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靠坐在墙边的年轻人迟缓的握拳:“然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惊蛰沉默了下,再开口时听不出情绪:“你身上很烫,但你脸色很好。”

她转过眼看顾景深:“你是在六个月前上失踪名单的……”

“你这个样子,好几个月了吗?”

那带着心疼意味的坦诚目光让顾景深心头一颤,然后极不适应的扭开目光。

那样的目光,那样的名字,他会忍不住把眼前的姑娘当成另一个人,虽然顾景深清楚的知道,他认识的那个惊蛰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也……回不来了。

“他们不让我动弹,却让我学会了控制异种,也算是因祸得福。”顾景深视线转回来,已经带上了些微的笑意,是他在学校里,面对不熟悉的同学们时的表情。

惊蛰忍不住难过,又安慰自己:至少没被当做敌人。

“他们不让你动弹?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那些人又是谁?”惊蛰想起和顾景深关在一起的那箱子人,一个个都漂亮得什么似的。

惊蛰的表情扭曲了下:“顾景深,你是遇上变态了吗?”

陨星姑娘想活跃下气氛,被关起来她憋屈得很:“你说你一个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干什么呢?”

顾景深:“……”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因为长得漂亮遇到了变态,你以为你会逃得过吗?”

前几个月是一个人被关着,现在有人和他一起被关着,顾景深苦中作乐的得到了些安慰。

惊蛰:“我挺有自知之明的,我只能算得上好看。”

顾景深:“好看的惊蛰姑娘,现在该说说你是怎么到荒星的了吧?”

“我的救生舱掉在了荒星外城,我在垃圾厂里找到了工作,然后获得资格进了内城。”惊蛰一句话概括。

顾景深:“你为什么进内城?”

“这还用问吗,内城生活条件好啊。”惊蛰理所当然的回答。

“为了内城更好的生活条件,你宁愿被囚禁?”

“保安队长都那么说了,你觉得我能逃出去?”

顾景深:“不能吗?”

惊蛰垂下眼:“不能。”

她怎么可能丢下顾景深一个人走,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啊。就算今天注定分道扬镳,但现在……

……现在没有人监督她。

荒星外城落后,没有电子通信设备,陨星人信号都接不进。而内城,虽然有网络,却是局域网,完全和外界脱节,惊蛰才是个小保安,没机会去机房改设置。

即使被囚禁也不能放弃的,不是内城舒适的生活,而是接触到对外通讯的可能性。

就算没有陈技的监督,惊蛰也不会把真正的原因告诉顾景深。

她用几秒的沉默回应了顾景深的问题,随即直接换了话题:“你拿着匕首有什么用?”

顾景深:“防身。”

他解释道:“我还没弄清自己的能力,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对异种的控制不是永久的,当能力失效,就得上匕首了。”

惊蛰:“在你抢我匕首的时候,你就知道你会和异种关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顾景深看着惊蛰,“要防备的不仅是异种。”

惊蛰一挑眉:“就我们两个现在的情况来看,无论你怎么防备我,都是白用功。”

“我说的不是你,”顾景深愣了下,“我说的是集装箱里的那些人。”

年轻人闭了下眼,轻微得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配合着他闭眼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惊蛰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像你对我有保留,我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你。”顾景深对惊蛰说。

年轻人的声音依然是沙哑的,但听上去要比刚开口时好不少。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顾景深几乎没有说过话,都快忘了怎么发声,今天他终于慢慢的找回了说话的能力。

“这没关系,我们只需要在一点上达成共识就好。”年轻人做出谈判的正经表情,“你想不想逃出去?”

关异种的地方——占据了整个楼层的收藏室——当然是有监控的,但既然能让顾景深带着匕首进来,又没有没收惊蛰的终端,就可以说明监控那头的人有着近乎狂妄的自信,确定顾景深和惊蛰逃不出去。

既然如此,光明正大的讨论逃跑的问题也就变得没关系了。

从员工变成收藏品,惊蛰通过职位晋升接触通讯设备的路已经被堵死了。留在收藏室里根本没有意义,通过讨收藏室主人的欢心,争取到进入机房的权限,不仅可能性小,惊蛰也不愿意。

于是陨星姑娘对着顾景深点了点头说:“想。”

统一战线就这么达成了。

顾景深对惊蛰点了下头:“你的终端给我。”

“你要它干什么?”

顾景深抬眼示意屋顶的监控。

惊蛰跟着看了一眼,摘下终端递过去,嘴里说的是:“员工终端完全是个接收端口,源程序不向使用者开放,你想远程控制监控不仅要自己编黑进去的程序,还要编编程序的程序。”

顾景深:“只要能让我输入文字就够了。”

惊蛰:“自己编运行环境?野心真大。”

她看顾景深伸个手都困难,就探过身去,把终端放在他的手里,然后五指一抓,把男生的手给拢上。

做完这个动作惊蛰顿了下,想,自己这算不算是乘人之危吃豆腐?

顾景深想到的则是另一个问题:“你也会编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阿弥的地雷~

☆、荒星(七)

顾景深从来都只是把自己编的程序植入惊蛰号的系统,他接触到的只是操作程序,不是机甲的核心代码。

所以虽然每个人编的程序都会带着个人特色,而惊蛰也确实参与了惊蛰号智能系统的程序编写,但顾景深不可能因为编程把她和惊蛰号联系起来。

惊蛰点头:“会。”

“你会编程,会战斗,还会……”顾景深略去了对异种的控制能力,“那我是不是可以猜测,你还会开机甲?”

“你之前说了,我不可能把什么都告诉你,那么现在你就只能猜了。”惊蛰耸了耸肩,“虽然我觉得你对异种的控制能维持足够长的时间。”

陨星姑娘意有所指地抬了抬眼,后面八只狮子现在还一直是她在控制着:“保险起见,匕首给我。”

就顾景深这软手的样子,拿着匕首也没什么用。

顾景深侧了侧身,露出后腰衣服的一块凸起:“自己拿。”

惊蛰:“……你不怕扎到自己吗?”

顾景深冷淡的挑了下嘴角,眼里没有丝毫笑意:“扎到了我也感觉不到痛。”

那匕首顾景深贴身藏着,合金材料都被他过高的体温染成了温的。

惊蛰没好意思去扒顾景深衣服看他到底有没有被划伤,只能从干净的刀锋上判断出顾景深至少没出血。

陨星姑娘帮顾景深掖好衣服,感受着手指擦过的高温,忍不住问道:“你能好起来吗?”

顾景深声音沙哑:“只要他们不再给我注射药物大概就可以吧。”

他差不多在惊蛰号自爆的同时就陷入了昏迷,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荒星内城,因为重伤无法动弹。

责任医师说,骑士的驾驶舱在穿过内城防护罩的时候分崩离析,顾景深从高空坠落,能保住一条命实属侥幸。

“你得好好谢谢救你的人。”

医生这么说,顾景深也认同。

但他没想到救他的人早就想好要索取什么样的报酬了。

“我救了你,你就是我的人啦。”明艳的年轻女人站在病床前,这样对他说,“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宠物,知道吗?”

顾景深怎么可能认同这样的定位,他理所当然的反抗了。随即他发现自己是在荒星,在发现这一点的同时,切身体会到了荒星的规则。

年轻女人是荒星内城某个掌权者的女儿,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想做什么,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女人对顾景深感兴趣,一是因为他是军人,荒星只有佣兵没有军人,年轻人身上的正派气场实在稀奇,二来,则是因为在医院里洗刷干净后,女人发现顾景深长得相当不错。而她一向喜欢漂亮的东西,无论是毛色灿烂的异种狮,还是和顾景深关在一个集装箱里的绝色男女,都能很好的说明这一点。

让人听话的方法有很多,原始而残暴的荒星人最喜欢从肉体和精神上入手,折磨不听话的家伙们。

但无论是哪种方法,人的肉体都会体现出消极的反应。

女人喜欢顾景深的容貌,也喜欢他身上的那股精神气,下不去手折磨。于是她另辟蹊径的给顾景深注射了一种混合药剂,既让他无力反抗,又能让他保持一个相当“美观”的外形。

混合药剂中一半是维持人体机能的营养素,另一半的主要成分氯唑沙宗,巴比妥,以及少量的氯.化钾,和防止药效对冲的其它成分。

女人出于威吓顾景深的目的把药剂的内容告诉了他,并详细解释了营养素外的那一半成分的作用。

“其实就是很久以前注射死刑药剂的改良版。”女人这么说。

“注射死刑能让你毫无痛苦的死去,可你没死,等药效过去就得承受死一样的痛苦了。”

随着注射次数的增多,药效维持的时间必然缩短,但副作用绝不会减弱。

也就是说,如果顾景深迟迟不肯低头,他承受的痛苦将越来越重。

“这是为了你新研制出来的药剂,还不知道有没有致瘾性,”女人最后这么对他说,“总之,好自为之吧。”

“都把人扔在异种堆里了,谁还敢来给你注射?”惊蛰说着,握着到从顾景深身边退开。

说到注射,惊蛰想到了异种笼子上的喷头,她抬眼想去瞧瞧天花板上有没有类似的装置,视线一划却看见顾景深额头,鼻尖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很热?”现在可是冬天,关异种的楼层也没开暖气,惊蛰甚至还觉得冷。她又想到顾景深高得不正常的体温,“……还是该说你终于觉得热了?”

顾景深耷拉着眼皮看了惊蛰一眼,视线往她手上的匕首一落,然后年轻人合上了眼睛:“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惊蛰:“你——”

姑娘才发了一个音就没了声,她感觉到了顾景深外放精神力的枯萎。

是的,就是枯萎,不是收回去,不是中断释放的消失,而是源头断绝,一缕缕,一丝丝的死去的感觉。

惊蛰赶忙把自己的精神力放出去,压住顾景深控制的异种。

这一回,当她的精神力和顾景深残留的精神力接触时,完全没了之前的微妙触感。

“——你没事吧?!”

这完全是一句废话,顾景深当然有事了。

他连坐都坐不住,侧着滑倒,在墙角蜷缩成一团。

额头,鼻尖的薄汗迅速凝成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滚落。

前胸后背的衣服统统湿透,年轻人咬着牙,颤抖着,痉挛着。顾景深反应太激烈,惊蛰都不敢碰他。

脸颊上是两团浓郁的湿红,除此之外,原本健康的肤色已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青白。

顾景深蜷缩着,惊蛰手足无措的看着,有一个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是异种们不安的躁动打破了沉默,那股让它们臣服的精神力变得沉重得难以忍受。

让人汗出如浆,颤抖不止的痛苦无外乎疼痛。

荒星女人已经失去了让顾景深服软的耐心,也懒得在折腾,一旦药效过去,就让人立马给顾景深补一针。

但就像惊蛰说的那样,现在他们和异种关在一起,没人会来给顾景深注射。

漫长而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人疯狂。

顾景深本能的握紧拳头想要借这一动作抵挡疼痛,可疼痛依然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痛到他神志不清。

年轻人没有意识到有呻.吟声从自己紧咬的牙缝里溢了出去,也没能听见惊蛰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顾景深蜷着身体缩在墙角,先是一下下的用背去顶墙,然后换成了用脑袋撞。

陨星姑娘不想让顾景深自己伤害自己,她先是用手护着顾景深的脑袋,不让他往墙上撞。可男生显然已经痛得懵了,完全失去了理智,撞墙用的力气奇大无比,惊蛰手上的力气根本压不住他。

“砰”一声闷响是惊蛰的手被顾景深顶上了墙,那一瞬间陨星姑娘脑袋都是一蒙,下一秒,才觉得手上疼。

姑娘倒抽一口冷气,条件反射的抽了手,结果又听见了一声实实在在的,让人牙酸的“砰”。

在手疼和心疼的双重作用下,惊蛰总算是冷静了些,她把顾景深整个人往远离墙的地方拖,男生没配合她,也没反抗,没了墙壁的支撑,他更紧的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随即惊蛰又抽了口冷气,顾景深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恰好是被撞了下的那只。

和握拳一个道理,顾景深抓东西也是为了抵抗疼痛,抓握的动作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药剂已经失效,顾景深全力的一握简直可怕,惊蛰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

“顾……顾景深……”这回的哭腔大半是被疼出来的。

“我知道你很痛,但你让我和你一起痛有什么用嘛!你放开我我去帮你找止疼药啊!”说着这种话的惊蛰,无疑很没情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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