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独自一人自言自语,醉意深深下似乎更多了些落魄。

罗刹王爷,活在地狱里的罗刹。

孟屿也不介意被人无视,索性站在走廊上看着那轮象征着人间圆满的月,夜凉如水,有几丝幽幽箫音却是袅袅传来。

敲金碎玉般的轻灵,在这阳春三月初似是要将一片冰凌折成碎叶抛洒天空,一丝冷冽从箫音里缓缓淡出,空山凝云,香兰泣露。

孟屿叹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果然名不虚传。”

那本该神色混沌的醉酒男子却是愣在当场,“砰”地一声,手中盛酒的玉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橙色的月光下,几汪淡淡的水泽在玉片上泛着迷离的光泽。

那夜,哄他入睡,给了他几乎半生安宁的箫声他终是听到了,踏过玉碎的酒杯,唇边挑着笑,他轻声道:“小楼一夜听春雨?”

☆、听雨

孟屿看着他,淡笑道:“京城闻名的云岚绮梦,王爷竟然不知?”

白泽将水云阁的窗子一把推开,对面绿影扶疏后的小楼里,徜徉洒下的赤金流光下那白衣女子微微仰首手执玉箫,羽纱微帘后,她的人如在梦中,亦如那醉人的箫声。

白泽静静靠在窗柩上看着那倩影迷离,半晌,唇边携了丝笑意道:“果真是绝代佳人。”

孟屿手中一把纸扇轻轻一打:“王爷属意于她?”

水云阁遍地都有酒,白泽随手拎起一坛酒扔给孟屿,他的酒意似是清醒了几分:“将军金戈铁马,不想还有扇子这等风月之物。”

“刀可杀人,扇子也可杀人,无关风月。”孟屿瞥着对楼的白裳女子,眼底笑意深深,那女子已收起玉箫,身影消失在纱帘之后。

箫声一止,天地间即刻寂静一片,安静地骇人,似是失了活气一般,越是静,空气中的细细的呼啸声便能听得分外清晰,雪亮的刀光闪向对面的小楼。

孟屿合起扇子飞身而下,但有人比他的速度更快,白泽一个酒坛掷出利器劈开酒坛的声音哗然响彻夜空。

孟屿侧眼一看,只见那应该喝的烂醉如泥的安平王爷轻功与他不相上下,此刻二人同时抵达阁中阁。

“王爷好身法。”孟屿突然止步轻展纸扇,只在白泽身后五步处站定,脸上浮现神秘而优雅的微笑。

白泽看了他一眼,这个孟屿究竟是何方人物?

他未及多想,小楼中已有数十片冷光飞射而入,他飞身翻过高红围栏,轻纱在阁楼处狂舞。

她就站在那里,如五年前的月夜梧桐下一般,眉目如画,寂寞而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直等着他,等了五百年。

剑雨刀光隔在二人之间,如山如海,一把剑杀气流泻刺向她的喉间,银色的丝罗纤薄而柔软,他绝不会再让她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利刃划破空气,刺入肩胛骨,血溅白纱,剧烈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把刀再差一点就会刺穿他的心脏,握住刺透他胸前的剑身,殷红的血自掌心淋漓而下,他凝出一丝淡笑对眼前的人儿道:“你可知,我寻了你五年。”

她微微有些困惑地启唇,依旧无声:“五年?”

“是的,五年。所以,”握住她的手,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唇边是夙愿得偿的快意:“桐,此生我绝不再让你离开我。”

反手一折,白泽将那把刀打出肩头,锐利的眼神掠过那些杀手,再入刀光剑影,玄色长袍在黑衣人中辗转,矫健的身影带着凌厉的杀气,招招致命。

提着利刃,一路划过地面迤逦一条血路,白泽在最后一个杀手面前站定,神情淡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她是我的人,想动她,除非过了我这一关。”

这不该是一个酒醉之人该有的气势,更不是一个负重伤之人该有的气势,可惜有些人气势天成,如果他之前颓废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那只能说明他装的技巧也太过炉火纯青。

孟屿意态颜舒地站在扶疏的花影下,在白泽冲入楼中之前,他早已望见那白衣女子手中一管碧玉箫凌空而舞既不伤人,那些杀手也近不得她身侧半丈。

这女子的身手亦超凡脱俗。只是,白泽闯入时,她身法一变只示弱防守,美人示弱,示的自然是白泽。

整日只知买醉的王爷并非只知买醉,弱柳扶风的美人也并非真的弱柳扶风。

“有趣,有趣。”孟屿浅笑着道了两句,眼见白泽为了救那位云岚姑娘,被一把利刃贯肩而过,血花飞溅。

受了伤的白泽显然清醒了,再度出手已是招招凌厉,对面的杀手已经被他干掉了几个,剩下的三五个撑不住重伤,便要唤帮手。

院外埋伏的另一批杀手已在待命,几十人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没有,可见多么的训练有素,如此一来白泽将寡不敌众,况且他还负伤在身。

几十个人冲进去的瞬间,孟屿肩上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道:“公子,你怎么还在看好戏,快点帮忙呀?”

轻轻敲了敲小花精的脑袋,孟屿道:“不要出声。”

只听一声隐秘的呼哨,楼外楼的绿影墙头一袭红衣迅速隐下,那待命的杀手突然集体消失在夜色里,没了支援的残部全部被白泽三两下搞定。

迟来的侍卫自楼外楼冲了进来,说些什么属下来迟,请王爷饶命之类的废话,楼中却安静地有些萧索,孟屿远目一看,正是被救的美人替英雄疗伤包扎的情致。

他笑了笑,声线蓦地一转发出白泽的声音,隔着花木对侍卫道:“我没事,你们下去吧。”

他离开,顺带解决了楼外楼里的骚乱,将难得的平静留给这一对久别重逢之人。

小楼一夜听春雨,看来,这一夜才是这个梦境真正的开端啊。

“公子,我们为什么不去找薰姐姐,要留在这里帮那个白泽王爷呢?”下着细雨的青石路上,馒头背着大书箱一溜儿小跑着跟紧他家公子的脚步。

上次公子扮成老婆婆去开解那个王爷时,他就觉得曼珠沙华之境里,公子待这个王爷有些不同,如今又扮成个将军来接近他,小馒头有些不解。

洛月执着纸伞只不紧不慢地走着,伞上绘着风雅的兰草,闻言他道:“自然是受辰未天官夫妇所托。”

“辰未天官?啊,是秦叔和宋姨,”小馒头恍悟,五年前被白泽下令诛杀的秦石易夫妇,实为天界辰未天官夫妇下凡历了一趟劫数罢了,他夫妇二人回返天界时却与公子见过一面,小馒头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薰姐姐?”

小馒头正问着,脚下一滑,华丽丽地要扑在青石路上,一只手正稳稳扶住他,原是路过的一个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一双眸子却清澈地很,小馒头道了谢。

“喂,你这个大人是怎么当的,自己撑伞,叫小孩子冒雨背着这么重的箱子,你还……”这声音显然是个女孩子,小乞丐替馒头正了正背上的箱子,一抬眸恰巧迎上洛月的目光,一刹那的错愕与怔忡。

“小兄弟的神情如此,莫非你我见过?”洛月含笑注目于她。

“切,谁和你见过?”收起不自然的神色,小乞丐不屑地撇撇嘴,大喇喇地走开了。

雨中,洛月白衣长衫执伞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似有笑意,他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小乞丐略一回头,隔着细雨珠帘,却是朝他扮了个鬼脸。



☆、绮夜

雅竹轩内木质的小几旁,孟屿看了一眼那从容饮酒的王爷,摇着扇子笑道:“孟某以为,那一夜王爷英雄救美,应该顺利抱得美人归才对。”

白泽淡淡道:“孟将军似乎对本王的事很感兴趣。”

“王爷猜对了,孟某的确对王爷之事很感兴趣。”孟屿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白泽不可置否,他扬眉看着那个坐在孟屿身边,正在狂扫满桌小点心的小男孩,道:“孟将军带这么个孩子来青楼,是不是不妥?”

孟屿将扇子敲了敲那仍旧埋头狂吃的小脑袋,无所谓道:“没什么的,男孩子就该出来历练历练,开阔一下眼界。”

白泽一愣,只得一笑置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位大将军。

若说他是京城的罗刹,这位孟将军就是沙场的阎王,而如今看来,此人气质上无半分杀戮之气,反倒有种不似凡尘中人的气度。

有侍者敲门入内,脚旁放着累出半人高的金条,侍者道:“启禀王爷,共是三万一千两黄金。”

白泽抬眸一看道:“拿去给云岚姑娘赎身。”

侍者默了默似有为难道:“王爷,对面的客人出了四万金,王爷可要加价。”

四万金?这个数字可真是妙,也不知是怎样的客人,这么阔的架势只怕非富即贵了,孟屿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好整以暇地想看看白泽怎么应对。

“对面的客人……”白泽抬眸看到对面伊兰花厅的木门后倒映了一个颀长的身影,他眸色一沉浅笑道:“加,四万一千两。”

侍者走出去,低声说了什么,只听有人高喊:雅竹轩——四万一千两。

菱花台下众生哗然。

然,另一边,亦有侍者高亢的声音:伊兰花厅——四万两千两。

“四万三千两。”

“四万四千两。”

“……”

“五万两。”

“五万一千两。”

“……”

竞价之数永远在一千两之间悬差,楼外楼的老鸨喜不自胜地眉开眼笑,只是金子越往上提,价钱越高,她却有些笑不起来了,这么多金子她经营了楼外楼大半辈子只怕也攒不到,那雅间的两位客人一位是她的老主顾白泽王爷,另一位却是个从未见过的生脸孔,以她阅人无数来看怕不是一位好得罪的主顾,倘若……

至于竞价的中心,菱花台上,那位舞动倾城,声动九霄的白衣女子却安然地站在幕帘之后,仿佛一切与她无干。

当叫价九万八千两时,伊兰花厅的客人却突然不再提价,云岚被安平王爷九万九千两黄金赎身,一时台下唏嘘声遗憾声四起。

有侍女已去台下请云岚上楼,白泽斟满杯中之酒,朝对面的伊兰花厅遥遥举杯:“多谢兄台成人之美。”

“无妨。”那人只淡淡一句。

这声音……是他!

“这声音好生熟悉,倒像是陛下……”耳边孟屿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只见他手执扇子,为自己倾了一壶茶,从容地好似自言自语道:“不过,陛下怎么可能来此,该是孟某猜错了。”

门外秀气的脚步声响起,一袭暗香扑鼻而来,这般清冽的女儿香该只有举世无双的云岚姑娘了,孟屿举杯对白泽道:“孟某在此祝贺王爷抱得美人归了。”

美人入内,自己自然没有再留下的理由,孟屿带着小跟班走出了雅竹轩,与那美人擦肩而过,今夜的云岚姑娘仍旧一袭白衣,眉目如远山墨画,风姿如冰上之莲,只是纤细的脖颈处并未系着那根银色的丝罗。

今夜的云岚姑娘与那日小楼所见,有些不一样呢。

“这个姐姐,好像和那天的不一样。”出了楼外楼,走在长街上,馒头才小小声地嘟嚷。

洛月笑而不语,小孩子的直觉总是很准的,就算是花精变成的小孩子也一样。

雅竹轩里,烛火盈盈,白衣女子手执翡翠玉壶斟酒,细瓷般的手指与玉壶相衬地无比灵秀,然而一双手自身后抱住她,双手的力道不深却终归将壶中的酒洒了几滴。

白泽埋首她的发间,轻叹道:“终于只剩下我和你了……你要我答应将你赎身之事令天下皆知,我做到了。”

就这样任白泽抱住自己,白衣女子清灵的眉眼一如既往地淡漠与冰冷,举起只有半杯的酒盏,她轻声道:“王爷可要饮酒?”

“不,我只想与你好好说说话。”他抱着她的手臂愈发用力,似乎怕她会不见:“我们成亲,明日我就去向陛下请旨。”

他这一生他所爱的所守护的,全部离他而去了,如今,他只想好好守护他怀中的人,用一生来守护。

“王爷说笑了,云岚一介风尘女子,能得王爷青睐已是福气,怎会妄想嫁入皇家。”

她轻轻浅浅地说着,无悲无喜:“今夜云岚已是王爷的人,生死都要跟着王爷,但王爷深情,云岚无福消受。”

她低垂着眼谦卑而温顺,他正抬手轻轻抚过她颊边的发丝,闻言,修长的手指她的鬓边停下,他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我该早点找到你的。”

她似是一怔,细软的薄唇微抿,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山高水长,默然片刻,她终是道:“陛下是不会让王爷娶一个风尘女子的。”

知道她的顾虑,知道她的不安,他轻轻吻上她的额头道:“桐,”她微微一僵,他不觉只柔声道:“你只要相信我。”

过去那么多年他不曾为自己争什么,但这次他想要的,没人可以阻止。

良久,她缓缓伸出手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窗下的一双烛火,温暖的烛光盈满一室,她的眸却如冬夜下的冰,不带一丝暖意。



☆、新婚

那一夜,楼外楼举世无双的花魁云岚姑娘入住安平王府,人们只道一介风尘女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但即便如此,安平王妃的位子始终是空着的,皇家不会允许一名青楼女子入室皇族。

三日后,晋武帝下旨赐婚安平王白泽与太尉齐长恒之次女齐梦。齐太尉之女自小体质羸弱一直寄养在玄真观,现年一十七岁,无人得知样貌如何,只道天姿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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