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宿主,你很难过。你真的不喜欢男配了吗?】蹲在角落里的系统语气沮丧。

“这簇腊梅竟开花了?”姜芜避而不答,凑到小径旁踮起脚尖,将新冒花蕊的嫩黄腊梅拨弄了下来,她轻嗅一口,说道:“老夫人素爱梅,我便折枝为她老人家生辰添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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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重物落水声如一颗小石子落入无垠的水面,专心赏戏曲的鹤家人没听见,黯然神伤的鹤照今亦然,可他的心噗噗作跳,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了心头。

“阿芜……”鹤照今拔腿起身,越过假山往水榭望去,没有姜芜的身影。

“嘶——阿芜!”失神间撞在挡脚的坚硬石块上,鹤照今却顾不得那么多,他边跑边喊,心吓得快要停了。

姜芜常觉善有善报,可她心肠顶好一人为何总被烂人破事缠身?窈姨娘是不是有病?!

冬日的湖水冷得刺骨,她摘梅花时,手都被风吹得僵劲,此刻已断了求生的能力。涌入胸腔的水令她无法呼吸,腹部的痛楚更是重若千钧,她不断地往下沉,系统的呼喊声也越来越弱了。

这书穿得好没意思,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她和孩子一起做了溺死鬼?

“哗啦——”寻至湖岸脚痕凌乱的浅草地,鹤照今径直跳了下去。他水性差,在经历少时那场变故后更是惧水,可他一定要救他的阿芜。

阿芜,阿芜……

鹤照今用力瞪大发黑的双眼,素色里裤缠紧的小腿上有丝丝血迹扩散开来,是刚刚不小心撞到的。他的双臂在发颤,却依旧发狠地破开迷障,握住了姜芜体热近无的手。

阿芜,阿芜……

姜芜双眸紧闭,脸颊上带着恬静平和的浅笑,鹤照今在满心绝望中吻住了她,为她渡了好长一口气。

“咳——”姜芜这一咳,贴合的唇齿间生了细缝,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袭来,鹤照今又重重碾了过去,他圈住姜芜的腰,奋力地挥开倾轧他们的水波。

“姑娘!姑娘!”岸上,六神无主的落葵跪地大哭,万分后悔方才没随姜芜一道离开。

“快过去救人啊!眼瞎了吗是!”鹤老夫人胆战心惊,恨不得给呆站着的仆从一人一脚。

小厮们撒腿往鹤照今周围聚集,又不敢伸手去接奄奄一息的姜芜。

清风朗月不染尘埃的大少爷神如朽木,森寒阴冷的气息如尖锐的冰锥子般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但他死死护住了怀里脆弱不堪的表姑娘。

鹤照今双腿打颤,双手亦是失力得快抱不住他的珍宝,仅凭一腔本能在强撑。

泪流满面的落葵淌过浅水,将毛绒绒的狐裘裹在了姜芜身上,遮住了她狼狈不堪的面容。“姑娘——都怪奴婢,姑娘!您醒醒!”

鹤照今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姜芜轻轻安置在地上,才膝盖一弯,重重地跌坐下去。

“府医来了!”被玳川抗着边走边飞、年过半百的府医方一落地,也直直跪了下去,但他没喘口气,战战巍巍地搭上了姜芜的脉。

“表姑娘呛水了,需将她扶起俯躺,玳川小哥?”虚脱无力浑身湿透的鹤照今不在府医的考虑范围,可玳川不敢越俎代庖。

“我来。”鹤照今深吸一口气,在落葵的帮忙下,珍视地将姜芜搁在膝上。

姜芜不重,但压得他一个踉跄。

“主子……”

“快!”

玳川劝阻的话被府医打断,后者抬手捅在了姜芜的内关穴和合谷穴上,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姜芜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咳嗽声。

“阿芜。”鹤照今哽咽着帮姜芜翻了个面,而五官皱成一团的姜芜在不停地喊“疼”。

“姑娘流血了!姑娘!”

鹤老夫人被落葵喊得眼前一黑,而詹姨娘又心有余悸地“嘭”地跪了下来,她脸上尽是怕与悔,“老夫人,是窈姨娘推了表姑娘。”

鹤璩真惊怒交加,他一掌掀翻了沉静无澜的窈姨娘,“贱人!你怎么敢的?!”

窈姨娘摔倒在地,拉扯间裸露的皓腕上布满了乌青发紫的伤痕,她愣住,朝鹤璩真嘲讽一笑,再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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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缘堂。

“阿芜,你别怕,我在呢。”鹤照今抱着人往客卧冲,神色中是藏不住的恐慌。

榻角铜炉暖香氤氲,捂住肚子痛呼声越发小的姜芜脸却在发白。

“系统,求你了,如果我死不了,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宿主……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他保不住的……】

“我一个人太久了。求求你,好吗?”

【宿主,我尽力。】

在得到系统的承诺后,姜芜即将要彻底晕厥过去,可意外地,她听见有人在喊她,有股暖流肆无忌惮地、又无端恐忌地驱散着她体内的寒意。

“我来了,你别怕。”容烬扣住姜芜的掌心,毫不吝啬地向她渡去内力,榻间的血气如魔咒般箍紧他的脑子,他又想杀人了。

不过半月未见,鹤府竟将她磋磨成这副模样?鹤照今是废物吗?!

唇瓣乌白的姜芜嘴角有条浅浅的豁口,不用想都猜得到是为何,滔天的嫉妒让容烬恨不得掐死怀中气若游丝的女人,他覆在姜芜掌心的手指不断收紧,而那无能的伪君子竟还敢在他耳边叫嚣……

“令则兄!容令则!阿芜是我的妻!”清恙严防死守,鹤照今寸步不得近。

经青山镇一战,苦于数月不曾见血的侍卫受滚烫的人血喂养,胆寒气息令人望而生畏。

“嘤——”被暖意包裹的姜芜意识恢复了几许,她强烈地想为未降临人世的孩子做些什么。震颤不止的弯睫下,黯淡挣扎的黑眸亮起,她握紧容烬的手,“求你,救救孩子。”

姜芜的瞳孔并未聚焦,她的唇微弱翕动,只为给那个小生命求一线生机。

可,也许这是天意,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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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求你……”姜芜意识涣散,泪水如瓢泼大雨浇湿了枕巾,哭着哭着,她彻底晕了过去。

落葵和府医被留在内室照看,容烬踩着步子越过彩漆边嵌点翠屏风,与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人对视上,首屈一指之人便是忿忿咬牙的鹤照今。

容烬挑起一抹残忍又鄙夷的笑,“珩之,你配不上姜芜,本王说得可对?”他盯着鹤照今,伪装的温润与端方褪去,凉薄的丹凤眼里只剩高高在上的蔑视。

摄政王容烬,独坐高台俯瞰众生,然无人可入他的眼。

与他一比,曾跌入尘埃身魂尽毁的鹤照今确如一文不值的地上泥。

鹤照今血色尽褪,似癫似狂的破碎眼神下,藏着一缕没于骨髓的痛恨。

“令……”

“珩之,本王乃当朝摄政王,名讳非你能提。”容烬娓娓道来,好似半点无以权压人的意图。

而在场的鹤家人,无一不变了脸色。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仅有一人,即是上京城容家的嫡长子容烬,他竟就是暂居离轩的那位贵客。

鹤照今仅剩的心神被容烬的三言两语击溃,可他决不能退让。“请王爷让珩之见见阿芜,她腹中的孩子亦是珩之的骨肉。”

“呵——珩之啊珩之,本王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姜芜,是本王的人,你不配提她。至于那个流有你血脉的孩子,府医说了,保不住的。”

压不住的愤恨从鹤照今的眉眼间迸发,“容烬!阿芜与我情投意合,是我合过庚帖的未婚妻!”

“噢?珩之可知,连陛下也不敢直呼本王的名讳,清恙。”容烬懒懒地说,恹恹地笑,居高临下地望着清恙将形如恶鬼的鹤照今一脚踹跪在地,“你这模样,又和以前,有几分像了。”

鹤照今攥紧拳,他颤着嗓子吼:“容烬!那又如何?又如何?阿芜什么都知道,阿芜爱我,她眼底压根没有你!更遑论心!任凭你权势显赫声名在望,阿芜也不可能爱你!”容烬本性如何,鹤照今清楚万分,他要下地狱,容烬也逃不了。

即便阿芜再恨他,那也比容烬强上百倍千倍。

“爱?本王不需要。她爱你,得到了什么?”容烬不屑于与鹤照今再争论,高山雪堕入凡尘后,简直俗不可耐,若真爱重姜芜,哪里会让她落得这般境地?

“贵府的窈姨娘呢?去把她抓来,手敢伸到本王头上来,那便不用留了。”

鹤璩真被吓破了胆,全然不知要如何力挽狂澜。

半个时辰前,在鹤照今打横抱起姜芜时,鹤老夫人随口给窈姨娘判了死刑,“把这贱妇杖杀了,肖嬷嬷你盯着。”

鹤璩真虽恨窈姨娘入骨,但他反应尤快,三两步拦在了鹤照今身前,“照今,把她交给父亲处置可好?”

鹤照今哀痛地说了声“好”,鹤老夫人也生生被气晕了。

此刻,窈姨娘如一滩烂泥般毫无尊严地被侍卫粗鲁扔下,她仓促拢紧松垮的衣襟,怔怔看着一屋子站立难安的贵人……

自被一顶陈旧的小轿抬进鹤府起,她日夜饱受非人的折磨与摧残,鹤璩真懦弱又阴毒,与从前好似变了一个人。她真心后悔了,即使在醉花阴一双玉臂万人枕,她也不会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鹤府下人皆可贬低唾骂她,被鞭笞啃咬整夜的她筋疲力竭地醒来时,见到的是天光大亮的屋子,和不着片缕的她,她像一尊可供人亵玩的货物,被困在吃人的梨苑。

她恨毒了所遭遇的一切,恨不得将鹤璩真剥皮抽骨,恨不得和冷血无情的鹤府同归于尽……鹤照今视她为肮脏的敝履,鹤老夫人当她是恶毒的贱坯,那她就要鹤府永远不得安宁!

似笑似哭立地成魔的鹤大少爷、畏惧打颤的鹤老爷、目露惊惧的妾室小姐们,以及如惊弓之鸟的仆从们……再到高居主位俾睨众生的玄衣男子,他幽幽掀开眼皮望向她,那愤怒嗜血的眼神,与夺命修罗一般无二。

她明白,鹤璩真保不住她了。那挺好,算是解脱了。

“把她丢湖里去,冻晕了就用针扎醒,别轻易弄死了,本王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鹤老爷,可有异议?”容烬语气平缓,轻击桌案的动作却满是不耐烦。

差不多时候,府医畏首畏尾地蹒跚近前,躬身汇报:“王爷,表姑娘在湖中受凉受惊,孩子......没保住。”

“容烬!是不是你!”鹤照今挣扎着爬起,怒号道。

容烬从怔住的状态中醒神,制止了再次抬脚的清恙,他轻嗤一声,笑了,“本王说了,你,和那个孽障,全配不上姜芜,她是完完全全属于本王的。”

“你这个刽子手!阿芜会恨死你的!”

“是么?她不会知道的。”容烬轻弹指尖,一刃暗器射进口出狂言之人的膝盖,“还是跪着跟本王说话,更顺眼些。清恙,堵住这些人的嘴,若有人敢闹到姜芜面前,杀一儆百不至于,本王不介意多沾几条人命,鹤府满门,照杀不误。”

容烬三言两语定下鹤府一干人等命数,但没人敢怀疑是危言耸听。

容烬缓步绕过屏风,无视冷汗缀了满脸的落葵,他指尖一弯,便有神出鬼没的暗卫捂住落葵的嘴,于鹤家人眼皮子底下,将人拎出了内室。

惊恐的求救声被掩在铁掌之下,即使是姜芜唯一的贴身婢女,在容烬看来,照样不值一提。

胆子小的小姐甚至呜咽出声,她们亲眼看着落葵被一刀断了气……

容烬用大氅将姜芜裹得严严实实,抱她出了福缘堂,运起轻功飞回了离轩。

“姨娘,落葵死了……”墙角隐蔽处,鹤骊双躲在詹姨娘怀里哭得发抖,“有血,王爷也会杀了我们吗?”

詹姨娘敛下探究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说道:“骊双看错了,别怕别怕,姨娘在。”鹤家上下人心惶惶,在主心骨鹤老夫人尚在昏迷之中时,顶梁柱鹤照今也自此一蹶不振了。

-

姜芜的意识在不断下坠,她奋力挥动双手,但找不到一处着力点。

【警报!系统能量消耗过剩,即将进入强制休眠期。倒计时,十、九……】

【宿,宿主……对不起,没,没能……保住……滴——】

一阵嘈杂紊乱的电流声后,某些联系在姜芜的脑海中断开了。

离轩,黑檀拔步床榻边,容烬直倚身子,静静守候呓语不断的姜芜,他时而拧眉抿唇,似在忧虑该如何同醒来的病患解释。

姜芜这一觉睡得异常难安,却迟迟醒不过来。容烬大发雷霆,屈尊下场大刑伺候窈姨娘,鹤府众人被迫围观,除去久卧病榻的鹤老夫人。

冬月初三,夜。离姜芜落水流产已过去整整四日,被人参水精细灌养的女子消瘦了一圈,圆圆的鹅蛋脸也清减了。

容烬给姜芜擦过脸,在她的舌苔下垫了一块人参片。“快些醒来吧,若你喜欢孩子,本王日后可以……”他半讲半遮地说了不少话,才转身去竹椅将就歇息。

深夜,被数个青玉圆雕熏炉环绕的床榻上,眼底漆黑一片的女子,自噩梦中苏醒。姜芜微蜷手指,被熏炉烫到也不皱眉不吭声,她咬住舌尖,悲苦地消化孩子已逝的事实,以致于一时之间没发现正身处离轩。

姜芜呼吸浅浅,情到失控时不由自主地急喘了几声,容烬虽渐渐习惯与她共处一室,但敏锐的察微之能仍令他顷刻间醒了过来。

“姜芜!”容烬奔至榻沿,握住了姜芜滚烫的手,此事,他同样习惯了。

姜芜迟钝地转动眼珠,好几息,才认出了眼前人,她几次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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