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烽火用指腹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声音宛如玉石,清脆而坚韧,“可以。”

“一直都可以吗?”抓住他的手,宋霖追着问。

烽火沉默了。

宋霖着急了,他坐起身,面对面地看着烽火,一字一句地再问:“烽火,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一直都可以吗?”

两个问,问得那双一直都那般清冷的眸子涟漪泛起,有了生息,却是如此哀痛。

“为何一定要来见我?”

“那又为何,不许我来见你?”

“……”

虽无言,可一股莫名而起的伤痛如同风般罩住了烽火,保护了他,也隔离了宋霖。

宋霖哪里会允许?他倾身向前,靠在他的额头上,眼望进他的眸。

“烽火,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

“可以吗?”

“……”

“可以吗?”

“……”

“可……

“你可知,”回望他,烽火的声音不再冷淡,若有似无,隐隐颤抖,“我是妖怪。”

“啊,我知道。”也许是探索到他的深处了,宋霖的心也跟着颤抖,“我一直都知道。”

“既然你如此,又为何一定要来见我?”

“因为,不见你的话,我会心死。”搂住他,宋霖将他纳入自己的怀里,温柔抚摸他的发,紧贴他的心,“你也一样吧?烽火,若我们不相见的话,活在这世上的,仅仅只是驱壳罢了。”

寂寞的岁月里,彼此的温度是唯一的慰藉,若失去了,灵魂也便随之消散了。

“烽火,我还可以来见你吗?”

“……嗯。”

“一直?”

“一直。”

☆、第10话——遇见

初次见到那个人时,他满头大汗,长袍残破,落魄得宛如深山亭子,让人不想再靠近一步。

可是,他主动靠近了。

“此处居然有如此灿烂烽火树?呵,有趣,有趣。”

初幻化成的黄色瞳孔冷淡却又带着一丝好奇地望着那树下的人,烽火既不言,也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人,等待着他的离去。

然而,烽火估计错了,因为那人居然看得到自己。

“喂,那位美人,我需要些花儿入药,可否摘几朵给我?”

烽火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看得到自己。

他看到了烽火的意外,微微一笑,向前一步,头抬高,仰望着那在光中显得格外静谧的绝美身影,“这片烽火树林是你的吧?我不会乱来的,只有几朵花儿便可。”

那人眼神澄澈,目光坚韧,话说出口了,那便是如此了吧?

举起左手,如玉般的手指轻轻一划,一朵红花自树上飘荡而下,一路旋转,最后,“啪”,落在掌心。细细端看,花瓣强劲,花蕊绵密,分外豪气。

“谢啦。”那人挥舞着手向着树上的身影道谢,“这一朵够我熬制一碗药了。救人要紧,在下告辞。”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烽火眼一瞇,风起,落英飞扬,待止,树上仅有傲如风骨的花儿。

“喂,美人!”

沉睡被扰醒,略带愠怒的眸子往下一看,又是那人。

“昨天的花儿我拿去熬药了,今天还需要,可否再行个方便,摘几朵给我?”

昨日已给,今天还来索取?当真是贪得无厌!

身一翻,绯红长发恣意舒展,像是开了一场花宴般,美得夺目。

但,脖子上的手却在告知被束缚之人,这可并不是宴会。

不过,那人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反而笑瞇瞇地看着那个禁锢自己的妖怪,说:“哎呀,昨日未看清,原来你如此之美,天下之大,怕是没有哪人能比得上你了。”

真挚的叙说,说得烽火顿时卸了力,不明自己为何生气。

再次举起左手,手指微微划动,又一朵花儿落在掌心中。

“哇,美人不仅人美,果然连心都美到玲珑剔透。如何,家里有好酒,可要前来一同饮用?”

烽火的答案是挥袖,离开。

那人也不介意,耸耸肩,带着花儿,下山。

“美人!”

又是熟悉的叫声,往下一看,那人举着酒壶,万分得意地说:“你不愿来我家,那我拿来此处便是了。下来吧,这是好酒。”

他掀开壶盖,沉静在静谧中的岁月随着风飘进烽火的鼻子里,微微晃荡,酿出了醉人的滋味。

果真是好酒!

脚向前一步,洁白的身姿如水一般落在地上,连颗灰尘都不曾带起。

那人撩起下摆,随性而坐,双手灵巧,摆好酒杯。

斟酒,举杯,“来,这一杯,我敬你。”

烽火看着他,透彻的黄色眸子干净明亮,端端正正地把那人装了进来。

“不,我敬你。”

他哧哧笑了。

“果然,你人美,心美,声音也美得胜过世间万千乐器。”

☆、第11话——瞥见

再次入山的他,一身道袍,一手罗盘,言行之间早已不同以往。

但眉眼间的坚定却还在。

他挥手指引众人,大兴土木,重建深处亭子。

烽火不言不语,仅冷眼旁观。

夜深时,高坐树枝,逆风望月。

“朗月疏星,树影绵长,好景,好景。”

烽火将视线收回来,垂下眸子,是他。

“敢问阁下,今日我在此打扰,可否扰了你的安宁?”

果然,他不记得了。

“回去吧。只要不放火烧山,虐杀生物,其他随你。”烽火带了些负气地说了这些话。

“哦?”那人笑了,“那不知阁下可否与在下话谈一夜?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当我自亭里瞥见你的身影后,边心心念念着要过来一叙。”抬头,黑暗中,唯有树上的那抹身影耀眼异常,“怕是我前生与你有所交会,今世定要来此赴约。”

奈何桥,孟婆汤,前世今生,再无瓜葛,可他,却还念着一片火般的林子,念了两世,念到今生。

缓缓闭上眼,千千思绪都隐着。

“可有酒?”烽火这么问道。

☆、第12话——看不见

第三次乳山,他手执折扇,俊眉朗目,风度翩翩,端是一个绝佳美公子。

高坐树上,自黄色眸子里凝聚的视线望着他走进修于深处的宅子,望着他踱步而出,望着他愈来愈近,最终,他抬头——

“红花似火,似燃,烽火之名,果然不假。”

他,看不见。

☆、第13话——终再见

如今,再次见到他。

跌跌撞撞地冲进森林,身后追着低等小妖,那狼狈的样子,看得真是无言以对。

但是,那双眸子一如既往的坚定、笔直,那宛如夜风中光影的视线,让烽火不禁退避。

恍惚间,他忆起那日的眼泪。

那时候的他,缠绵床榻,垂垂弥留,身边围着的都是关心他的人,可他却在将死之际,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隐身的地方。

烽火……

他没说,可烽火知道,他在呼唤自己。

于是,烽火现身。

“对不起……”这是他挣扎了所有的生命,最后遗留下来的唯一一句话,混着他的泪,发散在了看不见的天地里。

“没关系,”烽火不知如何安慰,“我是妖怪。”

所以,我没事。

第二次,他抱病在身,空有绝世才华,却挽救不了自己的命运。

那时的他,眼神那般哀伤,那般痛苦。

“对不起……”这又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烽火垂眸,“没关系,我是妖怪。”

所以,我可以的。

第三次,出身不凡的他命有一劫,当锋利的刀刃划伤他的五脏六腑时,烽火才知道何谓心如刀割。

望着躺在血泊里的他,烽火现身,扶起他,拭去他的血。

“对不起……”他又说了这句话,这句听了第三遍的话。

“没关心,我是妖怪。”烽火也把这句话应了三回。

没关系,我是妖怪,我没事。

我是妖怪,我可以的。

我,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待伤痛逝去。

可,在他又一次回到这里,回到自己面前,自己真的能做得到吗?

一想到这双干净的眼眸终会蒙上那么悲恸的色彩,烽火就不允许自己再接近他了。

如此一来,他便能体会到人间的平凡了吧?

然而,如何能做到?他的声,他的影,他的气息,所有的一切一切,烽火如何舍下?

“我还可以去找你吗?”

说错了,是我来找你了,因为我舍不得。

“烽火,若我们不相见的话,活在这世上的,仅仅只是驱壳罢了。”

罢了,就算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终点,此时也唯有靠近你,这个躯壳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第14话——听见

庭院里叶舞花飞,迎面而来的风儿轻巧如稚儿,绕过了端坐于亭子中央的白衣公子,仅带起了他的衣带,扬高他的琴音。

突然,风停了。

似有所觉,白衣公子停下抚琴的手指,抬眼一看,红发,黄眸,容貌绝美,举世无双——这是一个美到绝对不会是人的侵入者。

本该害怕的,可白衣公子却一点都不觉得恐惧,反而心里生出了亲近之意。

“你是谁?”白衣公子如此问道。

来人看了看他,举步向前,踏进亭子,坐于对面。

“你的琴声很好听,可否再来一曲?”

“铃铃铃……”

闹钟准时响起,叫醒了设下闹钟的人。

宋霖伸手关掉闹钟。关掉后,他却没有起床。

风,花,亭子,还有那琴声,宋霖全部都还记得。

“好。”知道那人听不到了,可宋霖还是回答了。

☆、第15话——待见

宋霖已经一个星期没去山里了。

也已经一个星期没见到烽火了。

不想见?不,绝对不是。没有人知道,宋霖是如何渴望与他相见的。

但,还不是时候。

放学铃声一响,宋霖匆匆往外跑,路上人多,脚步却依然稳健向前。

然而,当他路过山脚下时,一抹等在路边的身影让他停了下来。

“烽火?”

他下山了?

徐徐抬眸,黄色的瞳孔里溢出了七彩的视线,亮了整片天空。

“为何躲着我?”

躲着?

宋霖立刻摇头,“我没躲着你,没有!”说话的语气之坚定,让烽火不忍再怀疑。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七天来,天天路过,却不上来找我?”不怪烽火乱想,是宋霖从未落下一天地上山见他,所以这突然间的“失踪”,让烽火不得不这么想。

宋霖退缩了。

“我……”不想说出来,也不想说谎,宋霖唯有这般央求道,“能再给我一天的时间吗?不,一个晚上就可以了,明天早上我就去找你,行吗?”

烽火看着他,直直地看着他,看到他开始慌乱,看到他神色不安,他才收回视线,垂眸,低声道:“若你不想来,可……”

“一个晚上!”截断了烽火的话,宋霖以再确定不过给口吻说道,“就一个晚上,明天一早,我便去找你,你要等我。”

“……好。”接下了这个约定,烽火转身回山。

宋霖看着他的背影,忍了又忍,才让自己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个晚上而已了,加油。

第二天,天才微亮,浅色的光芒还没来得及照耀到这片永远如火般燃烧的林子,宋霖便已经先一步来到这里了。

“烽火!”还是那么的热情的呼唤,宋霖兴奋地抬头找寻那个绝美的身影,脸上全是难以言喻的满足,“烽火!”

轻柔的风拂过,随着风的浮动,烽火出现在宋霖的身后。

“我在这。”

宋霖转身,一个飞扑,赖进他的怀里。

“烽火!”

烽火吓了一跳。

以往的他总是自制的,鲜少有这般举动,但现在的他,似乎很喜欢亲近的接触。

扶着他,烽火并没有推开,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痕迹,问:“你没好好梳洗吗?脸上全是染料。”

宋霖嘿嘿笑了,翘着鼻子的模样得意得不得了,“我来不及嘛,来,烽火,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将手里一直小心翼翼拿着的卷纸展开,顿时,一位绝世美人跃入眼中,恰好此时太阳升起,流曳的阳光铺在纸上,点缀了美人的眼眉,美人的唇。

这是烽火。

看着烽火错愕的表情,宋霖更加得意了,“我这几天画的,怎样,好看吗?像不像你?”看看眼前的人,再看看画里的人,宋霖得意的视线逐渐变了,变得痴迷,变得迷醉,“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擅长画画,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在纸上画你的时候,我就会变得特别的厉害,什么时候要转,什么时候要调色,不需别人说,我都像是理所当然般地知道怎么做,虽然时间是长了些,但我画出了你。”

素纸上,白衣同雪,红发如火,黄瞳似晶,仅是一瞥,便已颠倒众生,举世无双。

他,真的画了他。

“为什么?”粘附在画上的眼看的不是画中的自己,而是画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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