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犯错的两人并排站在马车旁等待发落,容烬迟迟不出声,景和紧张地拽姜芜的衣摆,然后,被抓了个准。

“裴清嘉。”

“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我发誓!”景和举手表诚心,认错相当之快。

容烬又不说话了。

“那个,你别怪郡主,是我想来的。”姜芜稍稍走向前半步,站在车窗下等着被训。

“你确定么?阿芜。”容烬轻击窗框,一下一下,侵略气息极重。

景和上瞟瞟,下看看,她若记性没出差错,昨夜阿烬哥哥不是还喊“姜芜”吗?

姜芜肯定,“是。”

“行。”容烬对姜芜说话,眼神却转移至景和脸上,后者心惊一瞬,瑟缩站正。

“我错了,”景和一味认错。

“你坐自己马车回去,在宜韶苑禁足七日,若胆敢再犯,本王……”

“是!我保证不会再犯了,阿烬哥哥,你不用说了。我们刚刚什么都没干,阿芜也没点小倌,她说名册上的人都没你好看,你别太生气了,我走了。”景和一口气说完话,拔腿就跑了。

四下无人,巷子里空荡荡,容烬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他说:“上来。”

姜芜抿唇踩上踏凳,在车辕上绊了两次,才进了车厢,她紧挨车帏坐下,没有往容烬跟前凑。

“过来。”

姜芜摇头,“我不是有意,你别生气。”

容烬轻笑一声,“阿芜,你记得昨夜答应过本王什么吗?去完铺子,尽早回府,你没回来便罢了,如今竟胆子大到敢出入那种风尘之地了是吗?”

“不是,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这嘴,真是硬得很,”容烬瞬间近前,扯下她的幕篱,吻住了她,“但尝起来,是软的,有几分甜。”

姜芜懵了,容烬掐紧她的腰,一边乱吻,一边念叨,和尚念经似的。

“你就不能多解释一句吗?”

姜芜:解释什么?

“眼睛有没有乱看?身上有没有沾染外头的污浊之气?”

姜芜:郡主不是说了,什么都没干吗?

“你言而无信,本王要罚你。”

姜芜:“你能不能别舔了!痒!”她拢紧衣襟往后退,容烬最爱咬她的脖子,弄得她整个人无比难受。

容烬点点头,退回了原位,只是他大马金刀的坐姿,再差一点,就能把姜芜挤出车厢。

姜芜侧头看他,容烬没反应,想起被禁足的景和,她硬着头皮上前握住他的手,绞尽脑汁回答方才一连串的问题。

“我要解释一下。是因为好奇才去的南风馆,我和郡主在雅间里等了许久,也没见半个小倌的影子。当然,即使有小倌献艺,我也会规规矩矩,我连幕篱都没摘,遑论其它。还有,方才郡主说了句假话。”

“什么?”

“我没说过名册上的人都没你好看。”

唯一一句能消气的话,都是假的,容烬又要怒了。

姜芜当机立断,站起身握住容烬的肩膀,微微俯身印在了他的唇角,“但我现在说,他们的确不及你半分,以后再也不去了。”

容烬轻易被哄好了,他矜持反问:“哦?”

“千真万确!那……那你能否不罚郡主?她喜热闹,闷在院子里太难为她了。”

容烬拉下她的手,慢悠悠地把玩,捏捏指腹,揉揉指节,轻盈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脸庞,姜芜也不吻他,就干看着,离得很近。“阿芜,可是为了清嘉,才说这些话来糊弄本王?”

姜芜懊恼跺脚,“那你想怎样?解释了又不信。”

“信,本王信还不成吗?”容烬手没松,他挺直身子,追吻了过去,“阿芜,本王信你,你以后也莫要欺骗本王好吗?”

亲吻间,姜芜已被揽至容烬怀里,她含糊答应了。

马车在巷子里耽搁许久,容烬看时辰不早了,问姜芜是否要在外头用晚膳,她拒绝了。“不用了,回府吧,我有些困倦,想休息了,神医的药很管用,明日我要亲自去感谢他,该送些什么礼好呢?”

“好,本王抱你,你先睡一会儿。神医喜好佳肴,你让水谣去取几坛好酒,再让清恙去祥云楼买几份招牌菜。”

“清恙好了?”

“嗯,不是大病。”

容烬三言两语安排好一切,姜芜伏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马车徐徐驶过长街。容府前,青禾姑姑已经在等着了。

“王爷,姜侧妃,夫人请您二位去棠安苑一趟。”

“何事?”容烬紧紧牵着姜芜的手,冷声问。

青禾面色紧绷,容夫人吩咐过直接将人请来便好,但她还是越矩多透露了句,“郑侧妃也在。”

“走吧,”容烬以为郑瑛是自寻死路,他讥讽一笑,又缓和下语气扭头安抚姜芜,“没事,有本王在。”

姜芜轻轻点头,容夫人和善,她不担心这趟有问题。

可是,她忘却了一个事实,容夫人待她好,是建立在容烬心悦她的份上,而一旦触及容夫人的底线,容家的当家夫人一声令下,就能让她在容府,乃至整座上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郑瑛摸透了容夫人的拳拳爱子之心,在今日容烬请求容夫人,代他处理了晚晴苑的沈云檀后,郑瑛彻底爆发了。她不是蠢笨之人,不会做那等无意义的争风吃醋之事,容烬的心不在她这里,她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要做的,在等的,是把姜芜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她要让容夫人和容烬看清她的真面目,让她再无法踏足容府半步。

她筹谋多时,要的是一击致命,可容烬对姜芜的爱重,让她心乱如麻,她再也等不了了。

“阿芜,你可识得她?”容夫人话落,跪在偏厅的婢女抬头,莫说姜芜,容烬都认识,这是鹤府菡萏苑的洒扫婢女。

容烬没让姜芜开口,主动说了,“阿娘,您要说的事情,我早已知晓。恐怕还有件事,这婢女胆子再大也不敢提及,阿芜是曾与旁人谈婚论嫁,甚至有过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但我丝毫不介意。因为啊,她是我从好友的手里强抢过来的。”

他太过理所应当,容夫人气怒得摔掉了桌案边的茶盏,“阿烬!你糊涂!”

“什么糊涂?阿娘,我是摄政王,是容家嫡长子,阿芜与我,合该是天生一对。”

“放肆!你放肆!”

容烬不以为意,姜芜拽他衣袖也不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郑瑛。”

郑瑛从未见过容烬如此寒凉的目光,好似她只是地上任人踩踏的尘泥。那姜芜呢?一个水性杨花,身份卑贱的平民女子,凭什么被他护在身后?“姜芜并非心甘情愿留在容府,她与她的表哥两情相悦,甚至在获封侧妃后,仍一心要置您于死地。连州,建宁城,巷尾起火那夜,她拿银簪刺杀了病中的您,不是吗?”

郑瑛说的话,倒是有几分真,起码如今,容烬也没有一成把握,但凡有机会,阿芜是否是杀了他?可是,他与阿芜之间的事情,与郑瑛何干?

容烬扯过被他挡在身后的姜芜,揽上了她的腰肢,轻描淡写地说:“那夜刺客来袭,本王病弱,最多独自逃生,无力带上阿芜,为了唤醒神智,便拿银簪刺入胸口,这才带阿芜捡回了一条命。既如此,你胡乱挑拨,以致后宅不宁,郑瑛,这侧妃你是不想当了是么?”

荥阳郑氏嫡女自有傲骨, 郑瑛言行间不卑不亢,但字字句句皆对姜芜极尽贬低。容夫人充耳不闻,端起茶盏细细啜饮, 因姜芜已在中途离去, 容烬给了郑瑛大放厥词的机会。

“说完了?”容烬搁下茶盏, 举止间轻蔑的态度不言而喻。

“王爷!”郑瑛痛心疾首。

容烬轻叩桌案,嗤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本王眼盲心瞎,会随意被阿芜哄骗了去?当然, 若她有心哄骗本王, 本王自是愿意。”

这不是郑瑛想要听到的话。

可容烬偏要说,但他是在说与容夫人听, “阿芜的过往,本王了然于心,她与本王之间的事情,容不得旁人置喙。本王留你安居于容府,仅是顾念你对容府的恩情, 你有今日之举,定然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既与容府恩怨两消,你便择日出府。”

郑瑛泪眼朦胧, 泣不成声, “王爷,妾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 您便要如此狠心吗?一日夫妻百日恩……”

“郑瑛,你是侧妃,归根究底也只是个妾罢了。”

“那姜芜呢?她不也是侧妃?”

“呵,你说阿芜啊, 她若愿意,在她初踏入容府大门那刻,便能王妃的身份与母亲见礼,可惜啊,是本王一厢情愿。”容烬寡言而持重,除在姜芜面前,他是能少说一句算一句,可现下,言辞犀利,只为维护姜芜。

郑瑛一颗心被戳成了筛子,她跪地痛哭,家族的骄傲不允许她露怯,但她不明白,姜芜无才无德,无貌无仪,她究竟有何处比不过。她恨极了,又哭又笑地擦拭过泪水,扶着穗儿的手站了起来,“王爷,您可知妾为何鲁莽至此?”

容烬没有一丁点兴趣,有这功夫,他回松风苑陪阿芜该多好。

郑瑛平静地说:“您对姜芜的好,相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可您是否忘记了,她的心上人是她的表哥?银簪的伤……真与姜芜无关吗?您就不怕,有朝一日,在睡梦中,被卧榻之侧的人一刀毙命吗?”

“阿瑛!”容夫人猛地站起身,握紧手中的茶盏就要砸她,但最后还是摔到了桌案上,“本夫人看你是得了癔症了,赶紧滚回晚晴苑,没痊愈不准出院门一步!”

容夫人的意图过于明显,容烬并不同意,“阿娘,郑瑛非走不可,她今日敢给阿芜泼脏水,明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之事。”

“你住嘴!阿瑛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才真真是执迷不悟,色令智昏!”

容烬摊手,认下了,但对郑瑛的事,他半步不让。“郑瑛,你尽快收拾行囊,明日一早本王便派人送你回荥阳。”

“阿烬,阿瑛她,是你过了明面的侧妃,若是被驱逐出府,你让她有何颜面在族中立足?”

“本王不是没给她颜面,是她一意孤行,那便该承担后果。”

郑瑛浑浑噩噩,朝容夫人行了一礼后,哂笑着出了偏厅。

待偏厅只剩母子二人,容夫人冷哼一声,干脆命令,“将她送回承禧阁,便门封了,除了毒发之时,你不准见她。”

“阿娘,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再清楚不过,从前我尚且疑惑,阿芜待你,不似寻常夫妻亲近热络,敢情想,她是想杀了你。此事不必再议,你心里若还有我这个阿娘,便照这样办吧。”容夫人鲜少动怒,棒打鸳鸯的事她做不来,但她今次拆散的是对怨偶。

“阿娘,请恕儿子难以从命,阿芜于我,比性命更重,从前是我行事偏激,害她对我生了怨,但儿子已经在努力挽回了,阿娘,请您信我一回……还有陛下之事。”

容夫人瞪大双眼,震惊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孙自有儿孙福,容烬若非要强求,她也不能寒了儿子的心,但他做的这是什么事!“你是在与虎谋皮!不行不行,”容夫人连连摇头,“别的阿娘管不动你,但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行不行,你既舍不得阿芜,那便将她送到棠安苑来,阿娘保证帮你照顾好她,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接她回去。”

“阿娘,您冷静些。我等了这样久,绝不能打草惊蛇,您且安心,阿芜待我……说不准,她不会伤我。”

“胡闹!”

容烬解释至月上中天,最终,棠安苑风平浪静。沈云檀被送回荥阳老家,而郑瑛,有容夫人和神医一同求情,容烬同意她暂居晚晴苑,待神医离京时,让他带郑瑛一道云游行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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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苑。

一番闹剧没给姜芜带来任何打击,她随意吃了碗清汤面垫肚子,早早洗漱完上榻就寝了。容烬掀起被子将她拥入怀中时,她迷糊睁开了眼睛,“你要赶我走吗?”

容烬笑了,轻蹭她的鼻尖,不答反问:“你还想离开本王吗?”

此话亲昵,却暗藏锋芒,姜芜的瞌睡醒了大半,“你以为呢?”

“哼,你还是想逃?那本王告诉你,你哪儿也去不了!”

“那你问什么?太闲了?”姜芜探手捂住他的嘴巴,“睡吧,有事明日再说,困。”她往容烬怀里靠了靠,微微阖上了眼,但她头脑清明,来回推演廿三日前后即将发生之事,廿三离今日,只剩半月了。

“你胆子越发大了,”容烬恨恨咬牙,冲突将近,他既期待,又惶恐,故而格外珍惜与阿芜宁静相处的时光。他挪开姜芜的手,轻吻在她的唇角,低声哄她,“睡吧,凡事有本王在呢。”

腊八过后,年味渐浓,各府邸开始筹备年货,忙得不亦乐乎。因有姜芜求情,景和未被禁足,隔日便来容府叨扰,唯有一事,她极其烦闷,姜芜无论如何都要尊称她为“郡主”,容夫人也委婉劝她,离姜芜远些,好在姜芜与容烬如胶似漆,并无半分异常之处,她终于放心了。

崔越临朝以后下旨,除夕夜宴两年举办一次,一是为百官于家中与亲眷守夜过节,二则是为节省国库开支,去岁的除夕夜宴如常举办,按理说今岁是不办的,但崔越说朝堂上新官辈出,下旨在小年夜邀百官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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