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多谢好意,王爷不收百姓馈赠,请回吧。”

听见齐八拒绝,妇人快急哭了,“您收下吧,您收下,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们母子没本事,只能拿出这些。”

齐八不为所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不必了,请回。”

僵持之下,齐八藏在袖口的暗器就要出手,而此时,院外又来了一人,是来探病的郑瑛。

容烬不准她靠近是一回事,她主动来则是她自个儿的事,郑瑛也是来碰运气的。“张大姐、大牛,你们怎么在?”她看了眼面生的齐八,猜他应是容烬的暗卫,便没多问。

“王妃,王妃姐姐,”母子俩先后问候,那妇人说:“我带大牛来给王爷送些鸡蛋。”

郑瑛了然点头,“王爷不收百姓分毫,历来如此,你拿回去,心意本妃会带到。”

“好吧。”母子俩尤为失落,但似乎也没离开的打算。

齐八不再留情,正要强行驱逐外人离开,眼睛却猛地一花,他强撑了片刻,仍是无力地倒了下去。

“啊!”被吓了一跳的穗儿尖叫出声,“娘娘,他怎么了?”

郑瑛赶紧蹲下身给齐八把脉,脉象弦紧,气机郁滞,是中毒之兆。她刚要吩咐穗儿回去取银针,穗儿也倒了。

“娘娘,奴婢好晕。”

“穗儿穗儿!”郑瑛抬头望向穗儿的时候,却意外看见了张大姐恶毒的眼神。

被察觉的妇人不显慌张,她沉着地放下竹篮,“王妃,您也中毒了,我不想对您下手,但容烬那个狗官必须死!他助纣为虐,偏帮狗皇帝害了连州多少人!”滔天的愤怒占据了她老实的面庞,“大牛,你在外头守着。”

大牛坚定点头,“好的,娘。”

郑瑛听不懂她的话,想方设法地劝,“可王爷救过你们啊!你不能恩将仇报!”

妇人充耳不闻,瘫坐在地上的郑瑛只能眼睁睁看她靠近厢房。

满眼歉疚的大牛低下了头,“王妃,您不会死的,您别害怕。”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郑瑛偷偷取出了藏在镯子里的软针,“肚子好痛,好痛,”她痛得匍匐在了地上。

大牛焦急地蹲下,要扶她起来,“王妃!额——”

郑瑛一针扎在了他的百会穴,孱弱的孩童瞬间倒地,她脸上闪过一抹痛惜,便迅速给自己扎了几针,她挣扎站起身,拔出发髻上的银簪,朝屋内跑了过去。

“住手!”郑瑛双眼刺红,不管不顾地冲到了榻前。

“噗——”

被踹飞的是怒目圆睁的妇人。

病中艰难起身运功的容烬吐出一口黑血,他迟钝地松开搭在郑瑛腰间的手臂,扶稳榻边定神。

“王爷,您、您怎么了?”

郑瑛哭着去抓容烬的手腕,但被他推开了。

“滚。”

虚弱如病猫的人威慑力极低,郑瑛颤抖着靠近。

就在这时,齐烨一行人赶到了。“主子!”

容烬没有力气甩开郑瑛的手,他徐徐抬头,只看见了月光下小脸惨白的姜芜,她发丝、衣裙全乱了,像是逃难来的。可是,最早她不是明晚才能抵达建宁吗?

在门廊边,浑身掺杂着尘土气息的姜芜掐紧了掌心。在她的不远处,容烬身着单衣倚在榻侧,衣衫不整、钗环凌乱的郑瑛紧紧依附在他的身旁。

所以,她为什么要披星戴月骑马赶来?为什么要拖着一双磨破了皮的腿站在这里看他和郑瑛郎情妾意?

作者有话说:以后晚上更新,下周末会尽量将更新时间调整回来。

“主子。”清恙扑到榻边, 慌张地要扶容烬,却又不敢上手。

容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脏兮兮的连姜芜都不如, “郑瑛, 下去, ”他终于将手臂抽了出来,抓住榻沿喘了几口粗气。

“将这贱民拖出去砍了,咳咳咳——”

犹如困兽的妇人捶地怒吼, “狗官, 老娘在地下等着你和狗皇帝,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住嘴!”乘岚一脚踹在了她的胸口, 他不敢想,若容烬不是存有一击之力,后果是何等不堪设想。

站在榻边的郑瑛望向血肉模糊的妇人,心间陡然升起一丝不忍,这段时日, 她与城中百姓相处融洽,并不愿见稚子失怙。“王爷, 她有一幼子,妾能否求您饶她一条性命?妾虽无从详知其间内情, 但仇怨相报, 无有穷尽。”

“那便斩草除根,这贱民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拖下去。”容烬撑起身子,眼神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姜芜。

许是提起幼子,恐惧爬上妇人的心头,“孩子是无辜的!王妃!王妃!求您救救大牛!他什么都不懂!”

“王爷。”

“闭嘴。”容烬在回答郑瑛的问题, 眼睛却盯紧了姜芜煞白的脸蛋,她好像又瘦了,信里不是说她有按时用膳吗?

定在门廊旁的姜芜双腿发抖,这一缓下来,她认为说磨破了皮都是轻的,她腿根恐怕没有一块好肉了。

而容烬,以为她被吓傻了。

“行了,此事缓缓,先把人关起来,全部出去。”

清恙见容烬要躺下,连忙伸手来扶,但被冷冽的眼神逼退了。

后知后觉的容烬记起忘了件事,他无视面庞带伤的乘岚无助的眼神,沉声说:“本王不养擅作主张的下属,你收拾收拾,也不必回京了,直接滚去燕云卫。清恙监刑,打他六十大板,换条手臂,不吃亏。”

没人敢为乘岚求情,清恙见容烬累到极致,正要将除姜芜外的人尽数驱逐了,她却主动先所有人一步出了屋子。

清恙想出声挽留,容烬只说:“随她去,你留下帮本王换身衣裳……不,喊齐炘来,还有,姜芜是怎么来的?”

齐炘在帮容烬换衣裳,清恙则站在一旁将他们弃车骑马,昼夜疾驰的事情说了。

“主子,属下扶您躺下?”齐炘谨慎地搀扶容烬上榻,而刚要沾榻的时候,龟毛的摄政王咬牙站了起身。

“将被褥一并换了。”

-

廊下,月光清盈,姜芜蹲坐在台阶上,她面前是笔直跪着的乘岚。“你做什么?”乘岚不比清恙,他惯来沉默少言,姜芜和他交流不多。

“姜侧妃,属下求您去屋内陪陪主子,求您了!”被驱逐出上京的处置对乘岚打击不轻,他神色黯然,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般一蹶不振,“主子病情险急,他真的需要您,”乘岚将脑门重重磕在地上,额心冒出的血珠给这张清俊的脸添了几分阴沉。

院外奔来的齐烨带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裙,另一名暗卫打来了温水,“姜侧妃,梓苏不在,您能独自更衣吗?”

“嗯。”姜芜风尘仆仆,一身邋遢,她没多说就进了隔壁厢房。

屋内仅燃了一根蜡烛,不甚明亮,准备褪下里衣查看伤口时,她疼得浑身发颤。

“咚咚咚——姜侧妃。”是齐烨。

姜芜紧张地放下撂起的裙摆,“怎么了?”

“主子吩咐属下给您送来三七粉和生肌膏,可要找个女医师来帮您?”

姜芜打开门,接过了托盘,“不必。还有事?”

低头并未直视她的齐烨说:“能否请您快些?”

“嗯。”姜芜回到烛火笼罩的竹屏后,强忍不适尽快脱掉了布满泥尘的衣物,腿根的伤比她料想的要糟糕数倍,大块的皮与肉剥离,虽然未破,但里面灌满了脓水。她擦过边角上渗出的血液,用烧过的银簪戳破伤处,紧闭唇齿咽下痛呼,才用帕子拭去了蜿蜒的血污,随后不甚熟练地涂抹好药粉和药膏,换上了灰扑扑的粗布衣。

门刚一从里拉开,齐烨就端来了一碗药,“姜侧妃,这是祛疫的汤药。”

姜芜二话不说端起喝光,之后没有抗拒地穿过院子,进了容烬的厢房。

翻腾的欲望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压制不住,容烬不想她来,忧心丑态吓到她,又渴望她来,渴望了很久很久。

容烬侧身看向缓步靠近的姜芜,轻扯了下唇角,她这穿的是什么破烂货?可依旧美得不可方物,让他为之倾倒。

那个如鲠在喉的人他不计较了,总归姜芜是他的人,他何必为一个没有威胁的存在与她闹别扭。

看见她,那些肮脏的冲动似乎远遁了,他只想抱抱她,抱抱她就好。

容烬唇角微弯,他迟缓地探手要去牵姜芜,无情的怨怼却在耳畔炸开:

“你为什么要让我来建宁?郑瑛不是在吗?”

“你何必装模作样?烂人假意,你以为我会被你哄骗?”

“谁稀罕你这点虚伪的情谊?”

温凉的指尖褪去最后一缕暖意,容烬松开五指,任由手臂直直垂落在了榻边。

姜芜的瞳仁中聚拢了一团黑黝黝的火,是不解,是愤怒,是厌恶,不止是对容烬,更是对自己。她隐隐有所觉,她的心,乱了。

“你心野了?本王给你脸,让你留在鹤府与鹤老夫人团聚?你就这样回报本王?”他其实没力气说话,可姜芜就是有能把死人气得从棺材里跳起来的本事,“咳,咳咳咳——姜芜,你真的没有心。”

姜芜眼皮都没眨,“全天下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我变成如今的模样,罪魁祸首是谁?你心里没点数吗?你把我当玩物一样抢夺,杀死了对我最重要的人,将我关在冰冷的高墙里豢养,你要我如何?要我对你奴颜婢膝?要我对你极尽谄媚?……还是要我爱你!凭什么!容烬你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翻过身平躺的容烬胸膛剧烈起伏,他费力抬眼,只见空洞的眼眶里,有成串的泪滴如重锤般砸落下来。

他心疼,但姜芜凭什么将他的真心贬低得一文不值。

容烬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玩物?这般久了,你仍旧认为,本王待你,只是玩物?”

姜芜没有回答,连日的奔波以致她疲累不堪,她的腿也撑不住长时间的站立,眼下被昏暗的烛火照着,她心神松懈,便扶着榻边滑坐在了地上。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屋内蔓延,稍稍压制的千丝蚀髓又开始在容烬的骨血里作祟,密密麻麻的蚀痛让他全身发起冷汗。“你出去。唔——”

解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清醒地知道他不能碰,容烬拔出枕下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手臂划了两刀,“额——”他痛得直喘气。

姜芜无动于衷地静坐在原地,直到片刻后,她站了起来,掌心握不住的银簪在抖。她告诉自己,只要刺下去,她与容烬的孽缘就断了。

因熟悉姜芜的气息,濒临失控边缘的容烬没有察觉危险的到来,而千钧一发之际,屋外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爆吼。

“主子,有刺客!是箭阵!”尖锐的哨响被吹响,嘈杂混乱的厮杀声就近在咫尺。

姜芜被吓呆了,齐烨从来没发出过这样恐慌的声音,她扔下银簪,掰过背对着她的容烬。平日如天神般强大不可亵渎的人,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容烬!醒醒!醒醒!有刺客!”

思绪混沌的容烬正在慢慢回神,齐烨的喊声他听见了。

“咻——”迅疾的破空声让容烬本能地捞过姜芜,将她扯到了榻上,漫天箭雨扎破了这间不坚固的屋子,而里头的人成了无处可逃的活靶子。

“你能起来吗?容烬!”姜芜使劲拍打他的脸庞,而涣散的瞳孔只聚焦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容烬在乱摸慌乱间失了踪迹的匕首,未果后竟抓到了一根银簪。

他握紧银簪捅在痛不欲生的胸口,将将擦过心脉分毫。

“容烬!”姜芜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唇,血,迅速染红了衣衫的血铺满了她的视线。

“我……本王动不了,你躲去榻下,从里侧翻下去。慢点,别碰到腿上的伤了。”他刚说完,箭矢就将床帏捅了个对穿,“别磨蹭,快。”

姜芜迅速掩下害怕,镇静地说:“我扶你,我们一起躲。”

“不必,”他将被鲜血浸透的簪子归还进她的掌心,“你不是想要本王偿命吗?如你所愿。只是如此窝囊地死在建宁城的小院里,后世该如何编排本王啊,本王死不瞑目。”

死到临头,他还敢笑,姜芜一巴掌捂在他的嘴上,“闭嘴,跟我一起下去。”

容烬运筹帷幄,他的确没料到此行会输成这副蠢样,终究是他低估了人心,反正都要死了,正好姜芜时刻嚷着要杀他,他也不想管了。

但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容烬呆滞地扭过头,从喉咙呛进嘴里的血顺着他的下颚滴在褥子上,“你……”

“闭嘴。”姜芜小幅躬起身子,她抱紧容烬的腰,拼命将他往里拖,“你一点儿都动不了?”她头上本来只有两根簪子,一根在手里,一根不知摔哪里去了,此刻她蓬头垢面,连眉毛都在使力的脸皱成一团,着实称不上好看。

可容烬要问,“你不想我死?”心悸到惶惶,连自称都忘记了说。

“说了闭嘴。”

容烬执着求一个答案时,齐烨的声音又传了进来,“主子!刺客要烧了屋子!”

烧屋?

但箭矢上没有火油,容烬以为是五感失灵,便想问姜芜,后者不等他问便答:“没有火油的气味。”

“咻——咻——”数只点燃的箭带着飞溅的火星穿破黑夜,钉在了离床榻最远的门板上。

姜芜伏在容烬腰间望向门边,“为什么只射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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