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娘娘,那些人肯定是乱说,王爷待您的心日月可鉴,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落葵殷勤地端来铜炉上温着的桃胶雪梨汤,“娘娘,您尝尝,暖暖身子。”

姜芜出神地望着清澈的汤底,“你去哪儿弄的桃胶?”

落葵乐颠颠地说:“是水谣姐姐准备的,箱奁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够您吃一个春日了,也不知,王爷何时会来接您?”

姜芜舀了勺汤润润嗓,含笑问她:“你喜欢容府?”

落葵眼珠子转了转,点头,又摇头,“因为容府的人都敬重您,奴婢看得出,您在那儿,比在谢府自在,而且,是鹤府也比不上的。”

“一段时日不见,我们落葵可是长进了不少,说的话一套一套的,把我都给说愣了。”

落葵跺了跺脚,拖着尾音喊:“娘娘——”

姜芜仰头眨了眨眼,“别干站了,这甜汤我喝不完,你去盛一碗,坐下来陪我一起喝。”

“奴婢不要,”落葵死活不肯。

“听话,我好久没和你一起用膳了,可是想念得紧,你不想我?”姜芜佯装生怒。

落葵羞涩且迫切地反驳,“想的,想的。”于是,她端来小碗坐在了桌边,“娘娘,外头的人说,王爷中了蚀髓毒,很严重,是真的吗?”

这些,系统零零散散地说过,姜芜点头,“是。”

“那能解毒吗?”落葵一脸担忧,唯恐姜芜再次与缘分擦肩而过。

姜芜戳了下她肉肉的脸颊,肯定道:“能的……容烬是何方神圣?王府中有举世闻名的神医,你个小丫头,就不要操心了。”

“好吧,但奴婢还是盼着王爷早些来。”

姜芜忍俊不禁,“落葵,你知道景和郡主吗?”

“嗯,奴婢听水谣姐姐提过,郡主和您是姑嫂,也是好友。”

“是,郡主是个很好的人。”

“但在奴婢心里,娘娘最好。”

“行了,赶紧喝你的汤,都凉了。”

……

容府。神医取下扎在容烬四肢的银针,扼腕叹息:“王爷,是老夫无能,愧对您的信任。”

双眸微阖的容烬声音虚弱,“胥大夫,此事与您无关,郑瑛的事,您也不必放在心上。既然本王的毒已是回天乏术,您若想离京,本王派人送您一程。”

神医卷起布袋,并未答应,“老夫再翻翻医书,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那麻烦您了,清恙,送一送。”待床帏落下,容烬平缓呼吸,从被衾里掏出了姜芜的小衣……生死有命,容家子命数无解,只可笑,他这位自命不凡的摄政王,成了最早殒命之人。

“阿芜,不要怪本王。”喑哑的低泣声在内室蔓延,齐烨沉默转身,应容烬吩咐,去王府暗牢提人。

翌日,又一条消息自容府传出,炸响了上京城。摄政王容烬请旨封侧妃郑氏为王妃,今上同意后赐了婚,太监总管常福亲自登府宣旨,而传闻中那位备受宠爱的平民侧妃姜氏,据说是攀上了谢府公子,给摄政王戴了好大一顶绿帽。

“啧啧啧,谢公子鲜少露面,但听谢府下人说,那也是位貌若潘安的美男子,容貌虽稍逊摄政王,却也相差无几,几近平分秋色。”

“有人见过侧妃姜氏吗?可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没见过啊,但能让摄政王倾心以待,八成是!”

“坊间传闻,是摄政王荒淫无度,姜侧妃才受不了另攀高枝。可是,蚀髓毒之祸,全是该死的南疆蛮子搞出的祸根,容氏一族无妄之灾啊。”

被勒令禁足在裴府的景和听闻此事,谁都拦不住,拔剑冲进了松风苑。“阿烬哥哥,你竟敢负了阿芜!”

然而,她见到的,是面色苍白如缟素的容烬。

“你怎么了?你说话呀!阿芜呢?到底怎么回事!”景和泪水哗哗往下掉,她想不明白,一切怎会变得如此糟糕?

容烬抬眸示意清恙,被搀扶着坐起了身,他倚靠在榻头,抓起帕子塞进了景和手里。“擦擦,你可是郡主。”

“你说!别瞒着我了!”景和扔掉帕子,趴在榻边嚎啕大哭。

“行了,本王还没死呢。”

景和一把拂去泪水,拼命求他改口,“你不死,你不死。”

容烬笑了笑,“清嘉,毒解不了了。谢家公子对阿芜有情,将阿芜托付于他再合适不过,阿芜恨本王,才能忘了本王。清嘉,本王会将一切处理好,等事情了结,你若得闲,去陪陪阿芜,还有母亲,你接她回崔府,她有舅母作伴,也能快活些。”他沉稳地交代身后事,而景和,生生哭晕了过去。

刚获封正妃的郑瑛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命,因为神医的求情。容烬本不欲理会,杀她泄愤才是,可末了,他还是松了口。郑瑛于容夫人有救命之恩,神医又于他有恩,况且她那一手医术,能拯救万民,如此死了可惜。

容烬亲自见了她一面,请她帮这个忙,等他身死,他的心腹会为她安排新的身份,送她与神医离京。

“王爷,您不杀了妾身吗?”郑瑛花容不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跪在容烬面前。所作所为

“你所作所为,仅是道出了一个容氏守了百年的秘密,若说有多大罪,也是过了,以后多行医救人,也不枉本王今日做的决定,下去吧。”容烬摆摆手,屋中重归静寂。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的,正是容氏的族谱。容烬净手研墨,在“容氏第二十九代家主容言景之子,容烬,字令则”的右侧,他执笔写下了“其妻姜芜,字溱溱”。

消息传至姜芜耳中时,间隔不久。昨日说尽了容烬好话的落葵,直接“啪啪”甩了自己两个巴掌,可把姜芜吓得够呛。

“快住手!我快被你气死了!”姜芜赶紧吩咐下人去小厨房取热鸡蛋,再一转头,落葵成了个大哭包。

“呜呜呜,娘娘,不,姑娘,呜呜呜,为何呀?他们为何要这样对您?大少爷是这样,王爷也是这样。”落葵伤心欲绝,口不停歇地说了一连串,姜芜压根插不进去话。

有系统在,容烬那儿的事情几近没有遗漏地呈现在她眼前,连带着册封正妃的圣旨,她也没被蒙在鼓里。容烬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要为她寻个好出路,连缘由都给她找好了,但他欺瞒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而且,他承诺过,以后坦诚相待,他既然做不到,那她也能走得更加心安理得。

“不哭了,瞧这小可怜劲的。”姜芜执起帕子帮落葵细致擦过,她想,或许到了与落葵坦白的时候,有容烬之事在前,她解释起来也更方便。“落葵,你听我说,等此间事了,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带上你不方便,我写了信,你带上去裴府找郡主,她会收留你。”

落葵打了个哭嗝,一时之间没空纠结容烬的事了。“姑娘,您带上奴婢吧,您别丢下奴婢。”

姜芜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行,落葵,我意已决,将来若有缘,我们会再见面的,听话,好吗?”

姜芜的语气太过郑重与怀念,落葵说不出反对的话,问她:“那您何时来接奴婢?”

“会尽快的。”

皇宫, 崇政殿。

殿前司指挥使差人来报,“启禀陛下,裴府有动静了, 郡主进了容府,多时未归,薛权将军正亲自盯着,您看……”跪地的侍卫不敢自作主张,静候崔越下令。

龙椅之上,神色阴鸷的青年帝王轻勾唇角, “去, 将景和带到朕面前来, 记住,她若伤了一根汗毛,薛权提头来见。”

“臣遵旨。”侍卫叩地领命, 披甲离去。

被惦念的景和自厢房醒来, 掀被下榻, 就往东厢房跑, 但被清恙拦在了阶下。“郡主, 主子睡下了,他难得入眠, 您且先不要打扰。”

景和一双清灵的桃花眼泛了红, 她睁了睁眼, 努力憋回了泪意,“阿烬哥哥的毒,真的解不了吗?神医,神医呢?”她拽紧清恙的衣袖质问,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哭腔, 泪水依旧漫了上来。

清恙闭了闭眼,苦涩摇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本郡主去求神医。”景和推开清恙,踉踉跄跄地转身,可现身的齐霜挡住了她的去路。

“郡主,主子有令,您醒后速速归府,大事未定之前,不得擅自外出。如今主子已安顿好了夫人与姜侧妃,他只剩您一个软肋了,属下求您,莫让主子再操劳了。”清恙单膝跪地,俯首恳求。

“不,不……”景和喃喃自语,险些又要昏厥过去。

“齐霜,送郡主回府,路上警觉着些,我拨些暗卫与你一道。”清恙点头示意,转头去安排人了。

车舆缓缓驶过朱雀街,景和靠在车壁上,她呆滞地眨眼,丝帕覆面,却擦不尽绵延不绝的泪水。突地,一阵尖锐的马蹄声响彻街巷,齐霜蹿进了车厢。

“郡主,有埋伏,您待在里头,不要出来。”齐霜往景和的手里塞了把从不离身的匕首,一脸沉凝地出去了,来人的数目,远比想象得要多得多,唯一值得宽慰的是,骤雨般漫天而来的箭矢巧妙地避开了车舆,并无伤害景和的目的。

齐霜执剑应敌,暗器耗尽,终是力有不逮,可护主,是暗卫的宗旨,想动景和,必须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

车厢外厮杀声此起彼伏,景和抱紧匕首,只觉这一战太久了。

“都给本郡主住手!”

车辕上,一袭嫩黄长裙的小郡主目光凌冽,她扫过四周负伤的暗卫,拎起裙摆跳下了车。

“郡主,您别过来!”齐霜被薛权踩在脚下,那只最擅使暗器的手弯折地耷拉在冰凉的地面上,她玉面染血,声嘶力竭地喊。

“放开!本郡主要你放开!听不见吗!”景和扬起手臂,狠狠的一巴掌甩到了呼风唤雨的薛指挥使脸上,“滚!”她手足无措地扶起齐霜,即使眼眶盈满了泪水,也没让它掉下来,“齐霜,你还好吗?”

齐霜歪歪扭扭地倒在景和怀里,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属下没事。”

景和教训她,“不会笑就别笑,”她招来另一个暗卫,将齐霜托付了过去,“送去容府找神医。”

“郡主,您是不是太不把臣放在眼里了?”薛权上位多年,执掌殿前司十余载,一生只听帝王号令行事,方才景和那一巴掌扇过来时,如若不是顾及崔越的再三叮嘱,他早把这娇滴滴的小郡主绑起来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本郡主放在眼里?”景和原是跪立在地,随着齐霜的重量被挪开,她仰着头,在薛权凶戾的眼神下,风仪万千地站直了腰,虽低人一头,却像看蝼蚁一样,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本郡主的祖父是裴霄,父亲是裴临渊,表哥是容烬,莫说你,就连你那卑鄙龌龊的主子,本郡主照样打得。”

“放肆!”剑柄被握得嘎吱作响,薛权气极,却无可奈何。

景和蔑笑一声,“放他们走,本郡主随你进宫。”见薛权还想争辩,她将匕首从袖口抽了出来,“崔越应该有发话?不想死,就按本郡主的话行事。”

薛权阴沉着一张黑脸,面对景和的挑衅,他毫无办法,只得怄气放人。

景和坐上了宫里的车驾,闲庭漫步地穿过宫道,被薛权送到了崔越面前。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让崔越看了眼血痕已凝固的手背,“他对我不敬,你砍了他。”

薛权:……

“陛下!不是臣,是郡主信口雌黄,臣未曾碰过郡主。”他即刻跪下陈述实情,又说:“在场之人皆可为臣作证。”

景和视天威于无物,一脚踩上了薛权的手掌,而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你砍了他。”

崔越眼神闪躲不止,良久,他定了定心,抛去了最后一丝顾虑。毕竟,清嘉早就恨他入骨了不是吗?和容烬比,他永远是那个被放弃的人。“清嘉,你做朕的皇后好吗?”

崔越的话一出口,带走了景和仅剩无几的侥幸。

他待她,竟真的存了这样的心思。

“骊双呢?她腹中已经有了你的骨肉。”

崔越迫不及待地表衷心,“清嘉,如果你不喜欢,朕可以送她一碗落胎药。”

景和蹙起秀眉,反胃的感觉让她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咔”地一声,薛权的指骨碎了。“脏死了,你断了本郡主的人一条手臂,薛权将军,你不吃亏。”

“是。”薛权敢怒不敢言,在崔越的暗示下,低头掩住了满目狰狞,无声退下了。

“清嘉……”崔越想看景和的手,但被她甩开了。

“我要你砍个人都不行,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景和退后半步,如今一旦靠近崔越半分,她就嫌恶心。

“清嘉。”崔越疾步近前,张开手指捏住了景和的下颌,冰凉的龙纹扳指磕得肌肤发红,他凛声说:“你可知,眼里对朕的嫌恶都要溢出来了,容烬万般好,朕就只能如野草,无论如何都入不了你的眼吗?”

“你混蛋!”景和一脚踹上明黄的龙袍,又重重推搡开了他,“阿烬哥哥是兄长!他是我兄长啊!比亲兄长更甚,你却要杀他,你要我怎么不恨你!”

“兄长么?他是兄长,那朕呢?”崔越逼近几步,沉眸问。

“事到如今,说来说去有何意义?你与阿烬哥哥为敌,那便也是我的敌人。”景和双手紧握匕首,慌张地挡在了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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