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用李维命令,张闵泽和惊蛰就趁着火力稀疏的空当往外跑了。

“来的人是谁?”张闵泽问。

李维沉默。

惊蛰驾驶机甲往远处走,顾景深切出一个辅视窗,看身后两台飞船的战斗,后来出现的幽灵船的作战方式很有特色——

“那是……”顾景深犹豫着开口,“海盗?”

陈技在耳机里对惊蛰说:“是星际海盗。”

陨星无法接入信号的地方有很多,但不同的地方拒绝信号的方式也是不同的,幽灵船的拒接方式是海盗的那一派。

张闵泽切断了两台机甲和月球的联系,李维上了组装机后,以军部机为基础的指挥权限被移交给了他。

年轻人认为,不管李维接下来的话是什么,还是不要让那边的人听见得好,反正谈到了海盗,通讯中断的原因可以推到海盗身上。

不得不说,半年过去,张闵泽也学坏了。

惊蛰看了眼断掉的通讯,没说什么。她很肯定,如果不是顾景深在骑士上,自己的通讯肯定也会被断掉。

不过就算张闵泽断掉通讯,她也是能听到的。

李维承认了:“没错,是海盗。”

“顾景深在荒星的消息,就是海盗发给我们的。”

“降落荒星之前,我上的那艘飞船也是海盗船。”

“他们和我谈了笔交易。”

“什么交易?”张闵泽当然要问。

“一个……”李维斟酌了下,“没法拒绝的交易。”

“看见七点方面的那艘飞船了吗?上去,是给我们准备的。”李维突然换了话题。

飞船上有人。

惊蛰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看见那人时吃了一惊:“是你?”

就像在荒星外城给惊蛰倒红茶那么自然,眼镜经理递了帕子过去:“好久不见,惊蛰。”

男人把惊蛰的名字一报,李维和张闵泽的反应和当初的顾景深差不了多少,两个男人扭头看着惊蛰:“他叫你什么?”

惊蛰没有去接眼镜经理手里的帕子,看了看李维又看了看张闵泽:“惊蛰,就是惊蛰号的那个惊蛰。”

李维:“巧合?”

惊蛰:“反正我没碰过那台机甲。”

这是实话,她没亲手触摸过惊蛰号。

“我看顾景深的状态很不好,”眼镜经理收回手帕,“先去医疗室休息下?”

他笑着看惊蛰,指指自己的鼻子:“你也一样。”

海盗头子消息灵通,李维等人在荒星上大闹,他看得清清楚楚。在大气环境下,不穿防护服驾驶机甲,很容易导致内脏损伤,鼻子出血或许不只是毛细血管破裂的问题。

惊蛰的视线在眼镜经理脸上停了会儿,随即又落在了身前李维的侧脸上。

眼镜经理饶有兴致的问:“惊蛰,你看出什么了?”

惊蛰没有回答,她拉了把顾景深:“我们走。”

都在人家的地盘上了,他们还能怎么样?先治好伤才是正经事。

至于李维这边,有张闵泽在就足够了,真打起来,顾景深绝对是个拖后腿的。

顾景深也知道,冲张闵泽点了下头,就跟着惊蛰走了。

飞船内部设置大同小异,惊蛰很容易的就找到了医疗室,她终于能好好的来看看顾景深的伤了。

“你认识那个人?”顾景深趴在床上,任惊蛰把他背后的衣服剪开。

作战服强度非常高,用了特殊的合金剪,惊蛰剪起来也很费力。没有得到及时处理,顾景深后背的衣服已经黏在伤口上了,陨星姑娘看着都觉得疼。

鼻子里塞了个棉球的姑娘因为出气不畅,说话瓮声瓮气:“我说过我是从荒星外城的垃圾厂进入内城的,刚刚那个男人是我在垃圾厂时候的副经理。”

海盗的身份,恐怕才是他不肯进入内城的真正原因。

内城生活条件好,但严苛的等级制度下,自由度远没外城高。

惊蛰一点点的把顾景深背上的衣服撕开,男人仿佛感觉不到疼,语气平稳的问着:“你刚刚为什么要看李维?是因为他和海盗有联系,还是因为……”

惊蛰接上话头:“单独看的时候不觉得,但站在一起,我觉得他和李维长得有点像。”

无论气质神韵,眼镜经理和李维都是截然不同的,但当他们站在一起,惊蛰却从他们眉眼间看见了两分微弱的相似。

顾景深:“我也这么觉得。”

张闵泽完全不觉得,所以他惊呆了。

眼镜男说:“你好,张闵泽,初次见面。我叫李卫,木子李,护卫的卫。如你所见,是个海盗,也是李维的哥哥。”

张闵泽去看李维,李维默认了。

兽潮影响到了整个银河系,全人类的力量都投入进来,研究表明,一年前,校际机甲大赛丛林星上发生的事情和异种有关,星际海盗的恐吓视频间接证明了海盗和异种有关。

而今,异种是银河系的头号敌人,似乎和异种有着联系的海盗更是成了银河系的公敌。

不是堂兄,不是表兄,宇宙时代的人类对于亲眷关系有着严格的划分,哥哥,只能是亲哥哥。

李维是个军人,而他的哥哥是个海盗。



☆、荒星(十八)

医疗室里设备完善,惊蛰在帮顾景深处理完外伤后,给他做了个全身扫描,年轻人三根肋骨骨裂。

其中一根差一点点就要完全断裂,裂口内凹,几乎碰到了心脏。

想到顾景深在飞船、机甲里晃上晃下,惊蛰只觉得后怕。

“乖乖趴着,千万别动。”惊蛰把CT往顾景深面前扬了扬。

男人轻微的点了下头,治疗外伤的药物中有阵痛助眠的成分,浓浓的睡意正把顾景深一点点包围起来。

惊蛰拉上隔帘,拨出张闵泽的通讯号,顾景深肋骨的伤她一个非专业人士搞不定,需要找人帮忙,李维估计在和海盗交涉,张闵泽是惊蛰唯一能找的人。

没有人应答。

惊蛰敲了敲耳朵上的终端。

陈技的声音传出来:“张闵泽和李维都把终端摘掉了,我看不见他们的情况。”

机甲停在仓库里,海盗船上陨星信号无法植入,两人摘掉终端,陈技就什么看不见了。

“我这边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海盗叫李卫,是李维的哥哥。”

惊蛰拉出坐标系,查看李维和张闵泽终端的位置。

一张图上只有三个亮点,其余一片空白,海盗船机能不明,海盗又似乎和陨星敌人有联系,陈技不敢远程控制机甲扫描飞船。

惊蛰按着方位找了过去,迷你的便携终端没看见,倒是看见了张闵泽。

年轻人闭着眼睛歪在沙发上,人事不知。

惊蛰紧走几步过去摸他的脉搏,很平稳。

这时候她才看见张闵泽手边的两只迷你终端。

惊蛰把猎豹的终端给张闵泽扣上,轻微的“滴”一声后,终端自带的生命体征坚持开始分析张闵泽的身体状况。

“没事,被人注射了麻醉。”

惊蛰在他的脖子上找到了注射针孔,看角度注射的人是直接站在张闵泽身边一针按下去的。

近距离,脖子。

张闵泽会中招只能说明对方是他完全没防备的人。

惊蛰轻轻的皱起了眉头,没时间等张闵泽自己醒来了,陨星姑娘回到医疗室,在陈技的指导下找到了能让张闵泽快速醒来的药品。

惊蛰有点忐忑:“我没给别人扎过针。”

陈技:“你练过。”急救训练里有,虽然扎的不是活人,但步骤是一样的。

“记得把针筒里的空气挤掉就好。”只要不出现空气柱塞,弄出人命就成。

惊蛰平稳的把针剂推进了张闵泽体内,选的是手上的静脉。

五分钟后,张闵泽醒了过来。

从颈静脉注入的麻醉一时半会儿还清不干净,张闵泽虽然睁了眼,但人还是恍惚的。

“张闵泽,”惊蛰轻轻拍着张闵泽的脸颊,试图集中他的注意力,“张闵泽,李维在哪儿?”

李维两个字让张闵泽脑袋里嗡的一声,神经都仿佛被拉扯得一痛:“李维——”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瞬间又头重脚轻的跌回去。

惊蛰按住他:“冷静。”

鼻子里塞着一团棉花的姑娘看上去有些滑稽,但她的神情认真严肃,一点儿都不让人觉得可笑。

“告诉我李维在哪儿?”

从医疗室到张闵泽的位置,在从张闵泽的位置到医疗室,惊蛰没有看见一个人。

“李维,”张闵泽皱起眉,抬手捏鼻梁,他的眼神在一瞬的清醒后又涣散开,“他……跟着海盗走了。”

说完这话张闵泽猛地一顿,反应过来“跟着走”这三个字会对李维产生什么影响。男人抬手去抓终端,再次被惊蛰按下。

“和军部的链接断着,别担心。”

而且说都说了,再去关终端有什么用?看来不管是谁,不清醒的时候就是不清醒啊。

“李维为什么跟海盗走?”

“海盗是他的哥哥。”药剂在释放作用,不停的说话也利于集中精神,张闵泽脑袋里的一团浆糊渐渐稀薄,“他们之间应该有什么协议,降落荒星前他们谈过一次……”

说到这里,张闵泽意识到自己并不能确定上次和李维谈话的是谁,不过:“应该是他。”

惊蛰问张闵泽:“能站起来吗?”

“能。”

“我送你去医疗室。”惊蛰说着对张闵泽伸出了手,张闵泽摆摆手示意不用。

被拒绝了的惊蛰想到和顾景深在荒星上的相处,心情有些微妙。

陨星姑娘收回手:“你照看一下顾景深,他肋骨断了三根。”

张闵泽:“这么严重?”

惊蛰挑了下嘴角,是个转瞬即逝的苦笑,继续没说完的话:“其中有一根差点插.进心脏。”

“你看好他,千万别让他动。”

“你……暂时也不太适合行动,看着顾景深的同时想想回去后怎么交代李维的事情吧。”

张闵泽身上的军装说明了一切,男人不惊讶惊蛰话里的内容,他惊讶的是惊蛰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该说的话。

张闵泽问:“你和顾景深是怎么认识的?”他记得顾景深强调的“我们有两个人”,那意思就是顾景深不会扔下惊蛰一个人走,强调中透出匪浅的交情。

“说来话长。”

骑士的战备包惊蛰一直背在身上,她大咧咧的当着张闵泽的面给枪上了膛:“我先去探探这艘飞船里还有什么。”

这是一艘改装过的中型战舰,能容纳百余人,给惊蛰感觉却是整艘舰里只有他们这三个人了。

张闵泽点头,他指了指终端:“保持联系。”

惊蛰比了个收到的手势:“保持联系。”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因为麻醉感觉迟缓的张闵泽,动作缓慢的拉开隔帘,想看看顾景深的情况。

趴在床上的男人闭着的眼睛,在隔帘拉开的时候睁开了。

“感觉怎么样?”张闵问。

顾景深扯扯嘴角:“现在我们是难兄难弟了。”

除了还没散去的麻醉之外,张闵泽一点儿伤都没受,于是不认同顾景深的话:“你肋骨断了三根,比我惨多了。”

他看了看顾景深满头的汗和紧紧握着拳的手:“很痛?”

张闵泽嘴里问着,转身就去翻止痛剂。

“没用的。”顾景深阻止道,“刚刚已经上过止痛了,没用。”

张闵泽愣了下:“抗药性?对止痛药?”

谁会用止痛药用得多到产生抗药性?

背上的痛,肋骨的痛和药瘾发作时的痛相比,要稍微好受些。

顾景深叹了口气,满头冷汗表情却是轻松的:“说来话长。”

“确实。”张闵泽这么回答。

“半年不见了,你发生了什么?”张闵泽切断了和惊蛰的语音连接。

但他这一动作到了惊蛰这里,就变成了陈技一句轻飘飘的提醒,接下来的对话,陨星姑娘一字不落的听到了。

张闵泽问:“惊蛰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那针麻醉是李维戳的,张闵泽不想去怀疑李维,也相信同伴是有苦衷的,但男人同时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连李维都能背叛,那么顾景深身边那个叫惊蛰的女人简直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危险。

“她救了我。”

顾景深简单的说了下自己半年来的遭遇,以及和惊蛰的相遇。

张闵泽皱眉,对惊蛰的怀疑不降反升:“你不觉得她会得东西太多了吗?”

“我知道。”顾景深回答,“就算她说自己来自实验室,但没法证明的东西就不具备可信度。”

“但她救了我,这是事实。”

“所以我得回报她。”

“而且,”顾景深笑了,“如果惊蛰真的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危险,不更该把她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看着吗?”

张闵泽也笑,男人的笑容里带出了两分锋锐:“你相信她。”

顾景深说的是“你想象中的危险”,而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危险”。

一贯温和的男人这一次说了句非常尖锐的话:“我希望这不是因为她叫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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