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歹青天白日,又是人声鼎沸的长街,但愿是我多虑了。”

容烬说族中有买卖,想与季家商行交涉,原是要鹤照今做引荐,但事有轻重缓急,好友有恙不能强求,所以请姜芜代行一趟。

鹤照今同意了。于是,姜芜来了。

上回,容烬闹出好大一场风波,可谓是将季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所以,季家下人早把这张傲慢自负的脸牢牢记在了心底。

拒绝季家大小姐好意的人,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姜姑娘,我初来舟山,许多事情不甚了解,可否请你出面帮我解释解释?”容烬好言请求,姜芜不好不应。

眼下进退两难,容烬喊姜芜同行的用意,图穷匕首现。

容烬请姜芜,请她来当挡箭牌。

剑在弦上,不得不发。容烬在鹤府做客,姜芜无法置身事外,面对横眉竖眼的季家伙计,她毅然上前两步。

“容公子诚心而来,欲与贵商行做买卖,可否请管事的出来一叙?”

“呵——姑娘好大面子!我季家差他这三瓜两枣吗?”风流倜傥的佻达少年身穿一袭褚红绣云纹锦衫,脚踩织金履靴,腰系红玉双鹤佩,他将竹骨烫花折扇一收,扬眉大笑,转眼间凑到了姜芜跟前。

姜芜慌乱后退,而容烬已快落葵一步走到了她身前。

“季三少爷逾矩了。”

冷若寒潭的声音入耳,季蘅风挠了挠耳朵,这人果真和鹤照今是一路货色,阿姐的眼光真是……一言难尽。

“容公子是吧,劳驾先让让,我有话要同鹤小姐说。”他踮起脚尖,越过容烬的肩膀和姜芜对视。

“鹤小姐,贵府的姜姑娘近来可好?”

“系统!救命啊!”

【宿主稍候,滴——原主和季蘅风有过一面……诶,是两面之缘,初次是寒食次日,但第二次……诶,我搜不到。】

“一到重要时刻就掉链子。”

【对不起嘛,宿主~】

自落霞山一病后,系统十分好说话,极有良心地没再发布磋磨姜芜的任务。

“季公子,我……”

原主一介孤女,是因救了早逝的老太爷一命才在鹤府谋了个表小姐的身份,她性子温吞怯弱,住在鹤老夫人随手赏下的小院里潦草度日,鹤家没人记得她。直到鹤老太爷仙逝后的那个寒食节,鹤家人记起了被遗忘的原主,鹤老夫人大手一挥,原主便跟着鹤家女眷们去了家族祠堂内祭。她谨小慎微地恪守礼仪,充当可有可无的透明人,本以为安然度过这日即可,却被鹤兰因姐妹三言两语拽去了改火日的游春宴。

她俩心血来潮将人带到郊外,又不看顾原主,后者只好孤零零地寻了处人烟罕至的小水潭,抱着硬邦邦的糕点啃。

昨儿白日里,原主同鹤家女眷一道用了寒食,鹤府大厨房不开火,夜里自然没有多余的吃食。她的小院偏远逼仄,没有小厨房,只好就着凉水吞了已剩了好几日的糕点。这不,还剩点,她藏衣袖里带来了。

“喂——你是哪家的小姐?”小少爷音色敲冰戛玉,如山间琮琤的泉水声。

但原主,依旧被吓了一大跳。大抵任谁在阒然的空旷野草地里,听见郁郁苍苍的老树上有人声,都不能镇静处之。

原主在鹤府小院里呆的年岁日长,她许久不曾见过外男。

“你是谁?”少女颤巍巍地问,连尾音都在发飘。

少年“啧”了声,俯身往下一跃,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你这姑娘好生胆小,”他边说还要边凑到原主跟前,直接将她吓得往后一坐,摔得生疼。

“我长得如此可怕吗?”少年面带疑惑,掐着下巴揉了揉,才见姑娘两眼泪汪汪,伸手要拉她。

原主坚定摇头,撑着地爬了起来。

少年不懈问道:“你是哪家的?”

面对舒眉朗目的少年郎,原主抓了抓衣角,若非今日出府换了新春装,她定不会被人认成是哪家小姐……

“我是鹤家的表姑娘。”

“表姑娘?”

“嗯。”

“哦,那你叫什么?”笑嘻嘻的少年吊儿郎当,把原主臊得手心搓出了汗。

“我叫姜芜。”

“哦,我叫季蘅风,你不觉得我们名字很配吗?薯蓣蔓菁,杜蘅蘼芜。”

……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那时的原主纤弱娇小、怯懦不堪,和如今的姜芜已是天差地别,季蘅风认不出来才是正常。

姜芜代原主同旧友问候:“季公子,许久不见。”

“姜姑娘!”季蘅风目光熠熠,再不管容烬的阻拦,他激动得手都不知该往哪摆了。

默默退开的容烬挑眉暗讽,季蘅风……眼光差劲……

“原来你还记得我呀!我被阿爹打包送去外祖家三年,所以没能去找你,你和从前好不一样了,你快来,我从金陵城捎了好些礼物回,是送予你的!”大庭广众之下,季蘅风不顾男女大防,牵住姜芜的手腕就要亲亲热热地带她进商行。

至于容烬,他早忘了。

“季公子。”姜芜扭动手腕,将自个儿从季蘅风手里解救了出来,若非他眼神澄澈,她不会好言好语。

“嘿嘿,抱歉啊。”季蘅风扯了扯玉佩穗子,耳畔浮起淡淡的红霞。

少年的害羞胜过一切,容烬冷笑一声上前半步,他似乎有了新主意。

人算不如天算,容烬马前失足,被季寒沅给将了一军。

得眼线报信的季大小姐匆匆下车,如一只蹁跹的彩蝶扑到容烬身前。有一郎君兮,思之念之,辗转反侧,而今容烬再临商行,她顾不得矜持礼度,只迫切地想见他一面。

容烬看戏看得过瘾,心情尚佳,分了点眼神出去,“季大小姐。”

季寒沅雀跃之喜溢于言表,盈盈秋波自乍亮的狐狸眼中荡起涟漪,她含羞带怯地唤了声:“令则公子。”

季蘅风看得牙酸眼睛疼,姜芜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暗暗感叹了一声“祸国殃民”。

容烬被季寒沅纠缠得烦不胜烦,而季蘅风趁机要拉姜芜叙旧的计划也落空了,因为容烬说什么都要跟紧着。

亦是此时,季寒沅发现三年未见的亲弟弟形色收敛,一身把她阿爹气得跳脚的臭脾气全收了起来,缘由竟是一位姑娘?

后院茶室,季家专用来接待贵客所在。

四人围坐一桌,容烬饮了口茶水,淡定地欣赏姜芜应季家姐弟请求,摘下幕篱的场景。

随着纱罗轻扬,被粘连带起的秀发重新落回原处,一张灵秀素淡的脸映入眼帘,这是季蘅风眼里的姜芜。

“姜姑娘,你比从前更好看了。”

忸怩做作的胞弟,以及仅能夸上一句“清秀”的脸蛋,季寒沅彻底陷入了沉思。

少年春心动,她与阿蘅一母同胞,该猜到的早已猜到,可是,抛开家世地位不谈,阿爹阿娘能同意这桩婚事吗?季寒沅很惆怅。

而容烬对季蘅风的评价又多了一条:眼瞎。

至于当事人姜芜,她被难得一见的、从心的夸赞弄得哭笑不得。有来有往,她回了句:“季少爷才是潇洒美少年,玉树临风前。”

得了,美少年又娇羞了。

季寒沅尴尬地扭头,看见了……表情龟裂的容烬。

太丢脸了!季蘅风把我季寒沅的脸都给丢光了!

隔着春溪幽谷浮雕金丝楠木桌,一侧是好友谈情念旧,另一侧是小姐单方面诉衷肠。

待容烬忍到极致时,季蘅风终于开始搭理除姜芜以外的人。

“容公子,姜姑娘说你想与季家商行合作,敢问是什么买卖?能让你舍近求远?”季蘅风坐直身子沉稳开口,季家嫡出公子的风仪初显。

容烬抬起眼皮,从容不迫地回答:“官盐之事,季少爷可能做主?”

季蘅风当然做不了主,季寒沅的脸色也变了变。

好巧不巧,季家能做主的人有事外出,容烬要谈的事也不急于一时,他与姜芜只好先行告辞。

返程途中。

“主子,属下能问您一件事吗?”

“说。”

“您为何要拉姜姑娘淌这趟浑水?”

“是鹤照今同意她来的。”

“……”

与这厢对话相似,落葵正在数落鹤照今和容烬的恶劣行径。

“姑娘,大少爷才智过人,心有七窍,他不会想不到的!”

姜芜在心底补充了落葵的话,“鹤照今是故意的。”

故意制造隔阂,故意冷落她,可她好像没做错什么?姜芜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干脆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宿主,男配是个坏男人!你不要喜欢他了!】

“那喜欢谁?”

【喜欢季蘅风啊!快乐小狗和你炒鸡适配!】

“哦,你先别打岔,我有两件事要问你。”

【嗯嗯!】

“容烬和官盐走私案是什么关系?还有,女主是不是要出场了?”

关于容烬的事情,系统闭口不谈,坚决说主线之外的线索,它无权透露,但女主君拂,可以说上一说。

君家与季家是世交,前者是上京城称得上名号的世家,后者是舟山第一大家族,两家长辈早为儿女订下婚约,以缔结情谊。

君家情况与鹤家截然相反,期来盼去多年只等来君拂一位掌上明珠,于是,与季家嫡子季蘅风有婚约的君家女只会是君拂一人。

幼时,君家人带君拂下江南拜访故友,在舟山长居一载后,才依依不舍地北上归家。

舟山人杰地灵,君拂对季蘅风印象也不差,所以并不抗拒这门娃娃亲。

三年前,十六岁的君拂及笄已满一年,正值上京城风声鹤唳之际,君家派人来信,欲将婚事早日提上议程。

结果呢,季蘅风打不躲骂不听,反正死都不娶。自此,季君两家关系降至冰点,季老爷一怒之下将季蘅风赶去了金陵岳家,派了十来个身强力壮、武功拔尖的护卫严密监视,同时不准季家任何人前往探视。

直到一月前,季家庶长子归家与季老爷在书房密谈半日,季蘅风才被接回了舟山。

“所以,男主接下了婚约,而季蘅风不娶女主的原因,不会是原主吧。”信息量之大,让姜芜情不自禁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飞蝶振翅乾坤变,男女主姻缘的根源竟然是毫不起眼的原主。

【宿主,可是,季蘅风没说不娶女主的原因,系统我不能确定呀。】

姜芜不纠结和傻白甜系统争辩,继续问:“如果我去问鹤照今,他会告诉我容令则的真实身份吗?”

【啊——路人甲没有真实身份的!】

“哦,等下回府我就去问。”

【滴——】

官盐走私案是原书最关键的主线剧情,鹤照今又对容令则忌讳颇深,姜芜不信,他是个无关痛痒的路人甲。

姜芜在鹤府正门下车,目送载着容烬的车舆往西北角门方向去,她满怀心事地转身,去了鹤照今的行止苑。

-

离轩。

丹霞辉辉,暮霭渐浓。沐浴后的容烬身穿一件单薄的玄色绸质里衣,一如往常般躺在竹椅上放空神思。

“主子,今儿一遭措手不及的拜访过后,季家真的会自乱阵脚吗?乘岚说舟山盐场藏污纳垢,属下有些担心。”清恙日日担惊受怕,舟山地界猫腻太多了。

“乱不乱的,且等着看吧。齐烨的信呢,拿来给本王看看。”

清恙将轻如蝉翼的薄绢递给容烬,后者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走远点,他只好哭丧着脸不情不愿地出了内室。

薄绢上的字是由特制颜料书写,容烬伸手捞过矮几上燃着的梅雀纹铜炉,袅袅沉香一烘,字迹渐渐现了真容。

容烬一目十行,将已失去作用的薄绢扔进了铜炉里,他面不改色地躺倒回原处,沉压的嗓音比夜色更厚,直叫人毛骨悚然。

“有些人该去见阎王了……”

即使清恙心痒难耐,也无从得知齐烨的传信内容,不过他很快就没空想了。

鹤府后院乱成了一锅粥,离轩更是乱中之乱。

鹤璩真没歇了纳醉花阴清倌人的心思,几乎日日跑福缘堂同老夫人求情,但他这次学乖了,不吵不闹,只小意奉承。等到老夫人要松口了,詹姨娘又来哭天喊地了。

“老爷,后院的姐妹们还不符合您的心意吗?您为何就非要去招惹那下贱勾栏里的破烂玩意呢?!”詹姨娘发了狠地咒骂,哪有半分琅琊詹氏贵女的风姿。

“你给我闭嘴!我不准你贬低窈娘,她是全天下最最良善的女子!”鹤璩真目露嫌弃,恍若与他口中的窈娘相比,多年温情爱意完全不值一提。

詹姨娘受不了打击,与鹤璩真在花厅大打出手,旁人劝不了,鹤老夫人同样如此。

詹姨娘瞧着弱柳扶风,但招招往鹤璩真的痛点打,琅琊詹氏的贵女可不是个软骨头,幼时也是跟武师傅学过的,鹤璩真被揍得全无反手之力,只“嗷嗷”痛骂。

“冤孽冤孽啊!”鹤老夫人不想再看这场闹剧,在肖嬷嬷的搀扶下回了小佛堂。

詹姨娘寻死觅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决绝,于是,鹤璩真始终没能求得老夫人同意,僵持之事一拖再拖。

而离轩之乱,是因暂居于此的主人招来的祸根。前有鹤兰絮越挫越勇,后有鹤骊双委婉求爱,在鹤家两姐妹水火不容、各不退让之时,季寒沅又跑来横插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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