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恙掏出一袋金珠子放到老鸨的手中,笑得一脸玩味。

手摇绮扇的老鸨掂量了下沉甸甸的荷包,殷勤地拍了拍清恙的胸口,“小哥放心,保管您家公子满意!”

容烬强忍老鸨恶心胆大的打量,露出了个略显局促的笑。

老鸨被吓到了,清恙更是,他家主子太遭罪了。

贵客上门,老鸨亲自领人去了雅间,这公子一看气势便知非池中之物,若是能满意姑娘们的服侍,她往后能赚的可多着呢。

“公子,您看这间可好?三楼雅间,比楼下清幽许多,往常奴家可只用来招待相熟的达官贵人。”老鸨撩起珠帘,请容烬入内。

清恙巡视一周,点了点头,“尚可,多谢。”

老鸨见容烬不开口也没多想,世家公子多克己复礼,八成还是个雏呢,她得挑个俊俏可人的姑娘来,这说不准是场从天而降的机缘呢。

门刚闭上,容烬便火急火燎地推开了窗,此处看不见主街夜景,确实是个适合密谋的好地方。

容烬站在窗边不挪脚,清恙只好自顾自地在屋子里穿梭。忽地,齐烨从窗外蹿了进来。

他差点和容烬迎面撞上,惶恐地跪下请罪,“主子,是属下失礼。”

“起来,有何发现?”容烬早避开了,齐烨甚至没碰到他的衣角,不晓得他慌张个什么劲。

“主子,盐监和季家人尚未现身,但……属下见到了鹤家大少爷。”

“啊?”清恙嘴巴大张,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

“他是独自前来的?”

“像是寻人,主子,可要属下去探查一番?那盐监那儿?”孰轻孰重,齐烨心里没底,他又不敢多言,主子近来积威日重,也亏清恙命大,上蹿下跳个不停还能完好无损地在那儿犯蠢。

“你去跟着鹤照今……罢了,你继续盯着,他那儿本王亲自去一趟。”

三楼雅间内,戴上容烬假面皮的清恙八面玲珑地应付着狂蜂浪蝶,好在烛火晃眼,他临时拙劣的伪装没被察觉。

亦在三楼,容烬寻到了来醉花阴找鹤璩真的鹤照今。

鹤璩真铁了心要纳窈娘入府,但老夫人至今未曾松口,他本性暴露,耐不住寂寞寻来了醉花阴,且一连三日未归。后院的姨娘跑到福缘堂哭天喊地,鹤老夫人恨不得把鹤璩真那糟心的一院子人全轰出府,她还能清净下来多享几年福。

但想归想,鹤璩真是鹤家独子,纯粹是来找她讨债的。

若说在鹤府横着走的鹤璩真怕谁,恐怕只有两人,一是掌管他生杀大权的鹤老夫人,二就是他的宝贝独苗苗鹤照今。

鹤璩真对早逝的原配夫人无情但有愧,对长子更是,而且他庸庸碌碌过了半生,往后能指望的只有鹤照今。父子情真真假假,但他听得进鹤照今的劝诫。

所以,鹤老夫人遣了鹤照今去醉花阴绑人。

“父亲,祖母有令,今夜您必须跟我回府。”鹤照今站在离雅间雕花木门几步距离之外,容烬能看清他映在门纱上的身影。

鹤璩真酩酊大醉,早就神志不清,他堂堂鹤家老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就在窈娘这里栽了个大跟头,他迈不过去这道槛……窈娘一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凭什么看不起他?

他半生一事无成,临到不惑之年,却生起了前所未有的征服欲,他就是要窈娘那双清高的寒眸里有他,要她甘愿匍匐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

“照今,过两日为父自会回府,你先走吧。”鹤璩真用尽全力凝心聚神才说上一句正经话,奈何鹤照今并不应承。

容烬窃听得专注,忽有一袅袅娜娜的女子莲步轻移,手执一壶茶往屋内去。他蹙眉躲避,却闻见了一丝异常的香气。

“鹤老爷、鹤公子,奴家新沏了茶来,您二位可要用些?”身穿石榴红星地折花绫裙的婀娜女子吐气如兰,一副柔媚的娇嗓直叫人勾了魂去。

鹤璩真没应,而鹤照今偏头端量了她一眼。

烟眸雾黛、肤白胜雪,窈娘虽是清倌,但也是醉花阴的头牌,不然老鸨早将她当玩物送给鹤璩真了,哪会给她拿乔的机会?

“鹤公子。”窈娘垂首将茶水端至鹤照今跟前,娇娇弱弱地唤了声。

“多谢。”站在门侧未移脚步的鹤照今接了茶盏,没喝,亦没再将目光放在窈娘身上,他想起出府前鹤老夫人的叮嘱,在那是非之地任何酒水不得入口,又想起姜芜和他说了同样的话:“兄长,在外你别乱吃东西,等你回府了派人来菡萏苑递个消息。”

可有心之人的陷阱防不胜防,窈娘不愿给鹤璩真为妾,但舟山城中能救她的人屈指可数,她能攀附上的权贵也不见得乐意为她与鹤璩真为敌,除非……她与鹤家少爷有了首尾。

照今公子美名远扬,今日一见果真不假。与鹤照今为妾,对她而言,是上上之选。其实,若鹤照今不来,她已快屈服在鹤璩真的强逼之下了,她清倌身份只是老鸨招揽宾客的手段,等时机到了,接客是她必然的命运。鹤府富贵,如果她小心经营,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可就是心有不甘……

窈娘赖在屋内不走,鹤璩真又是十句话接不上一句的醉鬼,鹤照今打算喊玳川跟他一起将人扛走,却突然头昏眼花站不住脚,但那杯茶他没喝。

“你,你做了什么?”鹤照今抬脚要走,而窈娘扬手甩了下帕子,异香一入鼻,他差点跪在了地上。

窈娘楚楚可怜地近前,眼尾坠着颗要掉不掉的清泪,“鹤公子,窈娘不愿做鹤老爷的妾,您可否给奴家一条生路?”她话里话外尽是恳求,动作却露.骨得很,然而,在尚未触摸到鹤照今的衣角时,玳川破门而入了。

“主子!”玳川一剑掀翻花容失色的窈娘,搀扶起脸色酡红的鹤照今,“主子,您还好吗?”

“娘子!”和玳川候在门外的丫鬟担忧地扑到抱腹痉挛的窈娘身边,玳川那一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害他主子的毒妇定要断几根骨头。

鹤照今死死抓住玳川的手臂,体内升腾而起的烧灼之感令他大汗淋漓,他不能在醉花阴失态。“带我从窗子出去,命令外面的护卫将父亲扛回府。”

藏于阴影处的容烬攥住射出暗器的手,即刻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车幔紧闭的车厢内,鹤照今蜷缩在角落啃咬鲜血淋漓的手背,而鹤璩真在另一侧呼呼大睡,沉重的喘息声从牙关溢出,听得玳川恨不得回头一剑砍了那个恶毒的女子。

“主子,您忍忍,再有两条街便到了。”玳川挥舞马鞭,痛呼的马儿嘶吼着扬起了马蹄。

长街高阁屋脊上,鬼魅般的身影顺着马儿的速度加快了步伐,直至将鹤照今全须全尾地送到了鹤府。玳川慌忙背起鹤照今,一面着急地吩咐人去请府医,一面让人去请老夫人。

本意送佛送到西的容烬提步要继续跟,却鬼使神差地将脚落回了檐瓦之上,“往后种种,便是天意了。”他深深往鹤府方向望了一眼,转身返回了醉花阴。

这一夜,鹤府各处烛火未熄,睡不着的主子有很多。

“老夫人!老爷回府了,但听随行的护卫说,大少爷中了那种药……府医已赶去行止苑了。”

“荒唐!荒唐!”鹤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搭上肖嬷嬷的手就往外赶。

鹤府后院乱中有序,但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行止苑。

鹤照今浑身滚烫地躺在榻上,俨然一副在爆裂边缘的痛苦神态。醉花阴的秘药不同寻常,而且窈娘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誓死一搏,他显然已要控制不住了。

“老夫人,大少爷中的是虎狼之药,寻常人吸入便会瞬间理智全无,他已忍耐得够久了,眼下唯一的解法只能是寻一女子来……”府医有苦难言,他自被鹤府雇佣起,就为鹤照今看过数次病,但大少爷抗拒外人近身,每每他被请来皆是如临大敌,方才诊脉时更是,若非玳川压着,他这条老命恐怕就交代在行止苑了。

玳川站在榻前屹立不动,面对久久不言的老夫人,他“咚”地跪了下来。

府医有眼力见地跟着肖嬷嬷去了外间,玳川才敢大逆不道地请求:“老夫人,求您请表姑娘……”

“放肆!”老夫人将藜杖重重砸向了玳川,磕到坚硬的紫檀木,他的额角顿时血流涌注,但玳川眼神都没变,拖着腿往前继续求情。

“主子病中只有表姑娘能近身,求您求您了!主子他要撑不住了。”玳川跟在鹤照今身后多年,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他肯定,此刻只有姜芜能解鹤照今的困境。

鹤老夫人垂眸不语,内室痛苦压抑的低喘声似在不断提醒她早做决定,“此事莫要再提。肖嬷嬷,速去把宁枝叫来。”

肖嬷嬷心领神会,疾步去了福缘堂。玳川偷摸着要跑,但被老夫人一个眼神死死定在了原地,“站住。”

玳川血和泪一起流,“老夫人,主子会死的……”

“先看看,知你护主心切,可老身舍不得阿芜受委屈,照今亦然。府医,给他上药。”

鹤老夫人心事重重地立于外间等待,不出片刻,羞窘不安的宁枝惴惴地被肖嬷嬷领来了。

“宁枝,老身不会亏待你。”鹤老夫人摸了摸宁枝的发髻,朝她温和一笑。

“是。”宁枝屈膝行礼,迈开步子缓缓进了内室。

既焦灼又期冀的人除了鹤老夫人和玳川,也有宁枝……她十来岁便入了鹤府做婢女,自是仰望过高悬的清冷明月,她虽不解此事为何会要她来做,但她不悔。

越靠近床榻,宁枝的掌心攥出了汗,可当素手撩起摇曳的青色帷帐时,她见到的不是坠入凡尘的高岭之花,而是堕入修罗道的嗜血魔君。

“滚——”“啊——”

鹤照今的枕下常年藏着一把匕首,此刻,玉面覆血的魔君将匕首刺进了宁枝的手臂。

“主子!主子!”玳川飞速闯进内室,目眦欲裂地夺过了鹤照今手中的匕首,“您为何要自残呢?主子!”

“滚——滚——”鹤照今只愣了一瞬,就把玳川推离了床榻,独身窝在榻角战栗地舔舐伤口。

玳川犹豫几息,抢在鹤老夫人说话前径直跳出了窗牗,往菡萏苑去,半道上遇见了赶来的姜芜。

姜芜是在等人,但也确实等得瞌睡上脑,她卷起被衾准备入睡,却被系统给吓醒了。

【宿主,男配要死了!】

姜芜慌里慌张地趿鞋下榻,外衫的盘扣都系错位了,还是落葵拽住她整理了一番仪容,才没闹出笑话。

“玳……玳川,兄长出事了吗?”玳川脑门上绑着绷带,脸色又瘆白,姜芜被吓得话都说不清了。

惨淡月光下,面前的姑娘满心满眼皆是他的主子,玳川有口难言,只说:“表姑娘请跟属下去一趟行止苑吧。”

……此后种种,顺应天意……与人意,一切水到渠成。

鹤老夫人没脸见姜芜,她让急需疗伤的宁枝回了福缘堂,只留下府医和肖嬷嬷随时照应,而她,带人杀去了鹤璩真的院子,总有人要承担她的怒火。

路上玳川半遮半藏跟姜芜讲了鹤照今在醉花阴中招的事,她虽有疑惑,但仍马不停蹄地快步往行止苑去。

入寝卧前,玳川将盛有创伤药和纱布的银盘递给她,肖嬷嬷握住她的手说道:“芜姑娘,老奴就在外头,若有事,您尽可叫我。”

“好。”随着雕花木门闭合,姜芜越过黑檀木百宝嵌青竹折屏,内室烛火缥缈,因窗牗大开,血腥味并不明显,可她还是被零落的血滴吓得够呛。

“兄长?”隐隐绰绰的人影映在青帷之上,因熟悉的声音靠近,鹤照今卡在嗓子眼里的低泣声肆无忌惮地冒了出来。

“阿芜……你出去,你出去阿芜。”被刺破的肌肤疼痛不止,他又不时地摁压伤口,神智到底没被完全吞噬,他眼下丑陋不堪,不敢亵渎了他的阿芜。

“兄长。”当纤纤玉手堪堪触及青帷时,鹤照今牢牢捏住了,“求你,阿芜不要看我。”

温热的血渗透帷幔,姜芜慌张将银盘搁在矮几上,没有犹豫地扯开了青帷,他伤得很重,这是姜芜的第一直觉。

鹤照今被侵略性十足的烛光吓得将脑袋埋进了膝弯里,于是,他那惨不忍睹的伤口乍然暴露在了姜芜眼前。

“兄长,我给你上药好吗?”鹤照今躲在太里面了,姜芜不得不屈膝爬上榻,才能够得到他。

温软的指腹是最顶级的迷药,闻见姜芜身上浅淡的香气,鹤照今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崩溃了。

“兄长,”姜芜的声音比他还哑,亲眼见到鹤照今双瞳血红、痛不欲生的模样,她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阿芜,你别哭,我没事。”鹤照今颤抖着擦去她眼尾的泪珠,珍视而胆怯地抱紧了她,“阿芜,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回菡萏苑,明日我再来寻你,好吗?”

“不好不好。”鹤照今烫得像烧旺的火炉一样,她不要留他一个人。

鹤照今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已到极限了,于是,最后问了她一遍,“阿芜,你确定要留下来吗?”

望着染上欲色的清冷面庞,姜芜失了神堕了智,她抬手搂住鹤照今的后颈,将唇小心贴了上去。

猩红的血与泪混在一起,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鹤照今发狂回吻。

矮几上的伤药无人问津,一阵狂风卷过,敞开的窗牗被吹得“哐当”一声合上了,内室烛火崩灭,青帷颤动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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