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连州毗邻湖州,舟山城亦受波及,鹤骊双近日才得到消息,她在京中无人可求,只能找上姜芜。

鹤骊双递来的信中写了,舟山城十户九空,昔日繁荣的城池早已面临粮尽水绝的危机,她的姨娘还在鹤府,她急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

鹤老夫人尚在鹤府,姜芜压根静不下心,只能被迫找上容烬。

“怎么?你关心的到底是谁?”容烬瘫坐在书桌后,笑着笑着,变成了面无表情。

姜芜深深吐出一口气,假笑道:“鹤老夫人。”

容烬手里的狼毫一下又一下地点在宣纸上,他如实说:“不管你要送人,还是送物,都到不了舟山城,陛下已选定合适的赈灾人选,即日动身南下。你且耐心等着,若有消息,本王派人通知你。”

话到这里,姜芜着急也没用。夜里,容烬堂而皇之地爬上了她的榻,她也没闲心去闹了。

“还不睡?”

“睡不着。”

容烬疑惑。

姜芜扯掉腰间作祟的手,“你不是最擅长哄睡?就这?”

容烬气极,搂过她的腰,将人钳进怀里,“你怎么了?”

“担心,你别管我了,撒手,热啊。”姜芜一顿乱揍,容烬黑着脸翻过了身。

姜芜翻来覆去一整夜,一连不眠了三夜,容烬实在没招了,他翻坐起身,“你到底要干什么?”

“说了担心,你是不是有病?我本来就睡不着,让你出去又不出去,现在又怪我打搅了你睡觉?你给我滚!”姜芜一喊完,就哭了,哭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一个劲地在容烬怀里拳打脚踢。

容烬无言以对,抱着人低声下气了半个时辰,才把姜芜哄好,和她眼瞪眼,捱过了第四个夜晚。

次日,容烬心力交瘁,找上了即将跟赈灾队伍离京的胥大夫。“您看她这情况,要如何是好?”

胥大夫两手一拍,“要不您带姜侧妃去舟山城看看?舟山暂时没有病疫蔓延,比连州情况好上不少。”

“不行,本王不能让她冒险。”

胥大夫老神在在地晃了晃脑脑袋,“老夫有颗清瘟丹,可避世间绝大数疫病,但,仅有一颗。”

容烬仍在犹豫,舟山并非势在必行。

但胥大夫接下来的话,让他动摇了。“姜侧妃郁结于心,王爷您既不愿放她离开,带她多去外面走走也是好的。姜侧妃牵挂舟山的亲人,以致夜不能寐,这于她的病情毫无益处,您何不试试?只是这清瘟丹……”

“给她,她更重要。”

第五日, 夜。容烬甫一跨进槅扇门,就被兜头砸来一颗入手冰凉的荔枝。

“出去,”姜芜抱紧双腿伏在膝头。

容烬不理, 撩起衣摆紧挨着她坐在了软榻上, 他摊开手, 给掌心捂出了温热的荔枝剥皮。荔枝自岭南运来,因湖州水患不得不绕远路,抵达上京时, 比往年晚了几日。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权贵奢靡享乐,百姓疾苦求生。

白皙的指尖捏着晶莹剔透的果肉凑至她唇边, 姜芜气闷地扭过头,“我不吃。”

容烬不喜吃这些,便将荔枝肉搁在了瓷碟里。

“你为何夜夜往我这儿跑?我求你,去陪陪你的郑侧妃吧。”夜风微凉,但一贴上容烬, 她就觉着热,姜芜拖着身子往旁边挪。

容烬也没管她的小动作, “本王与你说件事。”

姜芜不感兴趣。

“本王要去连州赈灾,路经湖州, 可要本王帮你捎信?”指腹的汁液黏稠, 他刚沐浴过,随身携带的方帕落在了屋子里, 容烬伸手要去掏姜芜袖口的帕子,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

容烬挑了挑眉,一脸戏谑。

姜芜只当没看见,“可以带我去吗?”

“你去做甚?本王不在府里, 不是更自在些?”容烬微蜷手指,不等她反应过来,将带着凉意的手反扣进了掌心。

姜芜有求于人,再反感也不能挣脱,便任由容烬肆意把玩。

“可以吗?求,求您。”

“您?”

姜芜这火爆脾气忍不了一点,“我要去!”

“啧。”容烬晦暗的眼神将姜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打量了一通,半晌,他说:“本王要吃荔枝。”

姜芜骂骂咧咧地扯出手,捏起刚刚容烬剥好的那颗荔枝,半点不温柔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榻间,容烬将手覆在姜芜的眼皮上,他威胁道:“睡了,后日动身,你莫要再想了,不然就给本王好生待在府里。”

姜芜迷迷瞪瞪地眨眼,卷翘的眼睫如小扇子般扫在他的掌心,他躬起手掌,低声念:“痒。”

于是,姜芜闭上了眼睛,不再乱动。

这一夜,有人好眠,亦有人难眠。

崔越日前下旨,命户部尚书李勉昀南下赈灾,朝中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是李尚书为官清明,于在水患中罹难的百姓来说,是雪中送炭,愁的是这位尚书大人优柔寡断,恐难震慑得住民心溃散的灾民。而今日容烬进宫一趟后,中书门下立刻改了圣旨,封摄政王为赈灾使,李勉昀辅之,这可谓是匪夷所思之事,朝中不免有人揣度起了容烬主动请缨的动机。

摄政王府里的胥大夫,也被一位不请自来的娇客愁得胡子都快拽掉了。

“郑侧妃,您何必呢?有老夫在,您……”派不上用场。胥大夫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又怕女娃娃面皮薄,只能迂回相劝。

“神医,阿瑛幼承庭训,谨遵师命,心怀黎元,不敢或忘。我也曾随师父深入乡野,见识过百姓生计之难,更懂医者仁心之重,求您答应让我同行,若您顾忌我的身份,我可以当个在您身侧帮忙的普通医女。”

“那此事,王爷可知晓?”

郑瑛摇头。

最要命的是,郑瑛头次来求神医,已是两日前的事情了,那时,容烬尚未揽下赈灾的活。神医明白,郑瑛此行是因医者仁心,而非儿女情长。

-

七月七,赈灾队伍从上京城门出发,帝于城墙之上送别,百姓夹道相送,高呼“平安归来”。

姜芜坐在唯二的丹漆车舆内,另一辆是神医和郑瑛坐的,连李勉昀都只能挤在简陋的青帷马车里,边擦汗边翻阅文书。赈灾讲究的无外乎一个“急”字,此行的车舆皆出自太仆寺,比寻常马车快上不少,但丹漆车舆造价昂贵,只腾得出两辆。容烬手一摊,李勉昀毕恭毕敬地将他的车驾让了出来。

“娘娘,王爷说您若有事,可以叫他。”梓苏给小灶熄了火,因为姜芜干坐着,已有半个时辰滴水未进了。

“叫他做甚?”姜芜将窗帷撩开了一条小缝,疾驰而过的队伍掀起了不小的扬尘,她火速收手,捂嘴咳了两声,“这马车行路轻快,许是五六日,便能抵达宋州,比来时短上不少。”

“是,奴婢还没坐过这般快的马车,是托娘娘的福。”梓苏捋了捋垂到脚下的纱觳,把姜芜的腿给盖严实了,“您月事要来了,王爷叮嘱说,需得注意些。”

“知道了。”

容烬既接下了赈灾的任务,便下令队伍保持全速前进,两夜一休,披星戴月,直奔湖州方向。

七月廿日,天色未暮,因赶路匆忙,队伍里上吐下泻的人不在少数,连身子骨倍儿硬朗的神医也吃不消了。

“今夜在客驿休整,诸位早些休息。”容烬先在神医那儿拜访过,才回了他和姜芜的厢房,梓苏说她草草用了晚膳,已上榻歇息了。

容烬拨开床帏,贴了下她的额头,不烫,“很疼么?”

姜芜缩在被子里,嘴唇发白,还微微颤抖着,约莫是因为赶路疲累的缘故,她来癸水的日子推迟了。

容烬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很舒服,但姜芜还是偏头躲开了。“今夜我想一个人睡,你去隔壁吧。”

容烬僵在半空中的手捏成了拳,他扯了下唇角,又将被子往上掖,“隔壁,你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吗?”

姜芜不耐烦地睁开眼,“我说,你去找郑瑛,别在我这儿吵吵。”

“你还是真是用完就丢啊,”容烬冷笑。

姜芜瞪大杏眼无声控诉,像在反问,她用什么了?

容烬把姜芜从里到外埋怨了一通,姜芜直觉他的眼睛骂得很脏。

容烬冷哼一声,转身去了厢房里临时搭建的湢室擦身,今儿在车舆里,疼得神志不清的姜芜躺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给他逼出了一身汗。一想起这事,他就怄得慌。

条件简陋,他火速将身子擦了一遍,换好洁净的里衣躺在了榻上。姜芜躺在靠外侧的位置,他便只能委屈地缩在榻沿,偏生她还霸占着不动。

“你过去些,本王要掉下榻了。”

“说了让你换个地方,爱睡不睡。”

“本王也说了,不在你这儿,睡不着。”

“你真风趣,说得好像自己是个什么冰清玉洁的……额,童子鸡?”

“你找死!”容烬的指尖擦过姜芜的脖子,摁在了她的两腮上,他使了些巧劲,姜芜“唔唔唔”地发不出一个音。

容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眼底燃烧的怒火凝成了火星子,姜芜也不惯着,她伸出原本抱在腹部的手,不假思索地掐住了容烬的脖子。

可惜,姜芜疼得根本使不上力,与其说是在掐,不如说是在拽他。容烬被扯得往下一滑,他怕砸到姜芜,立刻将掌锢人的手撑在床褥上,阻止了一场糟糕的事故。

姜芜也顾不上和他争辩,抱紧腹部侧身蜷缩了起来。

“你真是倔死了,本王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容烬的右臂自姜芜颈下穿过,而左手,则行云流水地覆上了她的腹部,“别闹,别叫,反正本王不走。”

容烬的胸膛贴在她纤细的背脊上,暖烘烘的热源不断驱散着她身上的寒意,他的掌心也在缓而有力地纾解她的疼痛。“睡吧,若明日依旧疼得紧,本王陪你在客驿暂留两日。”

厢房里早早熄了灯,隔壁的郑瑛自然看得见。婢女穗儿深知隔墙有耳,不敢行差踏错害主子陷于险境,但她实在为郑瑛抱不平。

穗儿将窗户合严,蹲在郑瑛腿边对着姜芜一顿咒骂,“那姜侧妃真是个狐媚子,勾得王爷神魂颠倒。”

“穗儿,慎言。”郑瑛放下医书,抬眼看向窗纸上映出的影子,好在没人,她将穗儿拉了起来,“此处不比晚晴苑,你稳重些,莫让……有些人钻了空子。”

郑瑛一心扑在医书上,穗儿怒其不争,如此好的时机,王爷时刻在眼前,怎能不好好把握!

“娘娘,您真要放任事情这样下去吗?王爷待她这般看重,奴婢说句让您难过的话,如今夫人和郡主都接纳了她,她当上王妃只是早晚的事。”穗儿抓着郑瑛的手,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郑瑛无奈地笑了笑,“王爷避我如蛇蝎,自那夜他离开晚晴苑后,再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又能如何?别哭了,乖~”她执起帕子刮去穗儿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安慰她说:“云檀留在容府了,这些事情待回京再议吧,你是最懂我的,我不可能轻易放弃王爷,无论如何,总要争一争。只现在,疫病之事为先,你快多点几盏蜡烛,这医书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翌日,姜芜被廊道上的动静吵醒了。

“再睡会儿。”容烬捂住她的耳朵,想趁她迷糊的时候,哄她重新睡个回笼觉。

姜芜眯着眼拉开他的手,慢吞吞地问:“是要动身了吗?快起来。”昨夜容烬后面说的话,她没听清。

“无碍,你别动了。”清晨本来火气就旺盛,遑论他更是个被千丝蚀髓折磨的病患,容烬略微躬起身子,唯恐姜芜察觉到某些异处。要是被她揪着不放,下回是真上不了榻了。

两人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容烬是赈灾队伍的话事人,他不起身,队伍怎么会动?难不成让所有人等着看笑话?

容烬下半身往外缩,上半身却抱得比谁都紧。姜芜气不打一处来,一拳头捅在了他的小腹上,打到了某些不知名物件。

容烬的眼神陡然危险了起来,幽深难测的黑瞳吓得姜芜拔腿就要下榻,却被久违的吻封缄。

“啪——”响亮的巴掌声震耳欲聋, 容烬那张鬼斧神工的脸被扇出了几道鲜红的手指印,足可见姜芜用了多大力气。

容烬顶了顶腮帮,阴鸷的笑意爬上了他的眉梢, 他轻“嘶”一声, 用指腹抹了把唇角溢出的血珠。

他的对面, 姜芜杏眼圆睁,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意,她用手背使劲擦拭红肿的唇瓣, 那力度像是不擦掉一层皮的话, 绝不罢休。

“你这么嫌弃本王啊。”坐在榻上的容烬直起身子,他屈腿膝行, 朝姜芜步步紧逼,但这客驿的榻狭窄,禁不住姜芜倒退几步就到了底。

容烬嘴角斜挑,笑得有些瘆人,“说话啊, 姜芜,莫要忘了你的身份。”眼前之人, 浑身透着一股被凌虐过的美,她的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的韧劲, 如同被狂风摧折却依旧傲然挺立的蒲草。他是想折了她, 但他已消了强迫她的念头,可, 她未免也太放肆了点。

“容烬,你混蛋!”姜芜的双手在被褥上抠出了褶皱,她在害怕,但不想露了怯。

“呵, 这你不是早就知晓吗?本王这辈子只被两个人打过脸,你知道上一个是什么下场吗?”容言景的那个妾室就是死在了他手里,幼时自以为难以跨越的苦难,在他初现锋芒时,便被易如反掌地捏碎了脖子,脏污的血水流了一地,最终被野狗分食,那个女人的死,也带走了容言景在世间唯一的羁绊,自此,容府真正由他当家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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