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慕雪的身体愈加虚弱,但为了孩子她却怜惜自己许多,不如往日那般毫不在乎,这是他如今唯一欣慰的,妻子和孩子是他白泽如今唯一要守护的,只要守护住她们,即便风霜刀剑又如何。

一名男子踉跄着走入书房,他抬眸略一思索道:“都查到了。”

这是他王府训练有素的暗卫,数月前,他曾派遣他去调查慕雪的过去,此刻这人满脸血污神色惊惶地回来了。

“王妃她是……”

男子颓靡地垂下头颅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只见他每说一句白泽的脸色就紧一分,眸中的惊痛无法言喻。

那是真相,男子知道这是他九死一生获知的真相,却也是他不该知道的真相,说完自己所知所有,男子咬舌自尽。

望着影卫的尸体,白泽手指紧扣的桌缘咯吧一声脆响,竟被生生折断。

脚步声传来,一名太监带着前呼后拥的人大摇大摆地冲进了王府。

跪着接旨,白泽听着那降临在自己头上的一个个罪名:大逆无道,逆取顺守,遁天妄行。

接过圣旨,他只淡淡吩咐下人一句:“换朝服,入朝。”

该来的总要来的。

临走前,他来到幻月阁,她吃了药还在沉睡,苍白瘦弱的面颊上因睡梦之中而毫无防备,这是她的睡颜,他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唤道:“慕雪。”

她想要睁开眼奈何眼皮太沉重,只听他柔声道:“我要去上朝了,记得等我回来。”

他指尖的温度缓缓离了她。

这个冬天好冷。

一道来自心底的黑冷唤醒了她,这预感和五年前一样,五年前秦家被灭门,爹娘死去的那日,就是这样的预感。

她惊坐而起,心口却慌得几乎要窒息,冷雪反射着淡淡光华,她缓缓下了床走到窗边坐下。

腹部突然轻轻动了一下,那是孩子的胎动,这安抚了她慌乱不安的心,令她眉眼间都绽开一丝浅浅的温柔,手轻轻摸着腹部,这是她和他的孩子。

耳畔响起那沙哑的声音:“姐姐,有一个可以让自己幸福的机会,为什么不要呢?”

幸福的机会,她轻声呢喃着,她有那个资格么?

“孩儿,等你父王下朝了,我们去接他吧。”她呢喃着似乎沉浸在一个梦里。

一个冷漠的身影站在她身后,催命符一般,让她的梦醒了,她淡淡笑了,这个梦好短。

“为什么迟迟没有动手?”

她无声,神情冷漠。

“你想要背叛主上?”那声音冷笑。

她微微一哂,薛重死了不是么,谈何背叛?

蓦地,周身如冰水浇注,某种迟来的醒悟令她笑了出来。

主上……主上……她的主上不是薛重,一直另有其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一直都是最后一枚棋子.

只是,秦慕雪当真无心,当真可以成为白泽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么?

错了,秦慕雪是有心的,再冷的,也是一颗心,也会痛,也会迟疑,也会受伤。

她闭上眼睛,泪水盈然落下。

那人冷笑:“你已经没有资格成为一把刀了。”

突然,他手心忽的翻出一掌猛地劈向她,她一心只想着护住小腹,堪堪避过,整个人却踉跄了几步几欲摔倒,腥甜的味道就要充斥着鼻息。

不,她不能让孩子受伤,不能!

她抽出星魂匕,冷雪的秀眉微微蹙起,煞气惊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杀手!”

她一勾唇绽开绝美的微笑,雪亮刃光旋疾闪耀而过,血水飞溅带起最深沉的绝望……

直到那杀手横尸倒地,她抹去脸上的血水,望着白雪上那刺目的猩红,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仿佛是自言自语道:“孩子,娘亲一定会保护你的,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隐约地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朝她走来,是一年前她和白泽成亲当夜,看到的黑衣少女。

少女的身体几近透明,秀丽到极致的脸庞上是无比脆弱的神色,她走路有些摇晃,冷风拂过好像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

看到了她,少女停下脚步,她似是站在雪影里,眼内不似那样沸腾着杀气,除了平静隐隐有一丝悲悯。

“再过不久,桐就要死了。”扫过一地的血腥,少女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定定看着她。

她惶惶抬眼,脸色瞬间苍白如雪。

“这个表情是不相信么?一年前,你把白石散灌入他体内就该知道他当时就该死去的不是么?你不应该相信的,是他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

小腹处隐隐作痛着,她抓着石桌勉力撑住自己不让自己倒下,声音依旧淡漠:“一年前的确是我让桐喝下了白石散,但那是我调过剂量的,那只是会毁了他的声音,削弱心肺的能力让他无法再吹箫而已,只是这样……”

她努力辩驳着,原本还能平静,但看着少女带着同情哀伤的眼神,回忆中那被刻意掩埋的画面涌上脑海,她的声音却越说越小,越说越颤抖,似乎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当时桐那么痛苦,痛的撕心裂肺,苦苦哀求她救他,那绝不只是喝了白石散的样子,绝不是。

她当时就已察觉,只是是什么样的冷酷可以让她忽视他的痛苦,还能用那薄弱的理由安慰自己沉重的负罪感?

“那白石散几乎烧烂了他的心肺,我看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你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么?”

“不,我没有……我没有,”她踉跄着从未有过的失控,当年的药是那个人给的,她调了剂量,对零的伤害绝不会这么深,不会……

她竟……竟那般残忍地对待自己唯一的亲人么?

怪不得他身子如此羸弱,怪不得他的声音被毁到那种地步,怪不得……

她这个姐姐竟伤他如此之深,而他却宽恕了她,呵呵呵,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笑话?

曾经她以为她还可以还地清,如今她是再也还不清了,

少女悲悯地望着她道:“他活着时很寂寞,我不希望他死去时也那么寂寞,你是他姐姐,他离开,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该知道的话,那个人就是你。”

少女吃力的说着,整个人愈加隐入了空气即将消散,突然地面的积雪后盈起一道蔚蓝的仙泽将少女缓缓包裹住,一个男子的虚像出现在半空,身侧仙气沉浮,将少女搂在怀中。

慕雪抬头看着那神秘的男子,认得他就是孟屿,那个本应该战死沙场的上柱国将军,此刻,他满身风霜似是披星戴月而来。

洛月看着慕雪苍白如纸的面容,沉默了片刻只道:“如今多事之秋,还望王妃保重,与王爷共度患难。”话末,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白衣女子兀自站在雪地里,面色清冷如昔,只是再无一丝血色,风阵阵吹过,她似乎不堪重负慢慢倒下,雪白的长裙里一道鲜艳的红痕淌过。

仙雾之后,小馒头着急地看着那苍茫白雪中浑身染血的女子,可是他家公子却并无伸出援手的意思,神情漠然地可怕。

“公子,你救救王妃呀,你不救她,她会死的。”小馒头拽着他家公子的衣袖。

然,洛月似是轻叹一声淡淡道:“她已油尽灯枯,我救不了她。”

小馒头惶急道:“那孩子呢,王妃的孩子怎么办?”

“史书记载,安平王爷并无子嗣。”

纵是神也无法改变历史,改变已定的事实。

“我们走吧。”看了看怀中陷入沉睡的小薰,洛月指尖仙气一拂,拉着仍旧不肯离开的小馒头消失在仙雾里。



☆、雪落

雪下得幕天席地,冷意如刀。

慕雪勉力一笑,腹中绞痛不止,只觉一股暖流自腿间流下,她缓缓闭上双眼,冰凉的泪从眼角滑出,神情如一朵凄伤枯萎的花,她的手紧紧紧紧地捂在小腹上,似乎这样就可以挽回那个她珍惜无比的小生命。

从前不论怎样的伤口她都感觉不到痛的,可是这一次却痛到了窒息。

生命流失的迹象那么明显,迷蒙间她似乎看到一个孩子可爱的笑脸。

这个孩子应该长得很像他的父亲吧,只是她和他永远没有机会看到了。

她欠他的,他欠她的,如今都还清了,两不相欠了,真好。

这一生,她过得好累,她多想,从未来过这世上。

她闭上眼睛沉入苦涩的痛楚之中,陈旧的记忆带着古老的气息一点一点弥漫而来,久远的回忆零零碎碎却是蜂拥而至。

她想,终究还是有些值得珍惜的东西的,只是都被她亲手推开了。

从小,她便觉得自己在秦家格格不入。

她的爹爹丰神俊朗,娘亲风华绝代,不像其他人的爹娘那般不过十数年便一点点年华老去,而她的孪生弟弟桐甫一出生就带着赤蝶精灵转世的传说,在音律方面的造诣更是独步天下。

然而,除了那张和桐一模一样的倾城绝世的脸,她却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她习过音律,可不论她多么努力都比不过桐的一丝一毫,所以她习舞,直到有一天,桐的音律可独步天下,她的舞艺亦能天下无双。

她不想比不过他,不想输给他,她知道,对自己的弟弟……她是有嫉妒的。

但,她没有输给他,却输给了时光。

时光在她最深爱的三个人身上不留一丝痕迹,看着眼前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庞,那样精雕细琢举世无双,她不懂为何自己却要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天一天老去。

她记得爹爹曾说过的一句话,雪儿,你本是赤蝶精灵的影子,此世与爹娘与桐儿本无亲缘,桐儿转世之时你误化凡体,是以此缘于你有害无益,终究是一份孽缘。

然,孽缘也是缘。

她不想成为桐的影子,她是秦慕雪,独一无二的秦慕雪,从来不是什么人的影子。

所以,她喝了爹爹炼制的仙药,驻下青春,此药的后果便是无情无泪,失血不痛,然,一旦动了情便是逆了天,必入轮回。

而她认定自己可以无情无心。

不论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她都会让秦慕雪成为举世无双的那个,不会再输给任何人。

她的坚强与骄傲看在爹娘眼里却只剩下叹息,她不喜欢桐,这一点她从没有表现地多么明显,但爹爹知道,可是爹爹却笑着对她说:“雪儿,从今日起,桐就交给你了,作为姐姐你要好好保护他,知道么?”

那时的她七岁,已是个小小的小姑娘,桐却还是个连走路都不顺的孩子,不论她去哪里,那小小的男孩总是蹒跚着步子跟在她身后,小手拽着她的衣角软软地喊着:“姐姐。”

多少次,她想甩开他的手,最后却还是拉住他,紧紧紧紧地拉住。

这个世上她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他也是她唯一的依靠。她无法否认这一点。

但她和桐仍旧迎来了生命之中唯一的一场劫数,五年前,梧桐院中,那偶然出现的男子踏入了他们的生活,造就了一切的阴差阳错。

桐体弱独居在外,他不擅言语,不喜红尘,却也是个害怕寂寞的孩子。但,当那个人出现开始,桐脸上的笑容愈发纯粹。

所以,她好奇那个人究竟是谁?直到那一天秦家被灭门,火海冲天,那个男子手中的剑鲜血淋漓,沾染着爹娘的鲜血,桐站在她的身边,盯着白泽似是不可置信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怎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那一刻,她一下子知道,她可以报仇,她该怎么报仇,怎样让那个人死无葬身之地,怎样亲手用他的血祭奠爹娘,祭奠秦府上百条人命。

她带着桐跟随薛重加入了朔月,朔月的成立也是为了对抗安平王白泽,桐体弱根本无法成为杀手,五年前的那场相遇,更注定了他也杀不了白泽,而她却在五年之中让秦慕雪成了朔月最冷酷的杀手。

“亲手杀你的绝对是我。”在爹娘坟前发过誓,她想着终于有一件事是桐不如她的了。

蚀骨的恨意燃烧了她的理智,她担下了所有的仇恨,成就了那个更加无情无泪的秦慕雪。

楼外楼中部署了一个月的小楼一夜听春雨,白泽如他们所愿入了圈套,如她所想,桐杀不了他,杀父杀母之仇非报不可,那么一切只能她来动手。

这个局里,要杀白泽,只需要一个人——秦慕桐,而这个世上,只需要一个秦慕桐,所以她亲自调了白石散喂桐喝下,毁了他的声音,也毁了那声动九霄的箫声,为了仇恨,她伤害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于她而言,第一次与他相见是在楼外楼中的竞价大会上,他错认了她,她不介意,这不重要,不论他心中的那个人是谁,都与她无关,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必死的人罢了。

然而,在他身边的日子里,她不但没能杀了他还输掉了自己的心。

和白泽成亲之后,她才恍然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要报仇了,她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恨意那么深。只因她嫉妒桐,她一直嫉恨着,嫉恨他拥有的一切,所以她要亲手毁掉白泽。

可是与白泽越相处她胸腔中的恨意愈发燃烧地狠烈,因为她嫉妒她的丈夫满心满眼地看着她,只是因为她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悲哀地知道,原来自己那么多年来的努力,从来没有摆脱掉影子。

这场仇恨的纠葛里,她是最可笑的那个。爹娘本就是神灵转世,渡劫而来,五年前的那场只是劫数罢了,无所谓仇恨。但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可以不要恨,她可以放下,五年前的变故之后所有的一切只有她来承担,她独自咽下沉重的血腥和痛苦,将所有的寄托放在报仇上,甚至不惜残忍地伤害自己唯一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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