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裴烆即位第三年,从掖庭旧人处得知,二十年前东宫事变,太子妃薛氏难产生下一对双生子,其后血崩而亡。

太子死士分南北两路护送皇孙离京,一去江南金陵——薛氏母族所在地,一去西北磨山——太子挚友镇国公府世子军队驻扎地。

裴烆身为次子,本该应薛氏之令送往西北;但因他体弱,取代了皇长孙被送至富庶温暖的江南。

北上艰险,又遇流民暴乱,护送皇长孙死士伤亡无数,自此,消息全无。

历经多番辗转周折,裴烆寻到了极可能是他皇长兄的人,尽管那人已归于坟茔,但好在,他留下了一位未亡人。

江梵音奉帝命送亡夫牌位入京,重重宫闱内,她见到了亡夫的双生胞弟。他与玘郎,像又不像。

江梵音偷偷拂去蒙蒙泪雾,失神地收回了目光。

陛下未斥责长嫂御前失仪,并特赐定王妃“恭懿王妃”尊号,享半幅亲王仪仗。

江梵音自幼在尼姑庙长大,是宋玘拉她入了红尘。

宋玘病逝后,江梵音久居寺庙为亡夫祈福,她以为此一生,注定要青灯古佛常伴。

却未曾想,她入了小叔的眼。皇权宸极、帝心难测,她成了困在金笼里的雀儿,逃无可逃......

①sc,裴烆就是宋玘,真强取豪夺。

②前期酸后期甜,文案待修。

③副cp :坚韧暗卫×阴湿男鬼前帝王。

“你是要回上京, 亦或是拿了银两来去自由?”容烬面无血色,稍微一动,骨子里的灼痛便缠得他想杀人。而那没有心的女人还一门心思往他身子扎刀子, 连过问两句都嫌烦?她是不是忘了是谁在洄山救了她?

敛容屏气的女子屈膝一拜, “王爷, 妾应夫人的命令……”

“本王不想重复第二遍,选。”容烬语气凛冽,他负手立于窗前, 越想越气, 那女人对他名义上的侍妾的关注都比他多些。

“妾愿回上京。”

“清恙,送她离开。”待门扉合严, 容烬艰难挪动鞋履,瘫坐在离他不过一尺的竹椅上。

清恙办事迅速,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没怎么沾地的美娇娘给送走了,他沉默地站在窗外,听从容烬下一步吩咐。

“去开一服堕胎药, 要对身子损害小的。”

清恙沉声应“是”,转瞬间踏出离轩。

凑过场热闹的姜芜已走出很远, 半道上,她拐去了行止苑, 想说与鹤照今乐一乐。容令则可真是命好, 那样天姿国色的女子竟只配当他一小小妾室,她简直是叹为观止!容令则又究竟是何身份?

“兄长?咦, 书房没人?”

内院仆从少,姜芜走老半天都难见到一个活人,于是把系统揪出来了。

【宿主,男配在密室, 你坐着等等呀。】

系统的话令人震惊不已,“密室?行止苑?”姜芜疑窦丛生,“密室”一词和鹤照今压根搭不上边,她心悸地护住抽痛的腹部,欲疾步转身离开。

【滴——】系统漏洞百出,说错话后不等姜芜质问,就火速消失得没了影。

姜芜不想疑神疑鬼,但,她始终介怀鹤照今与君拂的关系,其实,刚一提及密室,她能想到的唯有君拂。既微弱又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推开了壁画后的暗门,里头是条深深的密道,熟悉的恐惧袭来,她再次忆起了洄山的石道。

指甲死死抠住了画轴,她缓了好几口气,才谨慎地踏了进去。

姜芜特地放轻了脚步,她满心忐忑地往前走,不是怕行迹败露,而是怕所念成真。略低的交谈声窸窣入耳,是个男子,姜芜心神一松,重重喘了口气。

“谁?!”

被铁剑抵住脖子后,刺骨的寒意瞬时钻透了她的心脏。难怪难怪啊——

“兄长,你为何会认识他?!”

“滚开!”鹤照今喝退阴戾的壮汉,无措地要牵姜芜的手,他侥幸地问:“阿芜,你听我解释好吗?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姜芜泪流满面,“你别碰我!”

对上姜芜愤恨的目光,缄默的壮汉不敢置信地开口:“你……你是?”

……

自一场前所未有的争执后,姜芜动了胎气,她砸碎了行止苑书房大半的器物,回了院子拒不再见鹤照今。

此事闹得阖府皆知,消息也立刻传到了容烬耳中。

在此刻,他生平第一次起了悔意,若没有当初他的顺水推舟,他与姜芜应该有另外的结局。

-

菡萏苑。

姜芜定睛望着帏顶,水灵灵的杏眼里是道不尽的凄凉。她穿书一遭,自以为的真情是假,自以为的假意却成了真。

现实世界里,惦念她的人寥寥无几,其实,她回家与否,并没有人在意的吧。她以为有了孩子,便有了留下来的理由,至少在这片天地里,有人爱她。

可没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温柔男配成了伪君子,她凭什么要继续喜欢他?是啊,等她真动心了,才发现是自作多情,她也真是可悲。

姜芜食不下咽,系统笨拙的安慰更让她烦不胜烦,好在腹中小家伙懂事,少了折腾她的次数。

姜芜守在院里数着时间度日,陡然想起,冬月初七即是鹤老夫人求了祯大师卜卦得的大婚之日。如今已近十月中旬,绝不能再坐以待毙,这门婚事,她不要了。

鹤府后花园,仪容不整的照今公子跟在撑腰慢走的姜芜身侧连连道歉,而后者充耳不闻,一身骄纵劲看得鹤府下人咂舌。

表姑娘是真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而后续福缘堂内爆发的争吵,却是始料未及之事。

“老夫人,阿芜有事求您。”

起身来迎的鹤老夫人没接到她的心肝儿,因为姜芜径直跪在了她的跟前。

“起来!有何事要行这般大礼?!你可是有双身子的人!照今,你干愣着作甚!老身真是要被你们气死了!”鹤老夫人拉不动姜芜半点,而刚一近前就被躲开的鹤照今亦满心涩然地跪了下来。

“祖母,孙儿此生只娶阿芜一人。”

“老夫人,阿芜不愿嫁他了。”

鹤老夫人气血攻心,双耳嗡鸣了好一阵才站稳脚,而跟前齐齐跪立不起的小辈貌似看不见她,只一味坚持方才所求。

“混账!你做了什么对不住阿芜的事!”老夫人痛心疾首,一棍子砸在了鹤照今的右臂。

鹤照今闷不吭声,对此,姜芜讥讽一笑。“老夫人,婚嫁之事强求不得,兄长于我,情谊寥寥,是这不合时宜的孩子加重了他的负累,阿芜与他各退一步,对彼此都好。”

鹤老夫人看看姜芜,又看看鹤照今,后者一字一句地沉声念道:“孙儿心悦阿芜,此生只她一人。”

姜芜没听他的山盟海誓,做比说重要,如此一看,她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两相僵持不下,行止苑又有娇客来访,姜芜失望得没气力做任何表情,不顾鹤照今的挽留,甩袖而去。若不是念及系统能量不够,她会选择搬离鹤府,这狗屁任务做得她恶心想吐。

“呕——”姜芜一手撑住假山凸起的石峭,一手执起软帕捂上口鼻,“呕——”

姜芜胸闷气短,难受得浑身要喘不过气来,她舒了舒腰,那股子上上下下的气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忽地,在脱力要滑倒的一瞬,有只温热的大掌扶至她的腋下,还有一只手温柔地抚至她的脊背,绵长轻缓的暖流自她的肩胛骨向四周扩散,随着那只手向上抚弄,堵住她气道的浊气终于散了出来。

“姜姑娘,你为何独身在此?”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脸添了些寻常人的气息,姜芜眯了眯眼,再一睁开,容令则仍是那副表情、那副姿势。

“容公子,请自重。”姜芜蜷起手臂躲开容烬的桎梏,她缓了缓声,在容令则蓦然沉下来的脸色下,道了声谢。

方才还暗骂这女人不识好人心的容烬,被她娇娇软软的嗓音喊得一颤,顿时败下阵来同她说话,“你的婢女呢?”

落葵被她使唤去拦阻鹤照今了,她讨厌那人在耳边嗡嗡闹,姜芜刚想解释,就见容烬的手臂仍虚虚揽在她的腰间,虽没触到,但总归是不合礼法。

姜芜想七想八的,容烬又给她丢了句话来。

“听闻姜姑娘想取消与珩之的婚事?”

若非掌心蹭了尘埃,姜芜想挠挠她瘙痒的耳根,容令则说话何曾这般如沐春风过?在她心里,这人顶顶刻薄,顶顶自负,偏生又装得像个雅量君子。

可细细想来,他似乎比鹤照今还要好点?

“嗯,我非兄长良缘,不敢耽搁于他,想来容公子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分,你可否帮我劝劝他?过去种种,我并不记挂。”姜芜自视不高,自然晓得鹤府,乃至整座舟山城,看好这桩婚的人少之又少,而容令则,又是其中最看不上她的人。

姜芜贬低自己,抬高鹤照今,理应最合容令则的心意。可不知,她哪里又做错事了?

容烬怒由心生,眼底寒冰似有被击溃的迹象,他冷哼道:“姜姑娘倒是颇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容貌鄙陋、见识浅薄,与珩之强行凑婚,是亵渎了天上明月,此事,容某应下了。”

姜芜:“……他有必要把我数落得这般一无是处吗?”

【这也是个坏男人!】

望着容烬离开的背影,姜芜没搭理系统,她最信任它,它却隐瞒至此。

离轩屋舍。容烬默不作声地躺在竹椅上想事,他在想坚决要与鹤照今退婚的姜芜是何模样,从前以为她痴心难改,而今却觉她豁达自在,她状似没有多少不舍,只有些浅显的遗憾与落寞,果真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呵——”

近来,清恙常觉毛骨悚然,因容烬时不时的笑声。一时半会儿,他摸不清主子的想法,犹记一旬前,在得知姜芜被气得差些小产时,他提议正宜落胎,可他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主子动摇了,思来想去,丢给他一句“罢了”。

鹤照今日日来菡萏苑碍眼,姜芜禁不住去求老夫人,后者却以她有身孕为由,表达了对此事的不认可。可若老夫人不点头,她绝无转圜的余地,眼下,她能请求的人,只剩容令则了。

傍晚,残阳铺水,暮鸦投林,趁着好不容易寻到的间隙,姜芜避开鹤照今去了离轩。

其实那人,不是那么冷心冷性,否则从洄山归府那日,她恐怕是要被雨淋得大病一场。虽说毒舌了些,但世家公子嘛,有些糟糕的坏脾气是正常,没见光风霁月的照今公子也有一身狗都不乐意惯着的坏脾气吗?

“主子,姜姑娘来了。”

“她来做甚?烦。”容烬话说了,身子也抬起来了,脚也踩地面上了。

不过弯腰收拾茶盏的功夫,那玄色背影已在几个漂移间上了竹桥,清恙嘴巴乱动,最后扯了个假笑。“可惜啊,守离轩的同僚们几近赶去青山镇了。”

未经通传,守院门的护卫就将她放行了,姜芜疑惑地踩着脚下的影子走,而后,“嘭”地一声撞进了容烬的怀里。

这人走路没声音?

再说,她是没注意看路,他又是在搞什么鬼?

脑子慢半拍的姜芜揉了揉额头,这人胸脯不知用什么做的,梆硬,如果没记错,石室粗粗一瞥,他有八块腹肌?姜芜“咳”了下,欲盖弥彰地收回目光。

容烬本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这一见她羞涩,差点就忘了君子端方。

“姜姑娘走路为何不长眼?”

【……他这嘴,跟男配比,好差劲。】

跟系统一般陷入沉思的亦有姜芜,那点令人心尖痒痒的羞意消失后,她又恢复了那副假模假样的温婉相。

容烬厌极了,他开门见山地问:“姜姑娘找容某何事?”

姜芜刚要说话,就见神色骤变的容烬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抱离了原地。那里,有一支泛着寒光的箭矢嗡鸣不止。

与黑压压的杀手一道出现的,是一群肃杀诡谲的玄衣人,很显然,双方人数差距悬殊,姜芜从心地攥紧了她的救命稻草,“容公子。”

听闻耳畔依赖又害怕的嗓音,容烬敛起寒凉嗜血的目光,他无意识地收紧手臂,贴着他的女子离他更近了几分,“嗯。”

生死关头,姜芜顾不得男女大防,离轩偏远,若无要紧事,鹤府下人不会随意靠近此处,故而,她能依靠的,只有容烬了。说不上运气好坏,但又要欠他一份恩情。

竹林之中,风起云涌,冷冽的剑光擦着飒飒作响的青竹而过,七名暗卫应付来人不算费力,清恙甚至分了点心神瞟了眼厮杀地之外的一对“璧人”。

“容公子,这些人是你的仇家吗?”姜芜被迫卷入刺杀,容烬绝不能弃她于不顾。

容烬哪里会听不懂言下之意?他轻嗤着撒开了手,就不该生起恻隐之心,“是啊,只可惜了姜姑娘,要无故陪容某做这剑下亡魂了。”

“容公子说笑了。”姜芜虽不擅武,但能看出哪方胜算更高。

容烬掸了掸袖口,淡淡地说:“恐怕姜姑娘要失望了。”

说时迟那时快,尚在怔愣不解的姜芜眼睁睁看到天际又有一波人以风卷残云之速冲来,“容、容公子……”她说话都开始结巴,早知如此,该趁乱早些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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