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风溟听话松开了手。

谁知龙鲤突然加速,扬起丈高的巨浪,悠悠吓了一跳差点掉下去,下意识地抓着风溟的手紧紧搂住自己的腰:“你你你,你抱紧我,我不要掉下去!”

于是身后猛地靠近的男性的气息令她刚定的心神又乱了。

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的悠悠悄悄扭身想离风溟远一些,但那双手却更紧地搂住她,低醇的嗓音拂过耳畔:“不要乱动,除非你想掉下去。”

悠悠心一颤,脸不觉滚烫起来。

鱼儿带着二人乘风破浪,往对岸游去,忽然水面浑浊了起来,巨浪霍然腾空,鲤鱼被惊到,躁动不安起来,悠悠被水浪吓到了差点翻进水里,幸好身后风溟将她搂入怀里,只见风溟拿起绿叶,吹响另一种莫名的笛声,鲤鱼安静了下来。

湖中升起半人高的水柱,水柱缓缓淋落下去,其中竟站着一名妙龄的可人女子,一只白色的水鸟在她身边飞舞着,隔着水面女子盈盈对风溟笑道:“你这小子唤了我家龙儿出来也不与我说一声。”

风溟颇为讶然:“云贝姐姐,我以为你去了西滨,事出紧急便唤了龙儿出来,还请姐姐恕罪。”

云贝掩唇笑了笑,凤目轻轻瞥了悠悠一眼,曼声道:“这位姑娘是?”

悠悠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懒洋洋地欣赏着女子的玲珑姿态,听到云贝问起自己,遂托了腮帮子浅笑道:“姐姐真是美艳动人。”

“呵呵呵呵,小妹妹真是嘴甜,”云贝笑地很是欢畅,夜色下容貌愈发娇艳,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感叹道:“当年也是这月下,一个姑娘与一位年轻人一道骑着龙鲤路过我处,那情景神仙眷侣,像一幅画似的。”

“莫非你们两个也是……”

“哈哈哈,”悠悠朗声而笑,碧水之上夜空之下,一张玉颜因笑容生出一股难言的风华,竟令百里月光皆失色:“姐姐这话真是好听,不过我和风大侠可不是什么神仙眷侣。”

“风大侠,快帮我向这位姐姐解释一下呀。”

许久,身后风溟才淡淡道:“姐姐不要玩笑,我和这位姑娘只是普通朋友。”

云贝一双妙目将二人打量了一会儿,促狭一笑,掩唇道:“不久我就要常驻西滨了,小子,待与这位妹妹的事情了了,来西滨一趟,商量商量咱俩的婚事。”

风溟一呆,结结巴巴道:“姐姐你明知……”

云贝打断他的话,娇蛮道:“怎么,你想悔婚不是?”

“我我……”

不待风溟说完,云贝俯身对龙鲤说了几句什么,龙鲤便开始加快了速度,破浪前行,很快便只听得后面云贝的声音远远道:“记得快去快回。”

除了龙鲤的鱼鳍划过水后荡漾开的涟漪声,一路上安静地出奇,轻柔的月光扑在眼前似乎也有了声音,身前的女孩似乎睡着了。

风溟默了默开口:“我和云贝姐姐……”

“是我唐突了,误了风大侠的婚期,”她依旧懒洋洋地模样,只是声音添了些赌气般的意味:“眼下还在水中,待上了岸,我们就分道扬镳吧。”

许是之前太静,此刻显得她的声音格外清亮,悠悠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突觉这样不妥,忙换了声调道:“这一路,多谢你的帮忙,上了岸后,你就去忙你自己的吧。”

她说完,风溟却一直没有说话,只感觉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后颈上,那感觉有些挠人。

“你,你倒是说话呀。”

半晌,他微微俯身,脸搁在她耳畔低声道:“你在生气?”

“生、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他的气息靠的太近,悠悠身子一僵,说话也不太利索。

“你生气了,你在吃醋?”他的声音似乎有压抑的笑意。

悠悠一震,狠狠挣开他的怀抱:“你想多了!”

龙鲤不知为何大力地摆了下尾巴,悠悠一个没坐稳惊叫了一声,慌忙靠近了风溟的怀里,风溟顺势紧紧搂住她,声音轻飘飘道:“我说过了,不要乱动,会掉下去。”

龙鲤渐渐游远,云贝摊开手掌,上面一颗剔透的水晶珠闪烁着浅蓝色的光华。

她似是自语道:“那个女孩,我明明感觉她身上有天狸的气息,可是,水灵珠怎么会对她有感应?难道她身上还流着妖鳞的血?”

思索了片刻,她对身边的鸟儿道:“去告诉左恒大人,他们已去了南麓港。”

鸟儿咕噜叫了一声展翅朝远方飞去,云贝低低道:“对不起,我也是为了西滨百姓。”

回想起方才那蓝衣少女的倾城一笑,潇洒脱俗,一如十八年前与阿音同乘龙鲤的年轻男子,眉宇间那股洒脱飞扬之意竟如出一辙。

甚至,她望着远处的一点黑影,思绪如被冷雪灌顶,眼中顿时一片清明:如出一辙的还有那天下无双的宝石蓝眸!

难道,这名少女竟是!

缓缓地,震惊退却,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浮现一丝深深的悲悯。

登岸时,朝阳已出,霞光铺水,气象万千。

龙鲤似乎对悠悠依依不舍,大眼对着悠悠盈盈如水,似在哭泣,面对这乖巧的鱼儿,悠悠心中竟也升起一股难言的亲切与不舍来。

“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决不再吃鱼,那是为了他个人,现在我要为了鱼儿们谨守誓言,因为它们是我的朋友,我的伙伴。”

悠悠伸手拍了拍龙鲤,那鱼儿才不情愿地缓缓沉入湖底,巨大的尾鳍缓缓消失在波浪里。

风溟站在一旁看着她,脸上带着颇有深意的笑,悠悠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天刚蒙蒙亮,南麓港的船只就开始运作,大旗上是张扬的南麓二字,这是一个繁华的港口,码头上的工人们扛着货物沙包挥汗如雨地工作,忙碌的一天已经开始,白帆升起,启航。

悠悠环视周围的一切,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心中是难言的激荡:南麓港,这里是父亲曾经来过的地方。

“走吧,我们去找找那个酒中仙!听说他酿的酒便是仙人也要来尝一尝。”悠悠说完蝴蝶般飞入人群之中,看着她欢乐的背影,风溟认命跟了上去。

南麓港的长街上熙熙攘攘,店铺林立,多见豪奢高楼,显然是个富庶之地,而街边林立酒肆中时不时可见两三家店铺前挂着一张旗帜,旗面全黑,绣有一只威武雄悍的金目狸猫,华贵而醒目。

“看到那个标志吗?那些都是天狸谢家的财产。”悠悠突然感慨道。

钱庄,赌坊,酒馆,脂粉楼阁无所不有,无所不包。

“天狸也会涉足人间?”

“求财而已,管他人间还是天狸,有钱能使鬼推磨,谢家百年经商深明此理,产业所及可不止这小小南麓港。”

悠悠嗤笑一声:“所以天狸国主对谢家才怕得要死。”

“富可敌国,权势熏天。”

“对,这就是谢家!”

这就是谢家,她曾经的归宿。

有惑人酒香遥传而来,一个响亮讨喜的吆喝声引人听闻:“诶!大家快来看,快来尝啊,酒中仙再酿新酒了!正所谓三杯和万事,一醉解千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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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一醉解千愁!哈哈,酒中仙,我找到你了!”

蓝衣身影欢呼一声,没入人群眨眼不见,风溟莞尔一笑跟了上去。

☆、相认

闹市一家小楼,横匾酒中之王四字,宾客满堂,楼内楼外堆满了上千坛美酒,酒香四溢,飘香百里,闻之欲醉。

“谁家小二,好生大胆,如此粗陋小楼竟敢妄称酒中之王,岂非教人笑掉大牙!”清亮调侃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小二正想着是什么人过来砸场子,一回头却见一蓝衣帷帽的娇美姑娘,那姑娘盈盈笑着,笑容让人不觉将火气消去。

小二凑过去热情道:“姑娘,这可不是小店妄称,咱们酒中仙酿的酒那可是远近闻名,不少客人乘船渡海也要来小店沽酒!”

“哟,这般牛气,”悠悠笑道:“那你方才所说喝了你家的酒可一醉解千愁,可是真话?”

小二得意一翘大拇指:“那是当然,一醉能消万古愁哇!”

“你这小二倒是有些文采,”悠悠放声一笑,又促狭道:“但是,倘若我酒醒愁还在怎么办?到时你可要把酒钱赔我。”

悠悠的伶牙俐齿叫小二一时呆若木鸡,风溟看在眼里摇头笑笑,静静坐在一边看着她。

正当那小二着急不知怎么回悠悠时,一道洪亮豪迈的笑声从小楼传来:“哈哈哈哈,小小姑娘年纪轻轻,竟有酒不能解之忧?”

但闻其声不见其人。

“前辈想必是酒中仙了。”悠悠朗声道:“小女子今日专为前辈的千日醉而来!”

酒中仙酿的酒非海量之人不敢沾,这千日醉更是仙酿,非常人能品,且酒中仙似乎有二十年未酿过此酒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道:“好妙的姑娘,佳客为我仙酿而来,自当奉上!只是,欲饮我千日醉,先得付万金酒钱。”

万金!人群顿时哗然。

“金银最是俗气,前辈乃酒中之仙,竟也如俗人般爱财?”悠悠旋身斜倚酒桌之上,懒洋洋道,蓝眸氤氲着顽皮笑意。

一个大汉开怀笑着架着拐杖走来,他的一条裤管在风中空空荡荡。

悠悠有些歉疚自己方才的话失礼了,但酒中仙显然对自己的腿并不在意,他呵呵笑着走近,对上那蓝眸少女的目光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木然了片刻方讷讷道:“酒中仙,需浊酒化愁之仙怎能不俗。”

悠悠不解,这酒中仙的话里怎么突然有一丝怆然之意,还是自己听错了?

“钱财虽俗却是万不可少之物,这万金我可是收的心安理得。不过,我有一酒,若姑娘能喝一碗而不醉,酒钱我分文不收。”

他走得近了,悠悠才霍然发现他的一只隐在额发中的眼竟是一块黑红的毒瘤,见之可怖,然,他的另一只眼却豁然清明,仿若包容了天高阔海,反倒让人忽略了他那只坏眼了。

听悠悠没有说话,酒中仙笑道:“姑娘莫不是见我一张丑脸就没了喝酒的兴致了?”

悠悠一笑:“拿酒来!”

一坛瓮染黄泥的无名之酒被拿了过来。

悠悠揭盖,取碗,倒酒,酒香四溢,不胜酒力者闻之已面红欲睡。

“好酒。”悠悠赞了一声,昂首一饮而尽,面不红气不喘,瞳眸清冽如常。

已有围观者鼓掌叫好。

酒中仙喃喃道了句:“果然。”

忽然扬手道:“今日酒中之王只招待这位姑娘,其他客官请回吧,为表歉意,各位可随意取酒一坛,小店分文不取。”

客人们原本还有怨言,但能不付钱就喝到酒中仙的酒那可是难得的盛事,于是皆兴高采烈地捧着酒回去了。

酒中之王里只剩下悠悠与风溟,酒中仙道:“请姑娘随我后堂一叙。”

又对风溟道:“这位公子请在堂中稍等,店中自有招待。”

风溟会意点了点头。

后堂摆满了酿酒的酒缸,摆放地整齐干净,皆拿绒布封存着,但酒香已隐隐醉人。

一路上,酒中仙并不言语,只有他的拄拐声。

悠悠笑道:“酒中仙,我可是专门来喝你的千日醉的,你可不能怠慢了客人。”

酒中仙笑笑:“其实方才姑娘饮的酒便是千日醉,是当年我与曾经的故人一道埋下的佳酿,这世间再无第二坛。”

悠悠愣了愣,回味赞道:“好一个千日醉,可惜才喝了一碗。”

“姑娘……”闻言,酒中仙猛地拐杖,仅有的一只眼竟隐隐发红。

突觉自己唐突了,他复又转过脸去。

后堂中竟是有一棵三人高的桃花树,繁盛的桃花缀满枝头,开得轻软而梦幻,然而,桃树边摆了一张桌子,上面呈着一只香炉,瓜果,糕点等物,似乎在祭奠什么人,只是并无祭奠者的灵牌。

酒中仙将那坛刚拆封的酒放在桌上,温和笑道:“以前我店中也来了位胆大包天的小姑娘,小小年纪便自号千杯不醉,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还在我店中摆下擂台若谁喝酒胜了她,她便嫁给谁,当年前来比擂的人几乎站满十里长街,当真是盛况空前。”

他似乎在笑那个小姑娘,但话中却能让人听出温暖之意。

悠悠突然很想见一见这位千杯不醉的姑娘,仰之风采却不得一见倒是可惜。

酒中仙取酒倒了一碗递给悠悠,慨然道:“这酒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喝它的人了。”

悠悠不解,但美酒在前赶紧一饮而尽,沁香的酒水从喉间畅快而下,肆意痛快。

眸清澈如海,不见醉意。

“常人喝了我千日醉一口便不省人事,姑娘你真是厉害,喝到第二碗还脸不红气不喘,真是,真是像极了当年的阿音。”

悠悠端着酒碗的手轻轻一颤,她垂着眸低低道:“我从小酒量就很好,这千日醉我一定能喝第三碗,前辈信吗?”

“信。”

第三碗。

凝眸于酒,悠悠笑意渐消,隐隐悲伤,但仍不迟疑一饮而尽。

酒中仙看着她,只见碗底朝众,她嫣然一笑抹去唇边残酒,蓝眸亮地如天际寒星,灿然夺目。

“好酒!”

酒中仙似是感叹似是伤感道:“能饮此酒三碗者,姑娘是我平生所见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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