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风

那天, 陈时序并没表现出异样,易姚没心没肺地当这事儿过去了。但这之后,除了必要的联系, 她开始有意与周励保持距离 , 这人分寸感不强,容易得意忘形,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免得他生出“示好有望”的错觉。

转眼又到年底, 正是缺人打零工的好机会,易姚从周励口中得知附近有家商超开业,缺几个礼仪小姐, 得知三个小时有四位数的报酬时, 易姚立刻自告奋勇。

周励从头到脚扫她一眼:“你这个头也不够啊?”

易姚张口就是歪理:“我不能穿高跟鞋吗?而且我身材比例那么好,三七分, 九头身, 不跟高个站一块,肉眼也看不出来。”

周励直接给听笑了:“九头身?你?得了吧, 好好在家吃年夜饭看春晚不好吗?”

“励哥。”她郑重其事地喊他:“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们好歹合作好两年了, 你放心, 我不会出错的。”

周励无奈:“你以为钱那么好赚, 人家棉袄外套羽绒衣,你得穿着旗袍光着腿在外面站三小时,会冻坏的知不知道?”

他轻飘飘地瞟她一眼,“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你真想要这一千块,我给你得了。”

易姚乜他一眼, 对他过分暧昧的言语嗤之以鼻:“我有本事赚这钱,就算是给,也轮不到你。”

活动主办方的管事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易姚绕过周励拉着方芳一起来应试。年底大多数外来务工人员都已回老家过年,加上兴市本地人条件较好,没人愿意为了这点钱大冷天活受罪,所以纵使报酬丰厚,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女人简单端详两人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干一半撑不下去跑了,那一分都不会给的。”

“美女姐姐说的是。”易姚捏着嗓子,咧开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一再保证:“放心吧,我们就是专门做这个的,之前都有培训。实不相瞒,我自己就是北方人。您知道北方的冬天吧,晚上动不动就零下十几二十度,我们也是这样穿,都冻习惯了。”

芳芳被她信手拈来的扯谎本事折服,一边心虚地垂着眸,一边疯狂点头。

除夕夜,爆竹声声,沸反盈天,整个兴市都沉浸在喜庆洋溢的氛围中。易姚和方芳被安排在商超门外迎宾,今年的除夕温度格外低,寒风猎猎,吹得易姚直哆嗦。

周励说的没错,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等客人走远,易姚蹦跶到方芳跟前直接上手搂着她,脑袋埋在她的颈窝,温声道:“你受得了吗?你要是受不了可以先回去,到时候我的钱分你一半。”

“我不怕冷。”

方芳半推开她,双手捧着她红彤彤的小手哈气。

“我都冻习惯了,小时候我爸妈去城里打工,冬天没有衣服往家里寄,我就穿表姐堂姐剩下的衣服。但往往她们自己都不够穿,所以只能穿春秋天的长袖。那时个头蹿得快,衣服总盖不全,不是袖子短一截,就是裤子短一截。这都不算什么,我还得用冷水洗几个弟弟的衣服。所以我不怕冷,倒是你,我看你冻得嘴巴都快紫了。”

易姚于心不忍地捧着她的小脸用力搓了搓,小声说:“你说我会不会被冻死?”

方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死,哪儿有那么简单?”

周励得知两人背着他来商超当礼仪小姐,便马不停蹄地杀了过来。可一见到易姚露着大腿,冻成缩头小鸡的呆样,所有郁气瞬间消解。一边暗骂自己有病,一边去商场买热奶茶。

方芳胆子小,眼珠子溜了一圈又一圈,没发现人才抿了一小口。易姚就不同了,简直像见到续命药水,咕嘟咕嘟喝了半杯,等四肢百骸都活泛起来才彻底满足。

周励又气又心疼:“没这一千块会死啊?”

易姚伸出两个手指纠正他:“是两千。”

周励:“......是你的吗?就两千了。”

易姚:“你要是女孩子多好,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就能赚三千。”

周励:“......”

晚上十点钟,陈时序被朋友们拉着去吃宵夜,几个男生围坐在一起吃烧烤,有说有笑,谈天说地。

陈时序向来自律,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一旁的筷子从始至终都没拆。目光时不时瞥向一旁的手机。今晚,他陆陆续续给易姚打了三通电话,无一例外都没接通,也没有任何音讯。

其中一个男生给边上的许东岳使了个眼神,许东岳会意点头,拖着椅子挨近陈时序。

“不吃点?”

“没胃口。”

陈时序神色淡淡,语气淡淡,抿了唇说:“你们吃,不用管我。”

许东岳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陈时序一根,摆弄着打火机说:“来一根吗?”

陈时序还是拒绝:“不了,这里不太方便。”

“你这人真死板。”许东岳轻拍他的胸膛,兴致缺缺地怨怪:“怪不得你那小女朋友总背着你......”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干笑两声说:“瞧我这嘴,老是胡说八道。”

陈时序眼睑微动,平静开口:“她背着我做什么?”

许东岳略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随后打开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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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易姚身穿旗袍正缩在椅子上吃盒饭,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羽绒服,根本不用细看就知道是男人的衣服,而她边上坐着的男人,也就是她口中的老板周励,正满怀笑意殷切而宠溺地盯着她看。

旁人看来倒像是般配的一对。

许东岳突然端正坐姿,严肃道:“时序,不是我挑拨离间,如果是第一次碰上,我们肯定不会多嘴,可是哥们几个经常能在雨巷碰到他们,照片也发给你过。你想,如果是你,明知道另一半介意的情况下,会跟别人纠缠不清吗?”

他顿了顿,略有叹息:“我们也是怕你陷得太深,这姑娘不一定适合你的。”

一番发自肺腑、不吐不快的心里话说完,桌上的人都默契地停下话题,有意无意地往这头瞟。

陈时序视线落在玻璃窗外,街道上人头攒动,鱼灯表演热闹非凡,新年氛围异常浓重,连无波的池塘里都跃动着五彩烟火的倒影。

许东岳见他略有出神,提醒道:“时序?”

陈时序不徐不疾地偏过首,幽暗晦涩的目光落尽许东岳眼底。

“谢谢。”

“嗯?”

“谢谢你们为我考虑。”

“......”

陈时序面色如常地捡起桌上的烟,不自觉揉捏着烟嘴,再次启唇仍就没有情绪。

“但是,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许东岳不解:“最后一次什么?”

“希望是最后一次在我面前非议易姚。”

“......”

整张饭桌顿时陷入微妙气氛。陈时序默不作声地点起了烟,边上几人面面相觑。没人愿意热脸贴冷屁股,有几个本就看不上陈时序这清高脾气的人提议早点散场,陈时序抽完烟,扯了扯唇,先行一步告辞。

“你们继续,我有点事,先走了。”

商超迎新活动正式结束,易姚用冻红的双手接过那十张‘沉甸甸’的红钞票,守财奴似的小心翼翼地塞进大衣口袋。

三个人换好衣服一道回家,穿过花溪街,就只剩下易姚和周励两人。易姚拽着口袋里的钱,有意加快脚步与他保持距离,但每每相隔几米,周励就会大步一跨,三两步赶上来。

易姚不胜其烦地沉了口气,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你回去吧,我快到家了。”

“你怕什么?”周励松垮垮地支着腰:“怕被陈时序看到?”

易姚不想周旋,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嗯,我怕他多想。”

周励咧着嘴:“做男人那么小气可不行。”

“再说了,我走我的,干你什么事?”

“......”

相处这两年,易姚对周励无赖的秉性几乎免疫,清楚再争也无济于事,于是翻了个白眼继续赶路。

快到家时,手机隔着布料在震动,易姚从大衣口袋中摸出手机,陈时序三个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她微微一怔,无措地站在原地,余光一瞥留意起周励的举动。

万一电话接通,这人不分场合地添乱怎么办?

思来想去,算了,不冒这个风险。以她扯谎的本事,大不了一会儿当面跟陈时序解释,这事大概率会被她糊弄过去。

铃声持续了整整三十秒,手机熄屏后,易姚把它重新揣进口袋。周励走到她跟前,留意到她羽绒衣上歪斜的帽子,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双手伸出口袋,各放在她帽檐的两侧,有模有样地整理起来。

动作太过逾矩,易姚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又被周励按住双肩拽了回来。

“你就这点胆子?朋友之间的互相关照都得躲?”

他扯了扯帽子,视线定在易姚幽怨赌气的小脸上,心一软,情不自禁地用手掐了把她的脸蛋。

“真漂亮。”

易姚快速而有力地拍掉他的手,警告道:“你再这样没边界,以后我俩绝交。”

“嘶。” 周励被她气势唬住,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也只能老老实实认错。“好了好了,下次绝对不犯。”

他身体一晃,自觉侧身让开。

也就在这一瞬的空隙间,易姚的视线倏然撞入一片冰冷的凝滞里。陈时序就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后,冷峻的侧脸被窗外跃动的烟火光影照得忽明忽暗。

作者有话说:原来这个表情是求求你,我还寻思着这是谢谢你呢,感情我一直在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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