第15章 野火

兴市老城区路窄车多, 早晚高峰大排长龙,等了两轮前头的红灯,陈时序点了根烟解乏。

“师兄, 你说她这桩案子有胜算吗?我看对方也不是软柿子, 刚开始沟通还好声好气的,提出要返还百分之五十的装修款,那头就耍无赖。一会儿说易小姐脾气差难伺候, 一会儿说她文化低沟通困难。直接上升到人身攻击。”

“气死我了, 这死秃子,你说这种无赖怎么能坐上管理岗的。”

“你还别说,我听得都牙痒痒, 易小姐脾气真好, 听完没说什么,笑眯眯的, 叫我只管打官司, 不调解了。”

“喂,师兄, 你在听吗?”

信号灯转绿, 前车没动, 估摸着在看手机, 陈时序按了一下喇叭, 开窗抖落烟灰,“嗯”了声算是回应。

“我想给易小姐争取到最大的权益,你说有胜算吗?”

前车终于动了,陈时序轻踩油门,还是没能赶上这一轮。

“没有。”

陈时序掐掉烟,双手握紧方向盘, 把电台音调低,慢条斯理地分析:“装修款是按工程进度分期支付的,本质是完成对应施工节点,支付对应款项。如果前期工程已按照约定完成,而且质量合格的话,那么这部分钱是无法主张返还的。你也说了,店面只剩收尾工作,估计是退不了百分之五十那么多。不过可以从工期延误这方面着手。”

那头口吻略有遗憾:“只能这样了。不过易小姐的意思,钱拿多拿少无所谓,要让对方出名,她主张对方赔礼道歉,还需要在公司门口挂横幅道歉。你说这样行吗?”

坦白说,如果这是他的当事人,陈时序会笑这人法律意识浅薄,挂横幅这种不入流的行为根本无法主张。但想到是易姚那就不奇怪了,为了一口气,做什么都不奇怪。

“小陆。”

“嗯?”

“你哪个大学毕业的?”

“啊?”

“没什么。”

老城区行道树枝繁叶茂,霞光像一道道沙漏的金沙,顺着树叶的缝隙漏在路面上。

陆沉回过味来,他师兄是在嘲讽他呢。

他讪笑道:“我也是替当事人着急。”

中岛花园地段优越,是老城区为数不多的新式住宅,品质毋庸置疑。基本设施一应俱全,楼下商铺皆为酒庄、画廊、精品茶室之流,不似老小区,火锅烧烤大排档,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此处更为安静,富有格调,却终究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电梯门开,陈时序走到门口,手指刚触上密码锁,屋内忽然传来响动。

他顿了顿,退回两步,不确定地看了眼门牌号。

是701没错。

迟疑数秒,解锁开门。

“以后这个房间就做婴儿房,小小的,朝南,挨着主卧,也方便你们照顾。”

“到时候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过来帮你们带孩子,等孩子上幼儿园了,我再回去。”

“当然如果你更愿意你妈来照顾,那我乐得自在。”

顾青挽着蒋丽的手从侧卧走出来,听到身后的动静,不约而同转身。陈时序进门时神色平静,从容换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下西装外套也随手搭在一旁。

“小序回来啦。”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下抿。

“嗯,怎么想着来?”

没等蒋丽开口,顾青率先解释:“阿姨总念叨着好久没来了,也不知道你一个人住得是否冷清。今天正巧有时间,刚好我妈给我寄了点家里的特产,我想着反正也要给你送过来,就先斩后奏接上阿姨一起来了。”

“时序。”她小心留意着他的神色:“你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蒋丽拉着顾青继续看房间,边说边往里走:“你们以后就是小两口,就算现在搬进来住也是合情合理。”

“他要敢有意见,你找我。”

蒋丽轻拍顾青手背,给她撑腰。

顾青笑道:“小姨,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尊重时序的想法,毕竟两个人过日子无非就是相互尊重,相互迁就。这一点,时序跟我想法一致。”

瞧她一副温顺贤惠的姿态扮演着“另一半”的角色,陈时序想笑,暗忖这人心思够深,话里话外把他贬成一个不体恤伴侣,固执己见的男朋友。从而将她抬高,彰显她多么知趣、体谅、识大体,配他绰绰有余。

不过,她也不尽然全错,他原本都好不到哪儿去。

蒋丽把房间规划好,憧憬着以后带着孙子晒太阳的惬意日子,忍不住扬起嘴角,便又催促:“青青,你看你父母哪天有空,你让时序带着礼,先上门一趟。要是你父母对他还满意,那到时候我同他一起再上你们家一趟。”

顾青莞尔:“我跟时序再商量商量。”

蒋丽沉下脸,用眼神逼问陈时序。

陈时序别开眼,进厨房洗杯子,哗啦啦的水流声中能分辨出他低沉的声音。

“着什么急,感情到了自然会去。”

顾青讪讪一笑,没再解释。

家里没有餐桌,蒋丽抱怨了几句,陈时序开车带两人到附近商场就餐。蒋丽口味传统,适应不了时新的融合菜,也不爱火锅烧烤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来之前,顾青特意找了一家本帮菜饭馆,口碑不错,询问蒋丽的意见后便按地址找了过去。

饭馆装修古香古色,饭桌安置在一艘艘小船上,人造水池云腾雾绕,几尾锦鲤悠游其中。

隔壁桌坐着一对男女,满桌佳肴一点没动,两个人就挨在一起,说说笑笑,趁人不注意偷偷啄一口,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哪里还吃得下饭菜。

或许是触景生情,陈时序居然多看了几眼。顾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匆匆一眼就别开了,她从不信有情饮水饱,公开场合卿卿我我,除了矫情,就是掉价,对于这种行为,顾青打心底里瞧不上。

但是,为什么他会看?

从他平淡的表情中竟能察觉到一丝向往?

陈时序是这种人吗?

不会的,他也会不屑和鄙夷。

也许是她看错了。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蟹膏。陈时序拿起筷子,道了声谢,视线无意识地再次看向隔壁。

顾青冷不丁笑了声:“女生还是自爱一点比较好,当众卿卿我我这种事,本就容易惹人闲话。我就不喜欢这样,有些失了体面。”

陈时序喝了口茶水,没看她,只说:“我对你没有要求。”

顾青表情微滞,自上次她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甘愿做备胎的话后,陈时序非但未流露半点怜悯,反而更加冷淡,有意将她从他的生活中剔除。若不是有蒋丽这根纽带维系着,或许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会。

这个男人,真是自私无情到了极致。

多少次她劝诫自己,他不值得,为什么一觉醒来,还是无法自拔。

吃完饭,别过顾青,陈时序开车送蒋丽回家,路上蒋丽叨叨个没完,家长里短,哪个街坊带情妇回家,被老婆逮住,情急之下跳河逃跑,留情妇一个人被邻居指指点点。又有哪个街坊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抛弃妻子东躲西藏,害得一家人被追债喝西北风。

陈时序不嫌她烦,还会顺应附和几句。

例如“胆子真大”“人品不行”“没事就好”之类。

他并非不爱说话,只是对特定的人,从前和易姚在一起时,易姚也爱说八卦,小嘴滔滔不绝,一会儿吐槽这个,一会儿抱怨那个,没完没了的。他都能耐着性子听完,并跟着她一起评价那些素未谋面的人。

当时并不觉得易姚话多,反而觉得可爱,看着她绘声绘色模仿别人还会忍不住抱住她亲。

车子停稳,蒋丽问陈时序今晚回去还是明早再走,陈时序说今晚走,蒋丽就让他早点回去,陈时序说不急,想陪着她到家门口。

蒋丽心里得意,嘴上嗔怪:“你小姨那么大人了,几步路还走不明白?”

陈时序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别误会,吃太多了,消消食。”

说完,姨侄俩相视一笑。

相比起东区翻新加固过的历史街巷,西区这一片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老古董,很多建筑都是明清时遗留下来的,今天填块砖,明天补片瓦,房子有人住就永远不会塌。但隔音是真的差,谁家婆媳不和拌嘴,谁家夫妻夜晚恩爱,第二天一早就传遍街头巷尾。

这时,巷子里充斥着各个频道的新闻、广告等电视节目的声音。

蒋丽走了会儿,抬头打量陈时序的表情,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时序无奈地笑笑:“怎么了?又想催婚?”

“没有。”蒋丽试探道:“你爸给我来电话了。”

陈时序漆黑睫毛垂落,单手伸进口袋,把玩着里面的打火机,不堪的回忆慢慢涌现。良久,冷嗤道:“他还没死?”

陈年旧怨,蒋丽并不想提,姐姐刚死那会儿,陈时序才九岁,对于陈时序父亲陈京延的所作所为,蒋丽恨得咬牙切齿,一晃快二十年过去,恨意被时间磨淡,如今陈京延病重入院,唯一心愿就是想见见陈时序。但她到底只是小姨,无权干涉他的决定。

“他病了,说想见见你。”

“见我干嘛?”陈时序丝毫不吝惜刻薄字眼:“嫌命太长了,想听我咒骂他?还是嫌我过得太舒坦,想要恶心恶心我?没必要。”

蒋丽轻声道:“好了,不见就不见,不要给自己添堵。”

两人顺着小巷走到家门口,发现对门竟开着,暖黄的灯光投在青石板上。自从五年前这一家子不告而别后,这屋子便再无人居住,大门掉漆,窗户蒙灰,墙缝里时不时冒出些野草。若不是蒋丽时常照看,只怕早被流浪汉和不相干的亲戚霸占。

蒋丽上前几步,探头往里望。屋内空荡,地上满是家具挪动过的痕迹,厚厚的灰尘里印着几排凌乱的脚印。原本放置家电家具的位置没有积灰,或长或方,露出地板原本的纹路。

仔细一瞧,所有家具乱七八糟地堆积在角落里。

估摸着是不要了。

楼上的动静不小,乒铃乓啷,动作毛躁又急促。

“咳咳。”

“咳咳。”易姚戴着口罩,仍躲不过铺天盖地的灰尘,用手扇了几下,却无济于事,索性放弃。

“姚姚?”

是蒋丽的声音。

易姚把柜子推到角落,朝楼下应了一声,转身去厕所洗手。这房子废弃多年,水龙头早已锈死,无法使用。

算了,周末再好好收拾。

下楼前,她掸了掸身上的灰,掸了半天不见成效,空气里到处都是灰尘,不费那劲。

楼梯是木质的,多年未用,有些松动,踩上去嘎吱作响。易姚不敢踏得太实,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她一边注意脚下,一边抽空往门外扫了一眼。陈时序的个头和气场摆在那里,难以忽视。她视线轻轻掠过,不作停留,径直转向蒋丽:“蒋姨,打扰到你们了?”。

陈时序倒是泰然自若,静静地看着她下楼。

满屋子浮尘肉眼可见,蒋丽没进屋,仅在门口便已呛得难受:“你在干什么?”

易姚走到门边,没敢靠得太近,摘下口罩解释:“我现在租的那房子离店铺太远,路上耽搁不少时间。想着这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干脆搬来住。”

蒋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困惑道,“那孩子呢?幼儿园怎么办?”

“想办法转过来呗。”

周励有的是野路子,只是她不想麻烦他,欠得越多,牵扯越深,要分真分不干净。

陈时序审视着这间屋子,开口问道:“一时半会儿干不完吧。”

意指今晚。

真难得,陈律师今天破天荒地没向她发难。估计是念及蒋丽在场,不好发作,易姚说:“今晚就先到这儿,这周末有空我再来收拾。”

陈时序:“叫几个保洁不是更方便。”

“保洁不要钱?”她暗自腹诽,大律师果然不体恤小老百姓的苦,她开个店还问人借了十几万,哪还有钱请保洁?

“你老公不是有钱吗?”

提起周励,陈时序音色冷冽不少,神色与语气不自觉凌厉几分,甚至能听出不易察觉的讥诮。

果然高看他了,这人真有毛病!非得见面就掐?趁蒋丽不备,易姚悄悄白了他一眼。

“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漆黑瞳孔深深锁定在易姚脸上,陈时序依旧是欠扁的语气:“是吗?两夫妻分得那么清,感情不好吗?”

不等易姚回嘴,蒋丽诧异地打量他:“怎么回事,吃火药了?不能好好说话?”

嘴欠了吧!

易姚冲他微微一笑,带着挑衅的意味。

不会说话就别说,这下好了吧,被教训了吧。

陈时序碰了个软钉子,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易姚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多,这个点景区周边人满为患,打车需要排队。她沉吟片刻,厚着脸皮询问陈时序:“时序哥今晚回市里吗?”

“回。”蒋丽热心地替他做决定,“待会儿让小序载你一程,省得出去打车。”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

易姚关上灯,锁上门,视线落在陈时序身上,想看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若姨侄俩还要说说话,她就在一旁候着。没想到,蒋丽率先赶人:“快回去吧,大晚上开车我不放心,到家了都给我发个信息。”

两人别过蒋丽,顺着小巷往回走。

陈时序自顾自走在前面,易姚落在后面。开业以来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又抽空把老房子粗略打扫了一遍,一天下来,累得浑身乏力,筋骨像被人碾碎重塑,抬抬手都发酸。

等她走到车旁时,陈时序还在抽烟,见她过来,单手伸进口袋,按下开锁键。

易姚走到车门前,手刚触到门把手,忽然又缩了回去。陈时序留意到她的举动,并没任何表示。

她顿了顿,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开。

要说这些年没怨过陈时序,那是不可能的。最难的时候,她无数次拨打他的电话,那头是一声声绝望的忙音,似乎每一声都在提醒她,他的决绝和傲慢。

但易姚就这性子,爱过恨过,无怨无悔。她认。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放下了就是放下了,没必要为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纠缠不清。

所以当初见到陈时序和顾青在窗口的一瞬,易姚是打心底里觉得从前的事已经翻篇了,她热情友好地跟他打招呼,把他当作许久未见的故友。

但陈时序这个小心眼似乎并不这样想。一见面就板着脸,动不动就阴阳怪气,还故意带走粥粥,说些贬低刁难她的话。搞得易姚一头雾水,反倒像是她对不起他。

也不知道他背地里向顾青透露过什么,两个人对她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又铺天盖地。

一个周励就够她头疼的了,实在没精力再去应付陈时序。

她提了口气,扭头去看陈时序。不远处,昏黄的路灯洒在树冠上,像镀了层金沙,风吹时闪闪发亮。他就站在树下点烟,星火明灭,青烟缭绕。

易姚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着,视线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

“时序哥,我们别吵了行吗?”

我们停战吧,停止这种幼稚、怄气,互相伤害的游戏。

陈时序眼睑低垂,看她时不自觉多了几分研判意味。

“什么意思?”

易姚态度诚恳,发自肺腑:“我的意思是,不管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不是吗?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一言不合就针锋相对。”

听她苦口婆心主动言和,陈时序不禁发笑,眼底交织着凌厉的寒光和刻薄的讥诮。

呵,她把他们的关系简单地归为“邻里邻居”。

“况且,你也不想顾青姐胡思乱想吧,跟旧情人牵扯不清,对现任并不公平,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哪里受得了。”

话音未落,头顶投下一片阴影。陈时序身体逼近,借着身高优势,压迫感十足。他的 目光深邃而暗沉,像在睥睨,又像控诉。

“你也知道我们是旧情人?”

这下易姚彻底懵了。

你一个有正牌女友,即将结婚的人,在前任面前演什么‘因爱生恨’。装都装得不像,就那么恨她吗?就因为当初口不择言说了些重话,至于那么小肚鸡肠吗?

“陈时序,你至于吗?”

抽完烟,他冷笑一声,擦肩时,轻飘飘让下一句一句:“至于。”

“......”

回到小区,目送陈时序的车汇入车流,易姚感慨自己脸皮有够厚的。对方如此明确地表达了对她不满,她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坐着他的车回家。

回想起车里的气氛,堪称精彩,陈时序的臭脸毫不逊色于茅坑旁的石头。

活该!

小心眼。

易姚租的房子是典型的老破小,阴暗、潮湿、逼仄。房间只有四十几个平方,一室一厅,母子俩完全够用。周励来看了一眼,心疼得不行,让她退租,她不乐意。于是在对门租了个一百二十几平的,以便她后悔了随时搬家。

易姚只当他钱多没处花,数落了几句,没当回事。

火锅店开张后,易姚分身乏术,就请了个住家阿姨,专门负责粥粥日常起居。在阿姨的薪资上,易姚毫不吝啬,给了同行业中最高的标准,并承诺过年过节包红包。她坚信各行各业都一样,给得多自然卖力,对粥粥的照料也能尽心尽责。

多了个人,四十平的小房子略显拥挤,想着边上空着也是空着,易姚干脆让阿姨带着粥粥住了进去。

往常,易姚回家会先去一百二十平看粥粥,问问阿姨一天的情况,若是粥粥没睡,就陪他看会儿书。若睡了,便摸摸他的脑袋。然后再回自己的四十平,泡个澡,上床挺尸。

今天回来晚了,一心只想洗洗睡。

易姚把包包扔在玄关,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沙发走去,刚要躺下,忽然看到沙发上大喇喇躺着个人。周励不知何时来的,西装革履穿得人模狗样,他人高马大,窝在这张小沙发里施展不开,显得有些局促和滑稽,怀里还趴着个小人。

易姚轻手轻脚地将粥粥抱回房间,又从卧室橱柜里拿了条空调被。正准备回客厅给周励盖上,这货就醒了,咧着嘴对她笑:“才回来?再不回来我就成望妻石了。”

“少来。”

易姚把被子随手一抛,正好盖住他的上半身。

“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了一个小时。”

“那你怎么不让粥粥去睡觉。”

“他嚷着让励哥抱。”

听到‘励哥’这个称呼,易姚蹙眉,警告道:“你再让他这么喊你,我们就绝交。”

这种虚张声势的狠话,易姚说了不下百次,周励见惯不怪,不吃她这一套:“怎么办,你又不让他叫我爸爸。”

“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没把握,怪谁?”

领养粥粥那年,粥粥两岁,既然要扮演一个合格的母亲,就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周励是她法律上的丈夫,自然而然成了父亲角色的首选。

可惜这人实在太浑,让他带孩子他就带去酒吧KTV。有一次孩子乱跑,大家一顿好找,最后在酒吧厕所发现了他。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多得是寻欢的男女,很不巧,不堪入目的画面就正好被这小家伙撞见。

估摸着是被吓坏了,粥粥一连好几天都没说话。气得易姚对周励放狠话:“他连做人都做不明白,还想做别人父亲?”周励后悔不已,又自觉理亏,哄了好久关系才稍稍缓和。

周励不想提这茬,伸头看了眼厨房:“我饿了,冰箱里有没有菜?”

“只有泡面。”

“给我煮两包呗。”

正好易姚也没吃晚饭,她径直走向厨房,从头顶的橱柜拿出两包泡面,又从冰箱里翻找出火锅丸子和剩菜,一股脑倒进锅里。

煮完,端着整个锅子上桌。

“去拿碗筷。”

“行。”

两个人对坐着吃面,易姚往周励碗里夹了一个丸子,周励受宠若惊,渐渐地又琢磨出点味儿来:“这么反常?有屁快放。”

易姚放下筷子,端正坐姿。周励看她这副架势就知道憋不出什么好屁,改口道:“算了,不想听。”

易姚没理他,自顾自说:“我今天打电话询问律师了。”

周励筷子一顿,掀起眼皮看她。

“只要证明我们有两年的分居史,就能离婚。”

易姚语气很小心,她知道周励忌讳这个,但这件事不能拖,她不想耽误周励,也不想给他不切实际的幻想,错在她,不论承担什么后果,她都认。

“除了店面和孩子,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

周励不予回应,沉默地吃了几口面,回到沙发继续躺着。易姚收拾桌面,洗好碗筷,路过沙发时,他才懒懒地开口。

“你还真去咨询?”

“就那么想跟我离婚。”

“当初想结婚,兴冲冲跑来问我,‘阿励要不要跟我结婚?’”周励闭眼拧着鼻梁,笑了声自嘲道:“你都不知道我那天多高兴。”

易姚拇指深深嵌入掌心。

周励眼神暗淡,言语间透着委屈:“你要有这精力和闲钱,你就去打官司。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我会花十倍百倍的钱奉陪到底,我那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别到时候收买了你的律师,你又不高兴。”

易姚真的疲了,连争执都懒得继续,轻叹一声转进卧室,关门前问了句:“你今晚睡这儿还是回去睡?”

“这么晚了还赶我走啊?”

易姚瞥了眼空调:“你要睡这儿,温度打高点。明天感冒了还得我伺候你。”

说到底还是心疼他。周励得意地扬眉,下巴往卧室方向点点:“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易姚回房洗了个澡,吃完泡面口干舌燥,不得已回到客厅去倒水,路过沙发时,周励还在刷手机,见状,脑子一热,又提起离婚的事。

“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样才愿意离婚?”

也就在一瞬间,周励的目光阴沉得厉害,仿佛腊月的寒霜,瞥过来时带着冷冽的寒气,似乎能刺穿皮肤,深入骨髓。他死死盯着易姚继而又发笑:“行啊,陪我睡,睡到我满意为止。”

*

晚上八点,火锅店里人声鼎沸,二楼角落的餐桌旁,服务员小肖拘谨地站着,点头哈腰,连连道歉。

用餐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衬衫戴眼镜,高高瘦瘦、文质彬彬,像附近写字楼的职员。看着挺正派一个人,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

“我不是要敲竹杠,但一个店连基本的卫生都保障不了,对我们消费者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小肖是店里新人,年纪轻、阅历浅,没有应对过牛鬼蛇神。忘着桌上那根蜷曲的毛发,除了道歉就是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能是后厨不小心弄进去的。”

男人推了推眼镜,面露无奈,语气故作为难:“赔偿不是我的本意,可不给你们个教训,只怕下次还会出错。”

“若只是普通的头发,不小心掉落一根,我勉强认为情有可原。只是这根毛发......”男人话语一滞,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您有什么诉求呢?”

男人沉吟片刻:“这样吧,你陪我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这餐免单,再补偿一些精神损失费。”

当日店长不在,小肖做不了主,慌忙跑到前台找易姚。他紧张得语无伦次,半天没把事情说清楚。易姚温声安抚,说不会扣他工资,他才断断续续将原委讲明。

“是来敲竹杠的。”易姚握着笔,头也不抬地记起账来,“先晾他一会儿,你去调监控,看看怎么回事。”

“啊?”小肖一愣。

“啊什么?”易姚恨不得用笔敲开他的木鱼脑袋,“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急着给人赔钱啊?喜欢当冤大头?”

小肖闭嘴,乖乖地绕进前台调监控。

“可是他看起来很斯文,是个体面人,不像是会吃霸王餐的。”

易姚托着腮,懒懒地笑了声,意味深长:“你多大了?还那么天真,人心隔肚皮没听说过?有些人不扒开他的心肝看看,永远都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以后你就明白了。”

小肖将监控录像回倒,果然,男人从进门开始就东张西望,不动声色地探查店内监控的位置。等菜品上桌,吃到一半,趁无人注意,躲在监控死角偷偷栽赃。可惜了,百密一疏,最角落的摄像头,恰好将他的所作所为拍得一清二楚。。

拿到监控证据,小肖茫然地看向易姚:“直接给他看监控?”

这话把易姚逗笑了。

“这种人就是贪小便宜贪惯了,得不到好处就是吃亏。这样,你先去赔个礼,再送一份果盘。他要是收了没说什么,这事儿就翻篇了。”

“可明明是他栽赃陷害,为何我们还要道歉?”

“没办法,狗皮膏药,你要把事做绝,他就粘着你不放,保不齐就在平台上给差评,暗地里投诉。先给他一个台阶,看他下不下。但他要真的不依不饶,那对不起了,我们也绝不会平白吃亏。”

夜里十点,店里还有几桌客人,易姚无心应付,想着明天是周末,就去工具间挑了几样清洁工具。

不多时,她左手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插着扫把与畚箕,两块浸湿的抹布搭在桶沿。右手提着拖把,拖把头崭新齐整,像是刚拆封。

就这样一路费劲地从东区火锅店走到西区深巷中。

距离老宅子只剩几步路时,易姚瞥见不远处的身影。轮廓高大,身姿挺拔,侧脸棱角分明,衬衫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精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笔挺西裤下是双锃亮的皮鞋,精英做派十足。

是陈时序,他正在打电话。

易姚不经意瞥了一眼,心脏突突两下,很细微,不易察觉。都说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女人何尝不是。她索性大大方方再看一眼,欣赏而已,并不可耻,况且又不是偷看。

视线匆匆掠过,易姚径直走向老宅。她将手中的工具搁在门口,掏钥匙、开门、开灯、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陈时序看着对门的光漫到脚边,电话里的声音模糊数秒,直到对面“喂喂”两声,将他思绪拉回到正事。

这通电话打了半个小时。对门的人影先是出现在一楼厨房,片刻功夫转至客厅,须臾间又出现在二楼阳台,来来回回忙个不停。陈时序挂断电话,转身回屋。

屋子没人,漆黑一片。他没开灯,凭记忆摸黑上楼,推开房间门才点亮灯。这段日子,他频繁回家,蒋丽担心他夜间开车不安全,就把床铺铺好,方便他回来直接歇息。

陈时序是回来拿证件的,拿完证件,瞥了眼一旁干净整洁的床铺,双腿就走不动了。他走到床边,指尖抚过单薄的被褥,一些细碎记忆见缝插针无端涌现。

好几年前的某个深夜,就在这张床上,他额头渗着细汗,捂住易姚的嘴,在她耳边低哑叮嘱:“忍着点,隔音差。”完事后,易姚狠狠瞪他,红唇撅起,“我忍着有什么用?这床一动就响。”

类似的压箱底记忆不计其数,这几年好不容易被他按死在时间的缝隙里,偏偏一看到她就不受控地往外冒。

纯属浪费时间。

思忖间,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莫名眼熟。

「时序哥,你今晚回市区吗?」

陈时序将手机扔在床上,从衣柜里拿出居家服,转身去了浴室。洗完澡出来,又收到易姚的短信。

「如果回去的话,方便载我一程吗?」

末尾还贴心地署了名:易姚。

匆匆扫了眼,陈时序的烟瘾犯了,嗓子干痒,他忍了忍,下楼烧水。这段时间烟瘾太重,为了强迫自己克制,索性就没买。实在忍不住才去便利店买一包。

手机再次震动,陈时序眉头蹙起,低头瞟了眼发现是顾青发来的微信。

「在家吗?我刚好路过,买了点你爱吃的甜食。」

配图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巧克力蛋糕。

水烧开,他倒了一杯,搁在风口晾着,慢条斯理地给顾青回微信。

「抱歉,我不爱吃甜食。」

发完,又补了一句。

「也不在家。」

顾青仿佛没看到这字里行间的疏离,依然温和解释。

「不好意思,我记得蒋阿姨提起过你爱吃甜食,可能是记错了。」

当初选择顾青应付蒋丽,不仅是因为她正好是当时的相亲对象,还因为她聪明通透,很多话不必摊在明面上说,避免分开时产生不必要的尴尬。再者就是她自尊心强,这样的人是受不了做男女关系中‘被抛弃’的一方,逢场作戏也不行。所以对方一旦有抵触情绪,便会故作潇洒,先一步抽身。

最最重要的一点,也是陈时序失算的一点。

他以为顾青对他没有感情,两个人只在应对家长上有共识。即便分开,也不需要背负道德的谴责。而他对于顾青也是如此,彼此都是各自应付外界看法和应对家长的工具人,这理应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以无论是聊天还是吃饭,他都保持着必要的分寸,尽可能不让对方产生动真情的错觉。

是哪一步走错了?还是一开始就错了?

陈时序微微叹气,闭目拧了拧英挺鼻梁,退出微信,转而点开短信。

还是易姚发来的。

「时序哥?」

呵,真是不依不饶。

其实那天易姚提出休战的提议后,陈时序用了整整一个晚上反思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可谓相当幼稚而冲动,她说的没错,真不至于。为什么要故意找茬,为什么要冷嘲热讽,就像儿时男孩为了博取心爱女孩的关注,恶意撩拨她的头发一样可笑。

显得他多放不下似的。

邻居就应该有邻居的觉悟,不是吗?

况且他早就不在乎她了。

回过神,他用手背碰触杯壁,凉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给易姚回了两个字。

「不回。」

易姚收到短信时,已经在小板凳上坐了半天了,看到短短两个字,朝天翻了个白眼。回个短信需要想那么久吗?

次日,艳阳高照,阳光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穿透进来,将抱着手臂睡在空荡棕绷床上的易姚晒醒。她昨晚没回家,想着一早就要过来打扫卫生,就懒得回去。

她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第一时间给陈时序发了短信。

「时序哥,醒了吗?」

不等他回,又补充了句。

「小卖部没开门,我想问问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牙膏、牙刷和毛巾。蒋姨说她不在家,所以我才来问你的。」

她了解陈时序的作息,这人生物钟异常稳定,恋爱时即便晚上折腾三四次,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都能雷打不动地醒来,意犹未尽地再折腾她一次。

没一会儿,对面回复。

「你家没有?」

就不能好好说话?易姚憋着气跟他解释。

「昨晚没回去,你那儿有多余的吗?没有就算了。」

就在易姚心里默默咒他第三百遍时,对方回了。

「自己过来拿。」

收到信息,易姚马不停蹄地下楼,开门,跨过一长条青石板砖敲响对门。

等了约莫两分钟,陈大爷才缓缓动身。

门一开,易姚眉眼弯弯,眼眸亮如朝露,晶莹剔透。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早啊。”

陈时序神色平淡,将门半开,显然是等她进屋。易姚则留意他空荡的双手。就在她不明所以地歪下脑袋时,对面的人淡淡地开口道:“东西在厕所里,自己去拿。”

“哦。”

她顿了顿,琢磨着依照他的脾气,能施以援手算是大恩大德了,不必计较些细枝末节的礼数。

牙膏、牙刷和毛巾已经整齐地叠放在干燥的台面上,边上还有一只崭新的牙杯,杯沿上的标签没来得及撕。易姚为昨晚至今对陈时序的抱怨表示惭愧,其实他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她低头撕标签的间隙,陈时序走进了卫生间,一时间,本就狭小的空间更为逼仄。

眼看着他面色如常地拿起一旁的牙刷开始挤牙膏,易姚抿了抿唇,也照做。

“你也还没洗漱?”

现在是早上七点,按他从前的作息,应该早就洗漱完,甚至已经吃完早饭。

也对,五年了,谁会一成不变呢?

陈时序没看她,有条不紊地刷牙、洗脸、挤毛巾。洗漱完才说:“昨晚没洗澡吧。”

“......”

易姚不自觉往边上挪了一步,低头闻了闻衣领,不臭啊?

陈时序打开抽屉,下巴微抬示意。

“吹风机在这里,有需要自己拿,我上楼了,别什么事都来烦我。”

她刚才在惭愧什么玩意儿?

他这种人需要对他产生不必要的愧疚吗?

其实易姚来之前真有洗澡的想法,念及陈时序心眼小爱多想,就没主动提。再者,上次就是在这里,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不会再来。

他大概早忘了吧。

既然如此,不洗白不洗。

没有东区传来的躁动音乐,清晨伊始,格外安静。陈时序开着前窗和房门通风,从抽屉里拿了本小众书籍观看,作者行文晦涩,不易读懂,看了几行,楼下依稀传来响动,是水流的声音。

他眸光微敛,屏息数秒。

再也看不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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