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清嘉, 你当真想清楚了吗?不会后悔?”

寝卧床榻间,景和脱了外衫,窝在容夫人的怀里哼哼唧唧, 边陈述几句事实, 边插几声数落, 将容烬骂得狗血淋头。

“姑母,我很清楚现在在说什么。阿烬哥哥只把我当妹妹,强求来的姻缘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他真的很坏啊!姑母!您得帮我教训他!他事先给暗卫下了命令, 还出动了步军司的人, 那他怎么不派人把我锁在宜韶苑?坏坏坏坏死了!也就齐烨他们以为自己多聪明呢,我好气啊~”

景和蜷起容夫人的头发玩, 黏黏糊糊的劲害得后者停不下笑。

“好啦好啦,等阿烬好了,我替你教训他,但是,姜姑娘对他的病真有助益吗?”景和一番胡搅蛮缠解了容夫人的忧心片刻, 可眼下一安静下来,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是啊, 是胥大夫说的,我听得不太明白, 晚些您可以亲自问问阿烬哥哥。”景和低下头打了个哈欠, 她不擅长唬人,还是少说为妙, 刚刚就被齐霜打趣了,没劲。

在容夫人的认知里,容烬亲近的人唯有郑瑛,景和大抵猜到他隐瞒此事是为安母亲的心, 而且,郑瑛不仅是容家妾,更是容府的座上宾,景和不确定郑瑛在容夫人心里有多重分量,解释的活她就不包揽了。

“对了,我跟您说!阿烬哥哥喜欢姜芜,他告诉过您吗?”

容夫人点头,“阿烬待姜姑娘是与旁人不同,应是有些喜欢的。”

“什么叫有些!他可太会骗人了!”景和记得上巳日袚禊后,她问过容烬是否喜欢姜芜,彼时还被反问,她答“感觉不出来”,那是她的真心话。

容烬待姜芜若即若离,谁猜到他那跟蜂窝煤一样的心眼?

景和不仅告起状来没完没了,说起容烬的闲言碎语来更是。她砸吧砸吧嘴,恍然质疑,她是不是应该难过才对?

同时,电光火石间,清晰的、模糊的线索全部在容夫人的脑海中穿成了一个完整的真相,一个她不敢去想的真相,她瞳孔震颤,喃喃发问:“阿烬、阿烬他、很喜欢姜姑娘吗?”

景和没发现容夫人的异常,斩钉截铁地回答:“喜欢!就没见过他对别人这样,哼——”她浅浅翻了个白眼,又想找人寻安慰。

“清嘉为何这样说?”

“您不知道吗?隔壁王府的承禧阁和松风苑是打通了的,鬼才猜不出来是为什么呢?咦,羞死了,我不说了。姑母,您别太操心了,有神医在,阿烬哥哥不会有大碍的,我困了。”景和这下是真连打了几个哈欠,困得两眼泪汪汪的。

“睡吧。”容夫人掖好被角,轻轻拍打景和的背,不一会儿,累了一天的小郡主睡着了。

而对容夫人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该不该动心,动心到何种程度,她以为容烬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没多操心。姜芜初到容府时,她看出容烬对姜芜有些情谊,以为姜芜和郑瑛在他那儿地位相当,甚至不及,毕竟这许多年他对郑瑛一直不冷不热。

容烬寡情,她多番打趣也有些挑逗的意味在,可她从未往深处想过,若真无情,怎会将一平民女子带回府,若真无情,怎会连承禧阁与松风苑相通的事都要隐瞒她这个亲娘。

可是,阿烬不可以动情啊!

难怪……难怪神医说姜姑娘对阿烬的病有助益,这哪是良药啊?分明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容夫人悄声掀被下榻,她披好外裳,熄灭了大半烛火,脚步虚浮地出了屋子。“青禾,去松风苑把乘岚和齐烨喊来,还有清恙,说是本夫人的命令。”

青禾担忧地搀住她,“夫人,您怎么了?”

容夫人拂开落在臂上的手,“速去,你亲自去,一定把人带来。”

棠安苑的花厅里,容夫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圈椅上,望着缥缈的烛火发愣。红烛燃到一半,青禾领人来了。

“夫人。”容烬最信任的三名心腹齐声行礼,没有妄动。

容夫人黑黝黝的眼睛转至清恙身上,她说:“本夫人问话,清恙回,其余人不准出声。”

“姜姑娘是阿烬的毒引吗?”

此话落地,遑论清恙,连不动如山的齐烨也惊惶抬眼。如此这般,真相已经摆在眼前,由不得容夫人不信,但她仍执着地复述了一遍。

清恙与两位同僚视线相交,未语先明,他哑着嗓子答:“是。”

容夫人攥紧了手心的帕子,又问:“四年前,神医入府,给出的治疗法子究竟是什么?不得搪塞,细细说来。”

清恙又看了身侧两人一眼,余光便见乘岚迟缓地点头,他死死捏住衣袖,说:“保元阳不失,服药配合针刺,承从前数倍之痛,直至蚀髓之毒尽除。”

“元阳不失?”容夫人眼底最后一丝光蓦地黯淡了下去,她颤着唇问:“那阿瑛?”

事到如今,清恙再隐瞒已没有意义,“主子没有碰过郑姨娘,任何女子都没有。”

容夫人指尖一滑,丝帕崩断声聒噪刺耳,她眼前黑了一瞬,昏倒了过去。

“夫人!夫人!”

在民间,传闻中的蚀髓毒又名淫毒,字即其意,中毒者在毒发之时通过阴阳交合缓解深入骨髓的疼痛,此为其一,而其二则与毒引有关。南疆酆狱毒门以制世间阴诡之毒闻名天下,毒门初代掌门酆九蛊遭亲夫及其姬妾背叛,以致亲族灭门,酆九蛊痛恨薄情郎,便研制出了淫毒,服毒者若已动情,心仪之人则成“毒引”,须得与其日夜交合,方能保命。

酆九蛊选择的第一位试毒对象即是她那位踩着发妻血肉上位、将蛇蝎妾室扶正的夫君,她以为薄情之人虚伪,却没料想他竟真对继室动了真情。于是,酆九蛊将那对奸夫□□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众人看了七日七夜的活春宫,此后,二人彻底化为了一滩腥臭的血水。

蚀髓毒为毒门镇派之毒,酆九蛊走火入魔之时,利用此毒搅得南疆天翻地覆,宠妾灭妻者死、流连风月者死……一时之间,南疆地域市井街头暴毙之人日日不绝,直至南疆女帝派军队出面,才制止了这一惨绝人寰的闹剧。

酆九蛊目无王法、行事狷狂,却不知因何缘故,在销声匿迹数月后再次现身时,她带领酆狱毒门一派归顺于女帝。此后,南疆弹丸之国呈风卷残云之势向外扩张,直逼中原腹地。

彼时,前朝气数已尽,草根出身的大乾高祖皇帝崔烈揭竿而起,与结拜兄弟容凛共同率领义军自北域出发,一呼百应势如破竹,半年内直抵皇城脚下,末帝亲捧玉玺臣服,前朝就此亡国。崔烈于危急之际登基坐镇皇城,封容凛为靖南大将军率兵驱逐势头正猛的南疆军。

容凛身高九尺,力大无穷,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虎将。南疆逆贼好大喜功,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被战力不同于前朝败军的常胜军打得节节溃败,女帝自刎于战场,酆九蛊悲痛欲绝,后随主而去,然,她死前给容凛下了毒,并留下了一道诅咒:

“酆狱毒门至宝——经七七四十九种蛊虫重新炼制过的千丝蚀髓毒,世间仅此一份,便赏给容将军了,恭祝容氏一族断子绝孙,阖族尽灭哈哈哈哈!”

千丝蚀髓,闻所未闻,常胜军军心浮动,但容凛无惧牛鬼蛇神,“信什么劳什子屁话呢!清理好战场随本将军回京,大乾的医师又不是死绝了!皇宫里的太医还能让老子死了不成?!”

崔烈与容凛生死之交,广招天下有能之士为其解毒,但到底是无能为力。驰骋战场的杀神被千丝蚀髓折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三年后,形如枯槁、身死魂消,千丝蚀髓毒亦就此成为了一个沉痛血腥的传说。仅有极少数详闻内情的知情者明白,酆九蛊困兽犹斗时的疯话应验了,毒入血脉,世代不休。

自第二代家主容真开始,容家历任家主皆打小经受非人的训练,冰淬火炼以坚其志,锋刃临身以断俗情,若能终身不动情,千丝蚀髓不过是个名号。

这是容氏一族的秘辛,容夫人告知裴府的也仅是皮毛,容氏百年门楣、赫赫威名,绝不能因秘辛外泄毁于一旦。

情之一事,玄而又玄。年轻时,容夫人对容言景付出过满腔爱意,却失败得一塌涂地,她看破红尘,唯恨将年幼的容烬带到了世上,她的孩子本不该苦难加身,只为传承容氏一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荣光。

后院的美妾有她自私的母爱作祟,郑瑛柔弱,恐扛不住体魄强健的容烬。自从神医明言此毒可解后,容夫人多年沉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只要解了千丝蚀髓,她的阿烬便可同常人一般生活,再遇一心意相通的姑娘,给她生个淘气的小孙孙。

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该是现在啊!

府医及时施了针,除了提不起精神外,容夫人没其余不适。见她并无大碍,清恙和齐烨已经回了松风苑值守,留下了乘岚继续应付。

“阿烬,是不是不肯动姜姑娘?咳——”容夫人咳出一口淤血,嘴唇上的殷红映衬得她的脸色更加惨白。

青禾已退下,屋内没有旁人,乘岚没有犹豫,“是。”

容夫人当家多年,凡遇容烬的事,势要追根究底,她撕心裂肺地诘问:“那为何为何啊!明知她是变数,为何要带她回来啊!姜芜刚来就住进了承禧阁,阿烬是不是那时就对她上心了?!偏偏装得轻松自在,反将我哄骗了去!”

“不是,主子带姜姑娘回京,另有原因。”

三日后, 容烬溃散的神智逐渐复位,他命人将不言不语的姜芜送进了西厢房,承禧阁是不能再放她回去了。

“主子, 夫人要见您。”乘岚帮容烬换好干净的里衣, 扶他重新躺下。

容烬怔了一瞬, “你们说了?”

乘岚立刻跪下认错。

容烬凉凉开口,“你们胆子是愈发大了,后日, 一人领二十大板。”他眼眸微阖, 仔细听过乘岚的解释后,说:“请夫人进来。”

没有么?

药汁的浓稠苦涩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容烬失神抚摸虎口的牙印,将手臂搭在眼皮上,扯唇笑开了。

假的何时成了真,他心存疑虑许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他的行事作风,更何况是与千丝蚀髓沾边的人, 他以为姜芜掀不起多大风浪的。

情爱一词,他鄙夷尤甚, 这是刻在骨子的认知, 幼时非人的训练造就了他一副铁石心肠,他将姜芜视为掌心可操纵的木偶人, 到头来反被推下了拼命逃离的深渊。

如果回话的是清恙,恐怕答案就不一样了。

枕下锦囊里,散乱的百索静静躺着,容烬轻咳了两声, 将它拽进了掌心。

“阿娘。”

容夫人坐在榻边的圆凳上,听见唤声,熬红了的眼眶又淌下泪来,“金郎,你不该这样的。娘虽然不晓得有多疼,但你不该忍着呀,还一忍这许多年。”

“阿娘,”容烬将帕子塞进容夫人掌心,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阿娘,没有很疼。您看,如若不是遵听了胥大夫的医嘱,此次便再也躲不过了。”

忽地,容夫人哭得更难过了,容烬抬手都费力,无措地也不知该安慰些什么。

“金郎,朝廷的事阿娘管不着,但你的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让阿娘怎么活?怎么活?”容夫人拉着他的手痛哭,使劲得给他脸都憋红了。

容烬艰难咬牙说:“不会。”

“神医说了能治,他没有骗我?金郎,你告诉娘亲。”

容烬昏睡时不宜打扰,容夫人就去拜见了胥大夫,养尊处优的贵妇红肿着一双美目跪在年过半百的老神医面前,把人吓了个够呛。

“容夫人,您折煞老夫了。王爷的病虽险,但这些年的疗程下来,千丝蚀髓毒已被控制住了。毒引现,也并非毫无生机。”

“神医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有得有失,疼痛会更甚从前,但王爷心性坚定,不是难事。”

……

容烬边咳边点头,“没有骗您。”

“那是不是疼死了?”

“尚可。”

“说实话。”

被血脉压制,容烬抿唇说:“是。阿娘不必忧心,千丝蚀髓能解,已是万幸,胥大夫说了,容家背负百年的诅咒,要结束了。”

闻言,容夫人又哭了一场,容烬被迫看着,等她发泄结束。

“阿烬,姜姑娘呢?她没陪你?对了,清嘉说不嫁你了,裴府那儿我去说,备的聘礼也不收进库房了,等你好些,阿娘为你和姜姑娘主持大婚好吗?”

容烬:……

姜芜对他深恶痛绝,别说大婚,待在这儿她都觉得窒息……什么大婚!她配吗?

混沌的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但容烬没说姜芜的不好,“她累了,回去休息了。至于清嘉……阿娘,外祖父他们可会责怪您?”

“这你不必管,你好好养伤。若你外祖父对此事不满,干脆断亲算了!当年他同意我嫁给容言景,谁敢说他没有私心?顾念着你外祖母和舅舅,还有唯一的手帕交,我只是不计较罢了。在阿娘心里,金郎最重要。”

“嗯。”容烬尝试抽回手,没抽动。

“对了,婚事还没说呢!”

容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敛眉说:“……再等等,事情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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