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被伤病折磨了近一年的男人再次穿上机甲作战服,握住机甲操纵杆时顾景深居然觉得有点陌生。

头盔后,男人眼神沉静,带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那是经历过后沉淀下来的阅历,是成长的标志。

成熟的味道让顾景深更加吸引人,这种吸引力在他住院时已经显现出来,如果不是本人有魅力,那些背景深厚的姑娘们怎么会围着他转?

拿着敲完章的归队表格从机甲测试室里出来,顾景深在走廊里遇到了捧着杯水的惊蛰。

“都通过了?”年轻的格斗训练官问。

“都通过了。”

“那么,祝你好运。”惊蛰冲顾景深点头一笑。

惊蛰的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姑娘眼中似乎蕴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客套和生疏在这一刻消失无形,捉摸不透的熟稔感让顾景深感到舒适。

他知道惊蛰是特意在这里等自己的。

年轻人于是也笑,墨色沉淀在瞳孔中,阳光透进来,让他显得又暖又明亮。

“借你吉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阿默的地雷~

☆、试探(一)

顾景深回归前线,惊蛰依然做着她的训练官。

伤兵归队总有个适应过程,刚开始的时候作战时间不会长,顾景深没能完成训练兵的日程就出了事,加上他的定位是冲锋兵,归队初期,让他上机甲的时间更是少。

大部分时间,顾景深是呆在战舰上,看别人战斗,顺便适应战场环境。

所有看见顾景深在前线表现的人都知道这种熟悉过程是没必要的,顾景深十分适应战场环境,完全能跟上其他冲锋兵的节奏,甚至隐隐有领导着战斗节奏的意思。

但该有的适应过程还是得继续下去,因为张乾将军特地关照了,要照顾好顾景深。

要是顾景深在月球上因为疏忽出了事,顾衍恐怕要发疯。

军舰一出航就要在防线上呆至少一个月,前线士兵终端上的通讯功能也被严格限制着,只允许与军队中的人交流,唯有后勤处或指挥室,才有和地面的通讯渠道。

在惊蛰第一次去探望顾景深的时候,两人就交换了通讯号。

有时候顾景深翻出终端的通讯录,看见因为信号被切断,始终灰着的“惊蛰”二字,会觉得通讯号后面的不是那个年轻的训练官,而是随着惊蛰号自爆而彻底消失的智能系统惊蛰。

在这样的错觉之中,通讯录中被备注成“女朋友”的智能系统惊蛰,就显得讽刺了。

顾景深的终端在荒星损毁,现在这个是顾衍亲自给他补办的,做父亲的看见了终端中“女朋友”的通讯号。惊讶和好奇的作用下,顾衍去查了查那个号码,看见结果后中年人的表情很难形容。

但面对顾景深时,他什么都没说。

切尔彻西研究室有惊蛰号系统备份,但顾景深认识的那个惊蛰到底回不来了,研究室备份的只会是核心数据。

月球地面,因为惊蛰的安分守己和她对伤兵归队政策作出的贡献,张乾提升了她的权限,姑娘可以去图书馆借书看了。

月球图书馆里的很多资料都是科研性的,绝大部分惊蛰访问不了,但在可以访问的范围内,惊蛰也能得到很多信息,通过借阅频次,她可以分析出月球居民的兴趣偏向,从而得出研究偏向,在一次次的借阅中,离散数据组散入图书管管理系统,为陈技了解月球防火墙提供了新的途径。

工作时而繁忙,时而轻松,在工作之外,惊蛰几乎没事可做,她在月球没有朋友,归队士兵来了又去,和她的交集只有一张表格,而同事们,就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却是知道她的权限限制的,都不愿意和她深交。

在月球上,惊蛰能说说话的只有顾景深和张闵泽,而这两个人大半时间都在战场上,看着通讯录里灰着的头像,陨星姑娘甚至不知道自己和他们能不能算是朋友。

月球防线上的一艘军舰中,顾景深登出机甲,迎面看见了张闵泽从对面走过来。

“去吃饭?”

抱着头盔的黑发男人问顾景深。

“好。”

顾景深回答。

“感觉怎么样?”

这是顾景深归队后张闵泽第一次和他组队,两台猎豹就像两把刀,把异种包围圈撕扯成碎片。

月球防线漫长,战场指挥官只负责大范围的调度,策应机甲的指挥权在战队队长手里,张闵泽指挥起来游刃有余。

可惜的是策应机甲的能力有限,张闵泽和顾景深为了配合整个队伍,只能限制自己的发挥。

学院时代的张闵泽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不是说他不愿意配合,而是他没有那个魄力去统筹大局。

但现在,和其他人组队,时不时会发表下自己看法的顾景深,在张闵泽的队伍里说的话只有“收到”、“完成”等一系列接受命令的应答。

张闵泽问顾景深怎么样,问的是他的身体情况。

顾景深完全没有伤兵的自觉,以为张闵泽问的是他对战争的感受。

——异种怎么都变成这个样子了?本来长得就不怎么样,现在更是倒胃口了啊。

——为什么只是防守?真的没有办法主动出击一了百了吗?

——你变了好多啊,有点将军的样子了呢。

脑袋里闪过很多话,每一句都能引申出新的话题。但开口的时候,顾景深说的却相当于一句废话:“猎豹真是灵活啊。”

作为冲锋兵,配给他的机甲也是一台猎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景深越来越习惯避重就轻。

像是装老实人装累了,想把性格里的腹黑表现出来,又像是在向李维靠近。

心里明白就好,何必事事都要说出来呢。

是荒星和战争改变了顾景深,生活那么艰难,就不要自己想不开了,多找找乐子,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轻松点吧。

张闵泽完全没意识到顾景深在误解了他的话后,又故意歪了下话题。他很自然的接下去:“说起来,你实际驾驶过的机甲型号很多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特长,通常只会驾驶特定的一种,或某一个种类的机甲,像张闵泽,他驾驶的一直都是猎豹,顾景深驾驶过惊蛰、拉斐尔、骑士、猎豹,从低端到高端,从重型到轻型,都涵盖在里面。

张闵泽的话有夸奖的意思,顾景深没有明显的短板。如果张闵泽去驾驶骑士,他的操作会显得很笨拙。

这句话的意思顾景深准确的抓住了:“我各种机甲都练过,没一个专精的。”

他没有短板,却也没有突出的优势。

紧接着的一句话非常自然的说出了口:“对我来说,还是惊蛰最顺手。”

张闵泽愣了下,这句话不怎么好接口,就像他们刻意回避李维的话题一样,他们也在回避着惊蛰。

知道内情的张闵泽不可能去安慰顾景深说可以再造一台惊蛰——以他们两个的背景确实有这个能力。

张闵泽只能这么说:“惊蛰……确实很好。”

好的不是那台性能一般的机甲,而是它的智能系统。

有一瞬间,顾景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却明明白白的传达出了难过的意味,一瞬间之后,他释然似的一笑:“午饭吃什么?”

张闵泽肯定顾景深脸上转瞬即逝的悲伤不是自己的错觉:“没什么可选择的,套餐吧。”他顺着顾景深说下去。

月球上,惊蛰也正准备吃饭。

付完款,终端滴了一声。

惊蛰低头看了看,浮在最上方的界面是付款成功的提示。

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惊蛰没设置提示音终端却响了。

姑娘回到休息室,打开饭盒盒盖,同时点开终端,把页面投影在桌面上,像周围很多人那样,一边看东西,一边吃午饭。

她收到了两条消息,两条都明晃晃的标着发件人。

一条来自陈技,简单的三个字“去地球”。

惊蛰看完关闭页面,信息自动删除。

另一条,则标着李维的名字,他不仅发了消息还发了好友申请。

李维是怎么知道自己的通讯号的?他人在哪里,又是怎么把消息发给自己的?

顾景深和张闵泽串通惊蛰隐瞒李维是自己跟海盗走的这个事实,李维这两个字在三人间几乎成了禁语。

如果能在月球外发给自己,为什么不发给张闵泽或者顾景深?

等等。

惊蛰背上一寒。

李维真的在月球外吗?

这真的是李维吗?

惊蛰谨慎的点开了信息。

饶是她做足了心里准备,看见内容的瞬间,惊蛰脑子里还是嗡的一声。

李维写的是——

惊蛰?天河星人?

陨星姑娘的第一反应是找陈技求助,但随即她反应过来自己在月球上,她得自己解决问题。

惊蛰做了个深呼吸,通过了李维的好友申请。

陈技的消息已经删除,散布的离散数据组的源头也不在她的终端上,就算对方有黑客,黑进她的终端也什么都查不到。

惊蛰在即时聊天框里输入:“你是李维?”

对方在线,回答:“我是。”

“怎么证明?”

“见一面。”

见面地点是便利店旁的咖啡厅,顾景深上前线后,惊蛰下班了没事干,时常在那里点杯咖啡看从图书馆借的书。

这地点一出来,惊蛰又是一身汗,对方知道自己经常去那里吗?陨星姑娘怎么都不觉得是巧合,对方定的见面时间都和自己习惯去的时间相差无几。

惊蛰坐下点了咖啡,没等多久一个人就在对面坐下了。

“好久不见。”

真的是李维。

“你不怕被别人认出来?”

李维一点伪装都没做。

“为什么怕被认出来?有多少人知道我没和顾景深他们一起回来的原因?”李维笑笑,“不论如何,谢谢你的关心。”

惊蛰:“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维:“不是我找你,是你找我要证明。”

“如果不是你找我有事,我就不需要你的证明。”

“说得好。”李维状似满意的点头,嘴角微弯,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能从外宇宙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银河系的人,怎么都不该太单纯。你在荒星的表演非常精彩,天河星的……我想你也不叫惊蛰吧?”

“叫惊蛰,是为了引起顾景深的注意吗?”



☆、试探(二)

对惊蛰来说,饱含敌意的质问反而比同阵营的委婉试探更容易接受。在陨星的训练中,她始终把银河系人当做假想敌。

现实状况和训练环境无限靠近,惊蛰眨了下眼,就把传达出敌意的是熟人的小小不适应忽略了。

“你这是在担心顾景深?”

咖啡馆保护隐私,周围没有探头,服务员也只有在顾客按下呼叫铃后才会出现,惊蛰说话没有顾忌。

“还是觉得我会通过顾景深给月球带来危险?”

“跟着海盗离开,又通过……肯定不是正常途径吧?登陆月球的李维有资格质疑我吗?”

惊蛰没有回应有关天河星的问题,纠结在那上面只会越描会黑。

李维沉默了下,即使他的离开是有苦衷的,他也不会对惊蛰说。

“你同样没有资格来质疑我。”

惊蛰:“我清清白白。”

李维对惊蛰的怀疑没有证据,但惊蛰对李维的怀疑却基于张闵泽的话和自己的目击。

“你打算把顾景深和张闵泽都拖下水?”李维眯起眼睛,嘴角仍然挑着,懒洋洋的年轻人表现得充满信心, “你不会这么做。”

惊蛰问:“为什么?”

姑娘同样自信,自信且镇定。陨星姑娘身上的气势丝毫不输给李维。

后者的气场是在战争中打磨出来的,惊蛰的平静更让李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眼前的姑娘就算不是天河星人,也是怀着某种目的故意接近顾景深的。

不得不说,李维在某种程度上猜对了,虽然惊蛰接近顾景深的目的和李维想象的截然不同。

“因为是你救了顾景深。”

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那个时候我们还在荒星。”

如果她真的是在利用顾景深,还没到达文明星,怎么可能和他们撕破脸?

“而且那时候你也没对我说现在这些话。”

局势向惊蛰偏移,她问:“你冒着风险来月球,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你从荒星到月球,就是为了做个归队训练官?”李维反问。

“我能决定我在月球做什么吗?”

“我问的是你想做什么?”

“那么你得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我?”李维笑着,眼中光芒锋利,“当然是消灭异种,赶跑海盗了。”

“我想做的事和你差不多,”惊蛰也稍微透了个底,“消灭侵略者。”

“你嘴里的侵略者似乎不是异种和海盗?”李维试探着,“反而好像是系外入侵者。”

惊蛰抬眼看他。端起咖啡杯的手没有丝毫的迟疑和颤抖。

李维没法从惊蛰的身上窥见丝毫破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