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野火

雨巷入冬后, 被阴雨天泡了好些数日,难得天清日朗。阳光洒落在老宅厨房的窗台和池盆沿上,反光晕染在厨房顶壁, 像灵动飘逸的雪白金鱼, 仿佛一转身,便会摇动裙摆。

最后一缕轻悠悠的,恰好落进易姚的领口。

周励单手支着身子, 虚靠在岛台旁, 安静而专注地看着身边人来回捣腾。昨天,他们正式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就像当初两人去领结婚证一样, 简单随意得像一顿家常便饭。

“我要离开兴市一阵子。”

易姚从冰箱里取了三个鸡蛋, 打进碗里用筷子搅匀,期间抽空瞥他一眼:“嗯。”

“你就不问问?不关心一下?为什么我这么干脆就同意离婚了, 为什么我要离开兴市?”周励气不过她事不关己的模样, 偏要掂量掂量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可这个女人向来决绝又狠心,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的事, 哪一样少得了她。

“之前不是问过?你又不说。”

易姚把碗里搅匀的蛋液放在蒸架上用锅盖盖好, 转而去洗池盆里的青菜, 漫不经心道:“干嘛?非要我表现出舍不得, 留恋你的样子。然后跟你纠缠不清, 演一出旧情复燃、爱恨纠葛?”

她又瞥他一眼,鼻腔轻嗤:“哦,忘了,我跟你都没旧情。”

多厉害的小嘴!

“我都快走了,你能不能说几句好听的哄哄我?”

周励感觉自己有什么大病,非要从她这儿找存在感。

“你小时候跟我讨生活那会儿, 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励哥,溜须拍马手到擒来。现在让你说两句好话那么难?”

易姚收拾收拾厨房,将碗筷端上桌,路过他时顿了顿,侧过身掀起眼皮看他,轻飘飘地在他胸口一拍,随意扯了个笑容:“你也说了,讨生活的时候,都是身不由己,本来就没本事,嘴再不甜点,就等着被社会淘汰吧?”

碗筷端上桌,她又折返回来,催促道:“赶紧洗个手,准备吃饭。”

周励回到客厅将看电视的粥粥从沙发上抱起来,两人转去卫生间洗手,还在水池边玩水打闹,玩了好一阵子,等易姚将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他们才依依不舍地从卫生间走出来。

周励看着这一桌子清汤寡水,不由叹气:“好歹也是散伙饭,就这么敷衍我?”

易姚懒得搭腔,给粥粥盛好饭,叮嘱他快快吃完,自己拿起筷子往周励碗里扔了只香辣虾。

“爱吃吃,不爱吃走。给你吃都嫌浪费。”

得,吃还不行吗?

周励剥了两只虾放到粥粥碗里,擦了擦手往小家伙脑袋上一盖,目光柔软而不舍:“励哥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小子别跑别人怀里去,特别是......”

视线落向隔壁那栋老宅,他努努嘴说:“特别是陈时序,易姚不喜欢他,你也别去招惹他。”

粥粥乌溜溜的大眼睛飘向易姚,心想易姚好像也没有特别不喜欢时序舅舅。但他自己倒是非常喜欢,便口是心非点头答应。

“励哥你要去哪里?”

“更南边吧。”周励说:“等励哥赚更多的钱回来,给你买房子讨老婆好不好?”

易姚乜他:“过好你自己再说吧。”

饭桌靠近临河的后窗,周励吃完饭,走到窗边,靠窗点了根烟。

窗子被木棍支开,有艘乌篷船悠悠地晃入画框,再悠悠而去。

他唤她:“诶。”

她扭过头:“嗯?”

“你要是舍不得我......”

你要是舍不得我,哪怕是一点点,我就不走了,我干脆留下,再一步步来,东山再起。然后,然后我们再结婚好不好?

你只要说一句。

阿励,别拼了,够了。

或者。

阿励,说实在的,这些年里我对你有过一瞬间的心动。

再或者。

周励,别走了,留下来吧。

不说也不是不可以,一个不舍的眼神,或者深情的对望,我就不走了。这点困难,熬几年就过去了。

他注视她平静的目光,长久地吸了口烟,一丝烟雾笔直而上,又被风轻轻一撞,散得七零八落,横亘在这道视线中间。

“算了。”

易姚抿着唇,看他因背光而深沉的侧脸,问:“一共欠了多少钱?还差多少?”

周励淡笑:“别瞎操心了,等我去藤城干两年,这钱马上就来了。”

易姚起身,走到沙发旁,弯腰伸手从包包里摸索一阵。周励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睁睁看着她从包包里找出一张银行卡,再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将它放在窗台上。

四四方方小小一张,看着却沉甸甸的。

“不多,里面有二十万。”易姚回到饭桌继续吃饭,“密码是粥粥生日。”

周励心中感动:“跟你说了别瞎操心。”

“没让你还钱。”易姚往嘴里塞了口青菜,细嚼慢咽,偏头看他:“等你实在没办法,准备露宿街头喝西北风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周励不是滋味地问:“哪儿来的?你那破火锅店回本了吗?”

“当然是赚的。”易姚说:“本来打算买辆车的,可惜......我暂时没考出。”

“易姚。”

“嗯?”

“你别这样。”

“怎么样?”

“别对我太好了。”他语气淡淡的,好似带着点卑微的恳求:“你这样我还怎么找老婆。”

“少矫情!”易姚摊开手:“不要就把卡还给我!”

周励:“......”

**

方芳的婚礼因阿凉爷爷病逝而延迟到了年底。还有一周就是举办婚礼的日子,易姚原打算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给方芳搞一个时髦的婚前单身派对,却被方芳一口否决,她说她一个土包子,根本时髦不起来。

于是,易姚给她在江边定了个落日晚餐,不赶时髦,搞点浪漫总行吧。

穿金戴银的方老板来到餐厅的第一件事就是探头探脑地询问价格:“干嘛选在这里啊,很贵吧?”

易姚瞧不上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懒洋洋地支手调侃:“贵呀,这一顿花我五位数。”

“疯了吧!”方芳听闻天价数字恨不得当场拉着人就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易姚被她大惊小怪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你说呢?”

眼看她坐立不安,易姚不打算再逗她:“你放心吧,我现在比你还抠,哪里舍得花五位数请你吃饭。”

一顿华而不实的漂亮饭,九八八的价格其中有九百都靠绝美江景撑着。方芳吃完饭,双手托着腮沉浸在金色江面至上,感慨道:“好美啊!”

易姚用叉子叉了只硬邦邦的面包,嚼得腮帮子疼了都咽不下去,听她感慨便随她一同眺望。

夕阳之下,灿灿金河,有船只破浪而行。

是美。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失去了发现美的眼睛,对任何景致都只是一瞥而过,然后埋头继续奔波在路上。而小时候,分明看什么都觉得美。路边蓝色的野花,河里圆润的石头,停在花蕊中振翅的蝴蝶,云雾间若隐若现的树。连一只奇形怪状的昆虫,她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会驻足,会蹲下来认真端详。

她突然希望粥粥慢点长大,慢慢地去欣赏世界,不要像她一样,从小就觉得世界残酷,认为斗争才是生存法则,迫切渴望长大,将小小的自己磨砺成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市侩而庸俗的孩子。

餐厅环境清幽,大家都默契地放低语调,不打扰彼此雅兴。

“对了!”方芳似乎想到什么,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这本书被保管得很好,只因年久,纸张微微泛黄,但封面平整完好,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这是什么?”易姚接过书本歪着脑袋左右打量,“你知道我的,我一个俗人,根本看不进书。”

方芳失笑:“这是当年你帮我跟时序哥借的,一直忘记还了。”

其实并非忘记,只是没人再提起这本书,她便私心将它珍藏了下来。而这本书,恰恰承载着她少年时期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一个关于暗恋的梦。

“你要还给他?”易姚嫌麻烦,也不愿跟陈时序有过多接触,“都多久了,他自己都记不记得,算了吧。”

“不是。”方芳摇摇头:“是给你的,你回去看看。”

“我?”易姚兴致缺缺地睇了眼:“我看药品说明书都嫌累。”

方芳:“反正你回去看一眼嘛。”

易姚拉长语调,勉强答应:“哦。”

吃完饭,两人简单整理一番,走出餐厅。离开前,方芳去了趟厕所,易姚站在餐厅门口,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研究出席婚礼的穿着打扮。

APP上的穿戴大同小异,毫无特色。她意兴阑珊地关上手机,抬眼的一瞬有道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易姚下意识转头追寻,顾青正挽着一位男士款款步入餐厅,恋人之间你来我往的眼神在旁人眼里一览无余,更何况两人的举止又如此亲密。

顾青?

易姚怀疑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又向那头投去目光。

呵,这对快结婚的恋人真有意思。

你踩我一脚,我还你一拳。

陈时序,你也有今天。

不对,距离她上一次碰见顾青去雨巷是什么时候?时间长得都快模糊了。

是分手了吗?

易姚懒得去想,他们结婚也好,分手也罢,与我何干呢?

*

夜幕四合,冬日的雨巷安静寂寥。粥粥坐在陈时序的大腿上,认认真真地听他读一本科普恐龙的百科书。

“时序舅舅。”

“嗯?”

陈时序将台灯挪近:“是不是有点暗了,看不清?”

粥粥摇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向他:“你以后能经常回来吗?”

陈时序眸光微垂,落在他圆鼓鼓的小脸上,淡声一笑,问道:“怎么了?”

小家伙浓密睫毛颤颤巍巍,嘟起小嘴伤心道:“励哥走了。”

“周励?”陈时序静默数秒, 又问:“去哪儿了?”

粥粥摇摇头,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渐渐被眼泪充盈,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励哥说他跟易姚离婚了,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他呜咽着投入陈时序怀里:“时序舅舅,什么是离婚?”

粥粥哭了好一阵,等待陈时序轻声安慰他,同他解释什么叫做离婚,告诉他离婚并不可怕,但他等了好久,根本没人理会。他茫然抬头看向陈时序滞涩的目光。

“时序舅舅,你怎么了?”

陈时序从愕然中快速抽身,摸摸他的脑袋跟他解释:“离婚就是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他顿了顿,温声询问:“他们之前睡在一起吗?”

小家伙不明白什么是睡在一起。

“易姚跟励哥从来都是分开睡的,他们没睡在一起过,易姚会跟我睡在一起,我也会跟励哥睡在一起。”

“时序舅舅,你问这个干嘛?”

粥粥从他嘴角琢磨出一丝极其浅淡的微笑,之后看着他轻启薄唇:“没什么。”

“你妈妈从小就爱骗人,长大了也改不掉这个毛病。”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不要学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