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本郡主还得去见阿瑛姐姐,怕晚了不好,先走一步!”景和举起手臂向后挥了挥,一溜烟跑没了影。

侧妃虽不及正妃位尊,但娘家好友添妆是习俗。容府晚晴苑里,与姜芜这处天壤之别,荥阳郑家来了一堆人,还有些郑瑛在上京城结交的命妇贵女,为摄政王的侧妃添妆这等喜事,没人不想来凑份热闹。

只是姜芜鲜少结交好友,至于娘家……

“娘娘,有人来访。”偷溜出屋的水谣温声说。

“谁?”姜芜好奇,好奇她认识的人竟有能入松风苑的。

“姜芜!”来人嗓音和景和一般响亮,是奉旨出宫的鹤骊双。“嘿!回神啦!想不到你这么想我呢?啧啧啧。”她围着姜芜转圈的动作,与景和如出一辙,连夸人的话,也是一样的朴素与直接。

“好看,真好看啊~”

被一个人夸没感觉,被两个人连番夸了,姜芜有点想扶额。

鹤骊双动作一停,奴婢们齐声行礼,“见过鹤美人。”

“不必多礼。”

崔越选秀一事早前落下帷幕,留在后宫中受封的多是美人,再有两位婕妤,与一位昭仪,妃嫔之位一应空缺。鹤骊双出身不高,所以得了个“鹤美人”的封号。

鹤骊双盯着姜芜左看右看,“我是来给你添妆的,你发什么愣呢?”

她也是一袭紫衣,不过是淡紫,与景和一浓一淡,她俩更像了。姜芜轻轻甩了下头,问出了亘在心头的疑惑,“你怎么出宫了?”

“王爷没同你说?”见姜芜那寡淡得跟水一样的表情就猜得到,她不知情,鹤骊双主动开口,“王爷说你在京中没有亲眷,他向陛下请旨,同意我出宫为你添妆。”

“这样啊。”姜芜不自在地搓了下袖口。

“嗯。”鹤骊双最受不得沉默,姜芜现在又变成了个不爱吭声的闷葫芦,可愁死她了,“你别不高兴了,我看王爷心里有你,他很在意你的,而且……”鹤骊双啧啧点头,她压低了声音,“你看看你这模样,侧妃哪里能用这些东西?”

“什么意思?”姜芜不解。

鹤骊双震惊极了,一双桃花眼也不勾人了,露出副看好戏的神情,“你真不知道?”

“嗯。”

鹤骊双搭上姜芜的肩膀,把她扯过来了些,“你看看,金凤珠冠,织金盖头,这些全是正妃才能用的。”

郑瑛的银线鸳鸯在脑海中闪过,姜芜突然懂了梓苏和水谣的欲言又止,但,容烬他……他的喜欢依旧不值一提。

姜芜被伺候着换好喜服后,窝在屋子里和鹤骊双说了好久的话,今日大喜,她们谈起话来肆无忌惮,不必担心有人窥伺。

鹤骊双虽心向鹤府,向着嫡亲兄长,但姜芜与她素无冤仇,而且同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之人,她盼着,姜芜能选择一条正确的路。

至少在此刻,姜芜若规规矩矩地做摄政王侧妃,容烬不会亏待她。

“姜芜,你可想清楚了?不会后悔吗?你与王爷相处多日,你对他,没有丝毫感情吗?”

姜芜攥紧青釉瓷杯,决然摇头,“容烬该死。”

-

天色渐歇,姜芜留鹤骊双随意用了些晚膳,才叮嘱水谣将她平安送出了府。

“走了?”身穿正红织金大袖衫的姜芜伏在窗畔,望向院中已经点燃的麒麟宫灯,她心情平淡,无喜无忧。

“回娘娘的话,鹤美人已登上马车,清恙另外安排了暗卫护送,您不必担心。娘娘,正厅已开席,王爷许是要来了,奴婢为您遮上盖头可好?”水谣仔细捧来漆盘,置在窗边。

姜芜没应声,仍专注地沉浸在渐渐黑沉的暮色里。

容府正院,宾客满堂。暗银纹玄色常服加身的容烬执起酒盏,疏离地敬了杯酒。在场众人目不斜视,不敢触上容烬的目光,侧妃入府,摄政王按制无需敬酒,他们也受不起。

“本王先行一步,诸位自便。”

后院的琉璃灯将曲径照得通亮,容烬正在去往晚晴苑的路上,他对乘岚说:“你去和她说声,本王晚些去寻她。”

晚晴苑。

院子很热闹, 郑瑛待着的新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群人,墙角空地还有两个扎双丫髻的女娃娃在放炮竹。

容烬抵达时, 院里的人稀稀拉拉地跪倒一片, 除了那两个睁着大圆眼睛的小娃娃, 抱着竹筒状的炮竹跟他干瞪眼。

容烬甩了甩袖子,“咳,不必多礼。”

荥阳郑氏是个大家族, 郑瑛未出阁时, 是长辈们最宠爱的娇娇,她嘴甜, 又会医术,谁都说不出她一句不好,老的喜欢她,小的也爱跟她玩。这不,院里的兄弟姐妹们全是等着闹洞房的。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可容烬, 本身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

“诸位请移步正厅用膳,本王有事同郑侧妃相商。”

“是, 草民告退。”为首的清隽少年是郑瑛的嫡亲弟弟,他拽住身边几个不安分的少年, 绕过容烬走了。

“云檀, 快走,别发呆了……”落在最后头的少女被催促声喊得一抖, 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收回了流连在容烬身上的目光,迅速垂下头跑了出去。

院外的少年们勾肩搭背,聚在一块交头接耳,郑小郎君揪住闹得最欢的表弟, “别当容府是什么能乱来的地方,要攀关系也别想攀到王爷身上去,记住了没?”

“嗯嗯。”少年们忙不迭地点头,长辈早叮嘱过,容府不是能随意撒欢的地方。

“云檀表姐?还在走神呢?”

被打趣的少女腼腆地笑了笑,“传闻说王爷貌美不似凡人,我就多看了两眼,嘘,快别笑我了!”

院内,余光瞥见那道嫩绿色背影跑远的容烬狠狠皱眉,披着一身冷意进了郑瑛的厢房。

婢女穗儿恭敬告退,屋内只剩下容烬和郑瑛二人。容烬觉得炉子里的熏香难闻得紧,便赶紧将窗子弹开了。

梨花木缠枝莲拔步床侧,盖头遮面的郑瑛双手紧紧交握,对于充满未知的新婚夜,她既忐忑又期待。

而容烬,一语击碎了她的美梦,凉薄又无情。

“郑瑛,当初你自愿入容府为妾时,本王就承诺过,予你一世尊荣,但旁的,你不可奢求。这侧妃之位,算是本王给你的补偿,至于新婚之夜,你好生歇息,本王便不打搅了。”他的声音比夜里的凉风还冷,冷得郑瑛血都凉了。

盖头下有倾城之姿的新娘血色尽褪,她抖着嗓子问:“妾以为,以为王爷许下侧妃之位,是因对妾有情……”她将唇瓣咬得充了血,接下来的话冒犯至极,可今夜她不想再忍了。

“即便不是男女之情,也是恩情,不是妾挟恩图报,明明姜侧妃随您回府前,您对妾没有如今这般冷淡。妾心悦王爷,甘愿守在王爷身侧,想着水滴石穿,总有朝一日,您的眼里会有妾的一席之地。”

“您为何,为何要对妾这般心狠?”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终是冲破阻碍,砸在了郑瑛绯红色的衣摆上。这是她特地寻来的面料,最接近正红的绯红,她是真心想做容烬的妻,既然能从贵妾到侧妃,那成为正妃也指日可待。

容烬厌烦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哭哭啼啼都能惹他怜惜,他又不是圣人。

“本王言出必行,该给你的不会少,但未给你的承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

“王爷!”郑瑛的心疼得像拼凑不起来的碎片,从一见倾心强求入府,到如今,她对容烬的感情已经成了化不开的执念。容烬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人,那为何就不能看看她呢?

“王爷!妾不比姜侧妃差,您……”

容烬没给她继续贬低姜芜的机会,“郑瑛,你逾矩了,本王行事,容不得你置喙。”他平静的眼底卷起一团黑雾,一字一句皆如冬月寒冰般冻得人浑身发寒,“这侧妃你若做不了,趁早出府,本王曾经说过的话永久作数。”

容烬抬步就要走,郑瑛慌乱站起身,被曳地的裙摆绊倒在了榻边,“王爷!妾请求您,能否揭完盖头饮过合卺酒再离开,妾不敢再奢求旁的,求您。”

回应她的,是一道冷漠的玄色背影。容烬无视她的卑微讨好,半步都未停留。

“收起你的小心思,否则莫怪本王翻脸无情。”

与此同时,夜风裹着吉日焰火的硝石气息撞进大开的窗牖,精心缝制的喜盖头被掀翻在地,露出了下面妆容尽毁,泪眼滂沱的脸蛋。

容烬可谓是将郑瑛的一颗心丢在地上踩,骨子里浸染暴虐的怪物根本不会怜香惜玉,他也不想再伪装成个端方君子。

出了晚晴苑后,容烬疾行于飞檐廊庑,他怕姜芜久等。肃冷多时的面容漾开点点温柔,不知今夜能否拥她共眠。

-

松风苑。

容烬径直落在东厢房的阶前,先行回来传话的乘岚已经在候着了。

一刻钟后,换了一身装束的容烬步履生风地朝西厢房走去,从他身侧经过的侍从皆谨然垂首,又扛不住好奇小心打量。

走在前头的容烬脱下了常年不离身的玄衣,而是白玉冠束发,正红蹙金盘蟒圆领吉服披身,连惯来冷冽的眉眼也柔和带笑,活脱脱是个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准新郎。

“娘娘,清恙来传话,王爷待会儿就到。奴婢扶您去榻边坐,可好?”水谣靠近窗畔静坐不动的姜芜,轻声请求,不敢惊扰了她。

姜芜仍旧是鹤骊双离开时的姿势,伏在窗棂边,呆呆望着满院的灯火。松风苑离正厅远,宾客的嘈杂声传不到此处,若非这满庭红绸与竞相争放的鲜花,她只觉今夜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不眠夜。

姜芜不理,水谣便退了一步,“娘娘,若您想坐在窗畔,奴婢先为您盖上盖头,好吗?”

姜芜喃喃低语,“不必了。”

水谣心死了,她简直不敢想象,晚些两位主子要闹成什么样,新娘连盖头都不盖,可是大不吉……

过了没多久,外头忽地响起婢女的通传声。水谣垂死挣扎,再顾不上僭越,抢先一步将盖头披到了姜芜的头上。

此时,梓苏和水谣无比默契地,一人扶稳了姜芜的一只手。她们迟疑了几瞬,才恭敬问候:“见过王爷。”无他,往日容烬来时,威压将屋子挤压得逼仄,伺候的人常觉难以喘息,而眼下,被红烛明珠照得恍如白昼的喜房里,因容烬的到来又明亮了几分。

平易近人的摄政王发话:“你们下去。”

水谣颤抖着腿定在原地,直到容烬靠近接过姜芜的手,才如释重负地拉着梓苏告退。

姜芜掌心冰凉,凉得容烬亢奋的心情回缓了些,他及时握紧姜芜另一只蠢蠢欲动的手,稳稳地牵着她走到了榻边。

方才窗外,惊鸿一瞥,他看见了倾城绝色,是他的眼前人。

喜秤离容烬尚有一段距离,而掌下那双不安分的手,一旦被松开,定会干出些惹他生气……生闷气的事情。

于是,容烬徒手掀开了这顶他亲自掌眼过的盖头。

弯弯黛眉,沁水杏眸,挺翘琼鼻,如花绛唇,如果忽视姜芜脸上的怒气,她绝对是个顶美的新娘子。

容烬暗哼一声,目光没移开一瞬,又挪到了她脸上。

“摄政王日理万机,左拥右抱,抽空来我这破地方干什么?”靡丽的眼尾有寒光炸开,姜芜挣出手,往另一侧靠了靠。

她眼睛要瞎了,容烬这个祸水。

“你就不能少说点惹本王生气的话?”

“哟,生气了?慢走不送。”姜芜讥笑着做出请的动作。

容烬掐紧指腹,挤出句,“本王没生气,先饮合卺酒。”

他脚步还未跨出,姜芜在身后丢来句“不喝”。对姜芜,他的忍耐暂时没有限度,容烬悠闲地拎起玉壶,倒好了两杯酒。

他将杯盏递给姜芜,“拿着。”

姜芜的手不仅不接,甚至意欲打翻它,得亏容烬未卜先知,及时撤回了。

“姜芜!今夜本王不想与你吵,你能不能……乖一点?”容烬笔挺地站在榻前,漆黑的眸子无奈垂下。

姜芜抬眼去看,唇角抿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烬,合卺合卺,寓意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永不分离。可我和你,算得上哪门子夫妻?”她天真地歪头,笑得像个不知人事的山中精魅。

可容烬知道,她残忍果决,非要握着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磨他的心。翻涌的内力就要震碎白玉杯盏,却瞬时诡异地消停了,“本王说算,那便算。”

姜芜轻笑一声,山泉般轻灵的勘诘声自她唇中流出:“你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你显然懂得。我与你,不是夫妻,是仇人。”

容烬被她给说笑了,“仇人?仇人是吗?本王还非要你和你这仇人共饮合卺酒了?你能奈我何!”

他将两杯酒合于一杯,抬手将清透的酒液倒入嘴里,白玉杯盏“叮”地一声落在榻下时,容烬拽起姜芜的下巴,将酒液唇贴唇地渡进了她的口。

“哒哒!本郡主来闹洞房啦!”景和嬉皮笑脸地闯入,手里欲盖弥彰地拿了把团扇挡脸。

“咳咳咳——”这下呛到的除了姜芜,还有被吓了一跳的容烬。

容烬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来干什么!”

景和理直气壮,“闹洞房啊!我可是特地请姑母同意我留宿棠安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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