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朗声大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昭宸殿中,冷酷而狂傲,他虽在笑,眼睛却无一丝暖意,利地像一把藏于万丈玄冰之下的绝世神兵。

“为什么?”他停下了笑,定定凝视着他的敌人——他的兄长,俊美的脸如同死神:“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的母妃早亡亦无外戚可依,萧治之为了保住你的地位保住萧家的地位,想要除我而后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萧治之不死,我就要死,我不过是自保而已。”

白炎看了他的神情,冷冷一笑:“所以从那时起,我发誓我要拿到我应得的,需要得到的东西,包括皇位。”

“我说过,我无意于皇位。”白泽涩然,儿时,他就告诉过他,他的梦想是快意江湖,所以,当年,他擅自篡改父皇的旨意,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拥护他,拥戴他。

白炎忽的挑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你愿意,萧家不愿意,你的母妃也不会愿意,况且我的皇位是怎么夺来的他们一清二楚,天下根基未稳,想要除掉我凭他们的力量轻而易举。所以,萧家必除。”

白泽一震,一时无言,半晌,他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的存在才是对你最大的威胁不是么?

“因为你是唯一能帮我守住江山的人,”白炎的神色有些莫测:“大夏根基不稳,外有番邦国屡犯,内有叛国奸佞,若要守住这江山,这世间除非你我二人联手。”

“颜文逑的势力太稳固,朝中过半是他的人,番邦国也是他背后的支柱,你是我牵制颜文逑最大的力量,有你的存在,颜文逑不敢轻举妄动况且我需要时间培养我自己的势力。杀萧治之是为了保住我自己,不杀你却是为了保住大夏的江山。”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包括颜文逑都是你的棋子……”白泽看向他,眼底闪烁过一丝狠戾的星芒。

“不错,但这盘棋我只走了两步而已,秦石易和秦慕雪……哦,或者说秦慕桐?”白炎一字一顿地说着,意料之中地他看到眼前男人眼中疯狂到几点的情绪。

突然,他听白泽似笑非笑道:“前几日栖凤台的火,你说这样的火,是不是会把一切都烧成灰?”

白炎沉静的眸子微微一震,但那一刹那的恨意只是一闪即逝,他淡淡道:“你杀了蓉儿。”

“不错,我杀了她,让她死在火里,让火将她烧成了灰烬。”

白泽漠然地望着他,望着那个一举一动都能威震天下,令风云变幻的男子,他一直期待这张脸可以被最炽烈的仇恨之火蔓延燃烧。

失去挚爱,失去至亲的痛楚,他发誓也要他尝一尝的,那种生不如死,削骨蚀肉的剧痛,他一定要他也感受一下,究竟是痛到怎样的地步。

“是不是很痛?我曾经想千倍万倍地还给你,可惜,只一点就可以毁了你了。”他说着带着讥嘲和讽刺。

但,闻言白炎却只是勾唇一笑:“哦,是么?温蓉儿不过是我用来牵制颜文逑的一张牌而已,想要用她毁了我,她还不够资格……皇兄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看着白炎那样的神情,白泽只是默然,他赌了一把却是赌输了,白炎无心他从来不怕失去,没有害怕失去的,那么这场赌局里他就是王者。

他苦笑,这果然是他和白炎最大的区别,他害怕失去,而他不怕。

白泽的眼神褪去了一切神采,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荒到了极致。

白炎看着他心中却没有一丝快意,当年萧治之将他逼到了绝境,尊严全失,那种屈辱和愤怒至今萦绕于心,他一直以为对白泽——他的兄长,他是充满恨意的,然而,此刻看到他木然的神情,他心中却隐隐有一丝后悔。

空寂的大殿上,霍地一个清亮的少女声轻轻响起:“炎哥哥!”

白炎愣愣住,只见那纤弱的少女不知从何时开始就躲在昭宸殿中,此刻怯怯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白炎发现自己的心竟然有些莫名的轻松与喜悦,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很陌生也很奇妙。

“你都听到了,你现在应该知道在你一心信任的人心里,你究竟是什么地位。”白泽对温蓉儿道,他冷冷一笑,手里的银枪霍然朝白炎逼去,凌厉而慑人!

一抹纤细的身影朝白炎飞奔而去,一晃眼,那柔弱的少女已张开双臂挡在白炎身前。

“不要伤害炎哥哥!”少女的声线因害怕而颤抖着,但她依旧无畏地挡在白炎身前,双目死死盯着白泽,脸色煞白。

“这样的人值得你这样守护么?”白泽冷冷道。

温蓉儿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但神情坚定不移,那一瞬,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她说:“值得!”两个字回荡在大殿之中,掷地有声。

白炎一愣,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杀了你的父亲,这样你也认为他值得?”白泽问道,脸上带着奇怪的笑意。

少女的身子狠狠一颤如遭雷击,脸色愈发苍白,双目通红。

白泽沉默着等待着,等待着这个少女可以给他一个答案。

温蓉儿纤细的手指深深紧握,泪水划过脸颊,双眸睁地大大的似乎是不敢置信似乎是心痛难已,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几欲昏倒。

“让我杀了他,这样你就报仇了不是么?”白泽微笑着开口诱哄着道。

然而温蓉儿却霍地抬头,勉力地站着仍旧挡在白炎身前,泪如雨下但少女依然让自己勇敢地站在原地。

“为什么?”白泽问道。

“我不能再失去了,我只有他了,我只有他,只有他了,我不能再……求你,求你……”温蓉儿泣不成声,这样的两难抉择之下于她是最残忍的刑罚。

白炎无声地将温蓉儿抱在怀中,任她在他怀中哭湿他的衣襟,他的怀抱或许是第一次有了温情的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眼前的一切,白泽闻言蓦地笑了起来,那笑带着无限的自嘲与无奈。

哐啷一声,银枪委地,白炎看见那满身血污似乎不堪重负的男子缓缓跪在了地上,笑的不能自已。

身后赶来的羽林卫将他包围地水泄不通。

“我输了。”怆然的笑声停下,白泽看着白炎道。

白炎无言望着他,最后仍旧忍不住道:“为什么?”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放弃,十五万军队,他手里有十五万军队的筹码,如果这十五万军队都投入战斗,他是必输无疑。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这个世上唯一的至亲,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他可以不计一切代价,他却再也付不起任何代价了。

被羽林卫押走的瞬间,白炎忽道:“皇兄,可还记得多年前你我在皇宫的台阶上说过什么?”

停下脚步,白泽只听身后的声音道:“天下江山都是我们的,你若无法杀了我,那就只能永远臣服在我脚下。”

臣服意味着接受任何的恩赐与杀戮。

有些久远的回忆浮现脑海,多年前,两个少年坐在皇宫的台阶上,夕阳如血染红大夏万里河山,暖阳之中,那尚且稚嫩的少年对他说:“王座都是寂寞的,皇兄你若让我独自面对这一切,那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将你留下。”

快马一生纵逍遥,当他许下这个心愿时就注定了此生无法逍遥。

“所以我不会杀你。”白炎道。

白泽默然只是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雨幕。

这场雨不知会下多久。

……

晋武十一年,安平王起兵失败,逆贼全数被擒,安平王白泽被关入大牢永生不见天日。

同年,晋武帝立温氏女温蓉为后,贤后母仪天下之日,以福泽苍生之意向晋武帝进言:大赦天下。

安平王之乱中所有罪犯被赦免死罪,改流放河辽。

副将郎宽平定边疆有功,晋武帝不追究其他责任,反封他为大夏的骠骑大将军,永远镇守边疆。

“孟将军……”男子迟疑了一下道:“萧某至今不知阁下究竟叫什么?”

“在下洛月。”洛月淡淡笑道。

旁边的小男孩蹦蹦着道:“我叫馒头,我叫馒头!”

萧泽轻轻拍了拍馒头的脑袋道:“那次悬崖上,多谢你救了我。”

小馒头第一次被人感谢,瞬间害羞了,捂着小脸儿躲到了一边。

微微拱手,萧泽对洛月道:“阁下数次救萧某于水火,大恩之情萧某没齿难忘。”

“萧公子客气了,萧公子此行可要去何方?”

“天地之大,四海为家,这是萧某年少时的心愿,如今算是达成心愿了。”

只是……这个心愿实现的代价却是太大了些。

数日前,天牢中一封圣旨送达,白泽被贬为庶民逐出盛京,永世不得回皇城也再不是皇室白家子弟,如今他便自改姓为萧。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萧泽牵着马走在寂静的林间小道上,马儿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响着,路旁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紫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如温暖流丽的云霞铺开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望着萧泽远去的背影,洛月感叹,是此人之胸怀力挽狂澜,才叫他这一步束梦天机得以破解。

衣袖被小力地拉了拉,洛月垂首只见小馒头大眼红通通地瞅着他哽咽道:“公子,萧泽哥哥太悲伤了。”

他家公子淡淡一笑,手里一道仙气拂过,小馒头的眼神追着仙气的方向,却发现花丛间,一朵小小的赤蝶轻盈盈地飞了出来,在萧泽身边盘旋了一阵,竟似有灵性一般在他身边翩翩舞着迟迟不肯离去。

萧泽驻足微笑,眸光温柔地看着那只蝴蝶,蝴蝶轻轻地飞舞了一阵安静地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馒头眼睛都要瞪直了,当下就要惊呼:“公子……公子,你看,你看那个不是……”

“嘘……”洛月将指尖竖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望着那人远去的身影,轻轻微笑道:“佛曰,不可说。”

本卷完——

☆、尾声

大夏的历史进程翻开了新的篇章,然而那烽火遍地的一年还是在人们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但春雨润如酥,一切血腥与悲伤都将被冲刷干净,在那温软的雨幕之中缓缓归于宁静。

洛月站在浮云缭绕的山巅看着脚下岿然不动的寂静山河,山风拂过他的袍袖,带过一丝温柔的气息。

“公子,这底下就是莽山吧,那十二万兵马在哪里呀,我在上头飞了一天了都没找着。”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山顶大石后传来,只见一个梳着桃子头的小娃娃冒了出来,雪嫩的小脸颊上红彤彤的,满头满脸的灰尘,显然一路奔波劳苦。

“他们都回天庭了。”公子转过脸来,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显得很不理解。

小馒头差点栽倒,半晌才语无伦次道:“回回回……回天庭?他们难道是天兵?您从哪里诓来的十二万天兵呀!”小馒头比了比手指。

“我向战神飞将借的天兵而已。”洛月很意外,小馒头居然对他有质疑!

馒头吃惊且不赞同道:“飞将大帅竟然同意借天兵给您?太儿戏了!”

洛月摇了摇扇子笑道:“怎会儿戏,这可是用我宫中一壶上好的清流醉换来的,礼尚往来而已。”

馒头诧然,嘴巴张的大大的,又问:“公子你不是说我们不能再插手白泽哥哥的事情了么,你这么做万一篡改了历史,导致幻境崩塌了怎么办?”

馒头十万个为什么模式开启,公子有些头疼,默了默觉得不能扼杀小朋友好奇的天性,遂耐心解释道:“我这么做其实……是因为于心不忍。”

公子一向温和的眉目没有了笑意,望着云山雾绕的景致,洛月道:“史籍上的安平王最后是被永生锁在天牢中不见天日,这样的命运于一个普通人而言过于沉重,我这么做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的余地。”

“但,”洛月轻笑一声似是感慨似是叹息:“一千年前的史实早已定下非我力可改,而白泽的所作所为也一直出乎我的意料。”

“公子,你是说……”小馒头红通通着眼睛哽咽了一声。

洛月朝他点了点头道:“尚赫之战前夕我便让郎宽带话给他,但他并没有选择我给他的那条退路。”

当日,大夏境内是白炎和白泽的内战,但二人却都默契地将自己的外援军队置于边疆,因为番邦国的威胁仍旧未除。

尚赫一战中,白泽的胜算几乎为零,他让郎宽的三万精兵仍旧坚守边疆,关于那十二万兵马的虎符,白泽却只说了一句话。

“我与白炎的战争不论谁输谁赢,牺牲的都是我大夏的子民,如今我输了便是我白泽气数已尽,我无话可说,但这天下的牺牲已经太多了,总要留下些血脉传承。”

听完,小馒头蹲在地上眼泪啪啪地往地上掉,洛月轻轻拍拍他的小脑袋道:“人世浮沉,风云莫测,能担下这样命运的人也不会怨天尤人,你又何必为他悲伤。”

小馒头抹抹泪巴巴地问道:“白泽哥哥下一世会不会好一些?”

洛月温和一笑:“天亦有情。”

湛蓝光华的水晶棺旁开满了荼蘼殷殷的曼珠沙华,白衣青年轻轻将怀中的少女放入棺中,少女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青年,眸光里似有些疑惑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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