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馒头惊恐捂脸,天哪,他只是听从公子的指示”毁尸灭迹“而已,谁知道玩火玩儿大了。

正担忧会不会坏了大王的姻缘的馒头,听到公子淡淡一笑:“来了。”

听到雷说半鹊山被焚毁,黑风寨化为灰烬时,他不敢相信,可是他相信雷的为人,所以披星戴月地回这个束缚过他的地方,看着满山黑漆漆的烟灰和那可怕的大火的痕迹,一瞬间他心如死灰,怕那个女孩埋在这灰烬之下,永远只成为他的回忆。

幸好他发现了洛月留下的记号,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策马赶到杏坡林,但此刻,他又犹豫地勒住缰绳。

那一夜,她对他说:“左齐风,今天你若走了,我再也不会要你,再也不会。”

可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还能再看见她,几乎像个奇迹。

他安慰自己,他只是来确认她是不是安全,只是看看她是不是好……他并不是放不下她。

正胡思乱想时,远远的密林中他就看到那熟悉的蓝衣身影,下了马,左齐风悄悄走了过去。

已是入夜,月光清清冷冷洒下,他看见悠悠一个人静静躺着,眼神呆滞不知道在看什么。

左齐风躲在一棵树后,看着她的脸庞,不过数日,她就已经瘦了好多,脸蛋又小了一圈,蓝幽幽的大眼也有些晦暗。

有脚步声传来,他看到洛月朝悠悠走了过去。

“吃些东西,赶路需要体力,你倒下我可没办法抱着你回去。”将一包吃的递给悠悠,洛月道。

悠悠微微一笑:“谢谢你。”

她打开纸包噗嗤笑出声道:“这是我做的,除了鱼,我其他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这几日你们是不是很煎熬?”

洛月不可置否地一笑。

“在天狸我是个见不得光的孩子,我生来残疾,”迎上洛月询问的目光,她自嘲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和天狸的每一个人不一样,我没有嗅觉,鼻子闻不到任何味道,奶娘说我小时候生了场病,味觉也退化了。”

洛月闻言,若有所悟地看着她,又道:“可是你的鱼做的非常出色。”

“因为奶娘只来得及教我做鱼。”

“我虽然生长在陆家大宅里,不过他们不允许到大宅去,只准住在后面的偏院,”悠悠嘴里叼着草,语调似是漫不经心,但却透出一丝难过:“那时,我的身边只有奶娘。”

“奶娘教我做鱼,是希望我将来嫁去夫家不会被别人诟病,所以她尽全力教我,翻着花样做,绝不重样,天狸人喜欢吃鱼,所以我即便做一辈子鱼,只要烧得好烧的妙,或许可以不被人发现我的残疾。”

似乎是想到以前被奶娘逼着做鱼的情景,悠悠头疼地抓着脑袋道:“你不知道奶娘对我有多严厉,我偷懒一天都不行。”

“可惜啊,我怎么就碰到了个冤家,他却不吃鱼,看来上天早就注定我和他没有缘分。”

洛月若有深意地看了眼不远处树后那躲着的身影,问悠悠道:“看来你还在想着左公子。”

悠悠大方承认:“我喜欢他,从小到大,他是除了奶娘之外第一个待我那么好的人。如果可以,我不想错过他。”

“其实,其实这次我来到人间就是想找到一个愿意一生一世陪伴我的人,我不想回去天狸,那里不属于我,也容不下我。”

她的思绪便飘到了很久以前的过去。

街上,一个小孩因为爹娘不肯买糖给他而赖在地上哭闹,他的爹娘耐心地在他身边又是哄又是抱,最后还是买糖逗他开心。

远远看着的只有四岁的小女孩一脸羡慕地转头问旁边慈祥的妇人:“奶娘,为什么悠悠的爹娘没有这样抱过悠悠,悠悠也想像那个小孩一样有爹哄,有娘抱。”

妇人抚摸着她的小脑袋,饱经风霜的眼底充满着怜悯与爱惜,她缓声道:“其实在这个世上除了爹娘外还有一个人,他会任由悠悠撒娇,任性,在悠悠难过的时候会抱着你,哄你,让你开心起来。”

小小的女孩眨着蓝蓝宝石的眼睛期盼道:“那个人是谁呀。”

“那个人呀就是悠悠的夫君,等悠悠长大了就会遇见的。”

“悠悠怎样才可以遇见夫君呢?”

妇人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小女孩道:“用你的心,你的心会指引你找到他,然后你要先对他好,把你的真诚给他看到,这样他也会用心对待你,把你当做珍宝一样呵护。”

小小的女孩看着妇人花白的发,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悠悠轻飘飘道:“我其实,就是想感受一下,有人陪着,有人守着的感觉,我只是想……想有一个家,可是那个家伙……”

“那家伙太别扭!”说着说着她似乎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偏过脑袋,手胡乱在脸上一抹。

那该死的男人,谁叫他在那一夜,她做恶梦时将她抱在怀中那样珍惜地诱哄着,要她不要哭,他让她沉溺在他的温柔里,又如何叫她再潇洒放手?

“如果他现在回来你身边,你还愿意接受他么?”

“不会!绝对不会!”悠悠懒洋洋地站起身,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声音却很坚决:“我决定要放弃就不会再回头看一眼!”

她转身离开,背影纤弱娇小,但洛月知道那娇小的身影有着一个无比坚强的心。

想要时可以毫不犹豫,放手时也能绝不迟疑。

树影里,左齐风静静悠悠的身影,耳畔回响着她悲伤的话语:

“我其实,就是想感受一下,有人陪着,有人守着的感觉,我只是想……想有一个家。”

那些日子,她的任性,她的讨好,她夜里压抑的泪水,还有她现在的决绝都成了他此刻心中无限的伤痛。

他,究竟伤她多深?

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勇气走到悠悠面前去,齐风默默转身准备离开,忽听身后洛月道:“左公子,愿意和在下谈一谈么?”

☆、牡丹

河堤杨柳依依,远山烟雨,花隐雾下。

黎城一南一北两个城门,南门往前五百里便会入天狸境内,北门则往更远的人间。

是回天狸还是返人间,公子将这个选择交给了悠悠。

“今后你有何打算?”公子道。

悠悠道:“逍遥人间,四海为家。”

“不再回天狸了?”

“不回去了,从今往后,我陆悠悠和天狸没有任何关系。”悠悠轻扬马鞭,驾车行在沙堤杨柳岸。

公子不再多言,看着这个坚强的少女,他发现自己居然参不透她的命格,之前在大夏时他虽然灵力被曼珠沙华之境锁住,但依旧能参透一年之内所有人的命格,然而,这次一切却如雾里看花。

馒头憋了好几日,终于憋不住问道:“大王,齐风哥哥走了,你为什么不去追?”

齐风二字馒头说的小心翼翼,谁知悠悠听了只微微一笑:“他不喜欢我,我去追又有何用?”

“你不伤心么?”

“当然伤心啊,但人嘛,再伤心总要活下去不是,看开一点不好么?”

“大王真潇洒!反正天涯何处无芳草,齐风哥哥不喜欢大王是他的损失!”馒头充分发挥他小狗腿的本质。

悠悠蓝眸一黯:“不会了,我的感情只能给一个人……”

放手并不代表放下。

默了默,她绽开如画笑颜,豁然一笑:“不过没了他,陆悠悠还是陆悠悠!”

说罢轻灵的笑声穿花度柳,飘逸风中。

未至黎城,一张神火凤凰令飘然而至,如天降火球,将悠悠吓了一跳,馒头张手接住定睛一看,小脸蹭蹭蹭由红转青,由青转紫:“巫……巫咸哥哥!”说着将那张凤凰令一抛吓得窜到了悠悠身后。

公子执扇接过,凤凰令倏然间在他手中流光溢彩,半晌,洛月微微一笑对悠悠道:“看来我们该分别了。”

悠悠呆了呆:“为什么?”

“故人相邀,不得不暂别。”

馒头见公子这般神色,惊恐捂脸:“公子,我不要去见巫咸哥哥!不要去!”

公子不理会馒头,对悠悠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兀自珍重。”

悠悠想了想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紫色绣袋道:“这一路都是你在照拂我,这是溶灵丹,我本该早就给你的,不过只有半颗。”

“半颗,”洛月低眉略一思索,浅笑道:“既然只有半颗,那么待他日溶灵丹完整之时再交予我吧。”

悠悠不甚明白,但也听出话中之意:“洛月哥哥和我还能再见么?”

“有缘自能再见。”话毕,洛月纸扇轻轻一展,连人带车消失无踪。

悠悠欲哭无泪:洛月哥哥,你连个马车都不给我留么?

穿过黎城,过了北门便可再不受天狸束缚,只是一个人走着总有些难言的清寂,悠悠叹口气双臂一展,蓝袖舞出,只刹那蓝衣身影已飞掠黎城上空,一道黑影急追她而去。

快至北门,悠悠回头对那一直跟着她的人笑吟吟道:“通报你家小姐,就说我要见她。”

那人躬身肃颜道:“请移步牡丹居。”

悠悠颔首。

花倾天下,牡丹为王。

黎城唯有一座牡丹居,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里面停着一辆通体雪白的马车,白纱为幔,白玉为庐,白马为骑,冰雕雪凿,低调中带着寻常人只敢远观的华贵与傲慢。

悠悠走到那马车前,车前垂着一幕画有牡丹的精致竹帘。

“进来吧。”柔而雅的声音传来,悠悠心头一震掀帘而入。

晓雾融融,晨花滴露,翠竹几根,沸水煮茶,团团雾气笼罩厢内。

一名紫罗纱衣的女子正端坐在内,手捧一只青瓷小壶斟茶,绫罗纤纱起落间自有一股难言的风韵,那是大家女子闺阁中形成的礼仪。

女子面蒙白纱,露一双远山眉眼,眸光若水可醉人。

“坐下,喝茶吧。”女子看了悠悠一眼不慌不忙道,随手摘下了面纱,露出精心妆点过的绝丽容颜。

如清晨朝露下的牡丹,倾国倾城。

悠悠也不推辞,大大咧咧坐下,握着茶杯抿了一口吐了吐舌头:“太苦了。”

“苦则清心。”女子淡淡道,转而抬眼看她似是责备道:“你是个大家小姐,也该注意你的举止。”

虽是责备但依旧温柔,悠悠随手抓了桌上几块点心塞进嘴里,往绒绸软垫上懒散一靠道:“举止规矩什么的有姐姐你守着就行,我还是算了吧。”

“你呀,”女子浅眉低笑,随意道:“在人间的几日可有找到心上人?”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反正姐姐也不会让我回到天狸,除非我想变成一具尸体。”悠悠捏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女子看了她一会儿,纤指点点她的鼻头,轻笑出声:“你想多了。”

“姐姐,我与谢君逸的婚事是国主定下,倘若我走了,陆家怎么担待?抗旨可是大罪?”

悠悠笑眯眯道,兴致盎然地想从女子无懈可击的微笑中找到些失态,但什么都没有。

“只要婚礼上有新娘,何来抗旨?”女子勾起水唇:“不论是谢家还是皇家,维护尊严唯一的做法就是息事宁人,掩盖真相。”

“那么,”悠悠倾身靠近她的长姐,蓝眸深深:“姐姐的意思是我将会被无声无息地除掉咯。”

陆雨薇笑语嫣然:“只要你不再踏入天狸半步,我自有法子保你周全。”

在香炉中添了块沉香木,陆雨薇恬然道:“可以站在他身边的人只有我。”

悠悠长叹了一声:“我刚到黎城,姐姐便遣人跟着我,倘若我往天狸而去,是不是已经死了?”

语气中的冷意与讥嘲陆雨薇听得出,却也不过缓缓一笑,自袖中拿出一只白玉小奁递给悠悠:“他让我将此物转交给你。”

接过白玉奁打开一看,悠悠睨了女子一眼笑嘻嘻道:“谢君逸给我的,姐姐难道不好奇是什么?”

女子敛眉低首,轻轻捋平衣裙上的褶皱道:“不论他给你的是什么都与我无关。”

悠悠一笑,目光落于盒中,精致的黑丝上呈的是一只翠玉指环,晶莹通透,小巧美丽,有那么一瞬,似乎一股亲切遥远的气息扑面而来,触动心底最模糊柔软的一角。

下意识地将指环套在手指上,大小竟然正好,悠悠道:“竟然正好,他倒是心细。”

雨薇抬眸看了她指上的指环片刻,突然道:“你拜托我查的事我查到了。”

悠悠不语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的亲生父亲叫林易,当年林家因江湖恩怨一夜之间被灭门,你的乳娘冒死将你带到了陆家。”

“江湖恩怨……什么江湖恩怨?”

悠悠默念这四个字,痛苦地闭上眼睛,陌生而剧烈的惊痛感在心口起伏,这是她的家族仇恨,一夜之间被灭门,怎样的仇会连累到那么多人?

“我不知道,当年的事除了江湖恩怨四字没有任何线索,除了你,有关林易的一切都被抹杀地一干二净,仿佛从不存在。当年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也只有四岁,是母亲亲手将你抱进了屋中。”

悠悠睁开眼,蓝眸中澄澈一片,当年爹娘已为她做了最好的安排,不论是怎样的仇恨都不该成为她此生的束缚,她缓缓道:“我记得母亲一向不喜欢我。”

“母亲恨你却也是最保护你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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