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晚风簌簌,已至暑末微沾凉意,萧萧入骨,如暗刃。

良久,邀梅亭中传来那低沉的声音:“此事便交给你筹谋。”

巫咸过了两个清闲日子,立刻公务如山至,清点丢失尸骨数目,修整陵园,安抚百姓,调查案子......每一个都够他忙上一阵子了。

百姓怨气沸腾,加上天空每日都阴沉沉的,先祖怒气此类说法不绝于耳。

巫咸心中恼火,这天气问题他可知道是谁干的,只有那个家伙能用神力调遣天界云伯雨师,洛月,你可真会火上浇油!

一想到那个给他添乱的人此刻正闲庭落花,巫咸便牙痒痒。

手中有几封密函,一封说是城中又有几人死了,在一个碎石滩上被发现,死法与当初死在西崇塔的贾进一样,因为是几个流浪汉,所以没闹出多大事,但他预感这是失踪案的延续;另一封则说这几日夏侯渊一直在岐国徘徊,正是嫌疑深重的时刻夏侯渊还不避嫌作甚?

近来脑中事物繁多,巫咸烦躁至极,索性丢开手中公文往流云殿而去。

这几日洛月极少出来走动,他殿中总有大量仙气溢出,他的神力非常人所能承受,不少在倾云宫洒扫的役从侍女们纷纷被折煞地头晕脑胀,巫咸只好罢了宫殿附近的人手。

一路上巫咸气咻咻地想:洛月,你抢我地盘,睡我寝殿,还没半点客人改有的态度,又没礼貌,数百年知己交情也忘光光......

可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他还打不得骂不得!

谁让他是姝染兄长,他大舅子?

唉,他这个城主,这个大祭司当得真是窝囊......

来到流云殿,过了仙障,巫咸却发现炎凰在流云殿屋顶上探头探脑,鬼鬼祟祟,额,萧韶躲在旁边的树影里帮她望风。

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不管她搞什么鬼,就凭这两个小鬼也想偷偷摸摸打探洛月什么显然不可能,巫咸拂过一片长势极好的藤萝,幽幽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炎凰吓得一个趔趄从房顶上滚了下来,萧韶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巫咸哥哥你吓我做什么?”炎凰压着嗓子小声道。

巫咸瞟了她一眼:“凭你这点修为还想打探洛月?神界月神的名头是放着好看的么?”

“仙君现在不在倾云宫而且我是从碎石滩过来的。”

巫咸诧异:“你不是在查墓园的事么,怎么查到失踪案去了?”

碎石滩上流浪汉的尸体就是炎凰发现的,炎凰亲眼看到洛月在尸体周围不知道做什么,行为很诡异。

“墓园的事儿有你,失踪案被一桩又一桩事儿掩过去,我心里不放心。”

她匆匆说完,又悄声道:“我在碎石滩边看到洛月仙君了,觉得奇怪一路跟过来,当然,他一眨眼就不见了,所以我就在倾云宫等他,你放心,他还没回来。”

他还没回来?巫咸还没懂这句话的意思,就见炎凰提着裙子往洛月的房间冲去,巫咸吓蒙了,没来得及拉住她。

她要趁洛月不在去看他睡觉休息的地方么?这丫头哪借来的熊胆!

炎凰不知天高地厚正要推门,身后一个清和的声音道:“殿下要进我房中,是否该征得我同意?”

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回头,只见走廊尽头的暗影里,洛月静静站在那里,宽袍大袖,仙风道骨,黑发束在身后更添温润,只是他面色极白,又隐在光影里,唇边一抹似正似邪的笑意让整个人显得阴测测的。

炎凰吓得有些腿软悄悄往萧韶身后躲了躲。

洛月走了过来,步子极缓,笑意却渐深,好像在看看那三个人作何反应,巫咸不懂自己大大方方过来找洛月算账的,结果现在被炎凰推在前面当挡箭牌,还莫名其妙地跟着心虚起来是为哪般?

当然,他还真是没来由被洛月的笑容吓得发虚啊。

视线乱晃,晃到洛月身上,巫咸蓦地发现洛月清减地厉害,像是被人抽了神魂,整个人若非有仙气支撑只怕下一刻就要散了。

巫咸皱了皱眉刚要问,他身后的流云殿陡然间圣光大作,那喷薄而出的仙气将三人齐齐震到数丈之外,雪一般的光芒一寸一寸绽开,耀眼地令人无法直视。

洛月站在那光芒前,向来冷情的眸子燃动着某种热烈的希冀,像是萌动的泪光,只听他喃喃道:“馒头......”

岂料那光芒持续了不过眨眼瞬间,很快便黯淡下去。

洛月一步一步地向流云殿走过去,本该意态神闲的月神此刻却脚步凌乱,殿门口仅有的五级台阶他竟连连踉跄了两次。

门霍的被打开,洛月走了进去。

巫咸看到他的背影在打开门的瞬间垮了下去。

好奇,太好奇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炎凰第一个冲了过去,萧韶赶紧跟上,巫咸走了进去。

殿内是巫咸以前的寝殿,摆设没有任何变化,这几日好像洛月根本没在这里住过一样,但他的桌上却摆着一盆极小的花。

一朵小白花,就像很普通的路边的小野花,但洛月却极其珍视地将它捧在手心里。

炎凰与萧韶或许不懂,巫咸却看得明白,那小白花上下围绕着浓稠的仙气灵力,花蕊中间有星点的小婴儿状的透明水滴。

三十年过去了,他居然还没有放弃!

三十年前千佛洞前洛月与阿佶乎弥谒大战一场,小花精被波及死时灰飞烟灭。

那时的情况下,馒头是绝无生天的,但因之前洛月将封印神力的月神令交给了小花精,又拼着入魔的危险方抢回了馒头的一点灵魂碎片。

即便如此,馒头是决计无法复生了。

看见他日渐羸弱的背影,巫咸怒火中烧,一把揪起洛月的衣襟,瞪着他颓然的眼吼道:“东海三十年你是白养了么?你还不死心!我说过,这个孩子已经死了,这点灵魂碎片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是以前的月神洛月,花几百年上千年也救不回他!何况现在半魔半神的你?”

洛月低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握着花盆的手还在源源不断将他残余不多的神力输送过去。

巫咸心中不忍,但此刻必须硬下心肠,他一把抢过那小花盆吐出绝情幽冷的句子:“馒头死了,永远不可能死而复生,小薰也是!你放弃吧。”

似乎一直无动于衷的洛月目光紧紧盯着巫咸手里的小花盆,听到最后几个字,他猛地抬起头来,墨玉般的瞳仁里射出极度冰冷残忍的目光,仿佛巫咸是他的仇人,他必杀无疑!

洛月身上的煞气那么重,萧韶眉心一动不着痕迹地护着炎凰退后了几步。

巫咸坦然无畏地看着洛月,看着他的好友。

因为断了神力来源,花盆里的小白花竟有瞬间枯萎之势。

“把馒头还给我。”

这句话洛月说得又慢又轻,但他的眼逐渐泛红嗜血,三十年东海闭关攒起来的底子只怕要一朝尽毁了。

巫咸心中咯噔一下怕自己逼他太紧适得其反,正犹疑时一道墨绿身影翩然而入。

姝染走到洛月身边,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柔声道:“哥哥,把馒头交给我好么?”

洛月见了她,嗜血的眼珠顿时清明了些。

姝染看了巫咸一眼示意他将馒头交给她。

巫咸看了看洛月又看了看姝染,将小白花交给了她。

洛月一双眼仍旧紧紧盯着小花,手已将巫咸放开,巫咸缓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全身被冷汗浸透。

这时,姝染手中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小花一碰到姝染的双手,原本颓萎的花瓣叶片缓缓舒展开,花蕊中心的透明小婴儿从原先的萎缩之态变得圆润剔透了些。

炎凰笑道:“对呀,姝染姐姐是紫鸢花神,只要是花在她手里都能开的好好的。”

“馒头是花精与我同源,花神令下,万物皆要复苏成长不得违背,”姝染看着洛月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哥哥,我虽然不能让馒头复生却能让他的本体安生长着,哥哥放心么?”

洛月的目光落在小白花上,良久,他朝姝染点点头,往流云殿外走去。

巫咸叹息一声:也不知他何时能重新振作。

☆、认罪

半个月后,关于凰族墓地被盗尸骨的案子有了小小的进展,据说在一个南方来的经常往来岐国的商人家中搜出了物证,那些先人尸骨被装在箱子里准备装成货运运送出去。

萧韶很快将人抓捕关押了起来,但是炎凰并不满意,那商人在南方的确有些势力但要是真想在都城,巫咸,长老会的眼皮子地下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还缺些气候。

那商人被秘密关押,巫咸亲自审问,炎凰则在暗室观察,巫咸没动刑,只让那人服用了姝染制成的芝兰丹,芝兰丹没有毒性只是药力十分古怪,吃了它的人会忍不住口吐真言。

姝染的药见效很快,那犯人很快就将一切都招了,包括动用了哪些人,尸骨运送何方,用于何处,收益多少,以及取货,存货,运输等问题,细枝末节一一回答地天衣无缝。

炎凰颇为不耐对站在身旁的萧韶道:“他回答得越对,我就越觉得有问题,我就不信没有幕后指使的人。”

萧韶示意她听巫咸讲话。

只见巫咸听了那人的陈词后,锐利的眼微眯,沉吟片刻便道:“此事,没有他人在背后助你么?”

那人立马如实道:“有人助我。”

“什么人?”

“夏侯长老的二少爷,夏侯仪。”

听到有幕后指使人时,炎凰本来一高兴,谁知竟是这答案,夏侯仪已经死了,这场审讯毫无意义。

将人犯收押后,巫咸问道:“凰儿,看到现在,你有什么想法么?”

炎凰气闷道:“这人白抓了。那个谭均到底有没有帮你做事啊?”

“夏侯仪 。”巫咸念着这个名字,笑了笑才道:“你不要质疑谭均,他这步棋肯定有他的意义。”

“谭均到底是谁,你那么信任他?”炎凰好奇了。

巫咸笑而不语。

......

巫咸炎凰为抓犯人忙得不可开交,夏侯府也是被满城风雨狠狠搜刮了一番,流言蜚语中夏侯府中任何一个人甚至不敢随便出现在伏凰城中,怕被百姓们追杀,当然那新建府邸也被迫停工,似乎夏侯府的风光不再了。

就这样过了七日,就在巫咸准备向百姓们宣布抓到了人犯时,夏侯府传出消息,说夏侯是病重将不久于人世。

巫咸遣人慰问,谁知下午夏侯是夏侯长老便来了。

下午,天微阴,夏侯是上身赤膊,背负一困荆条,拖着虚弱的步子来到了倾云宫大殿前。

今天的夏侯是没有了往日清癯硬朗的模样,一脸病气,裸着的上半身更是瘦的露出了肋骨,整个人步子虚浮,眼神浑浊,想是真真大病了一场。

他身后跟着四人,那四人抬了口棺材,棺材上覆有新土,看来是埋进去不久又被挖了出来,夏侯夫人在棺木旁边哭得肝肠寸断。

城中百姓原本听闻多日避世家中的夏侯长老出现了,都在倾云宫声讨他,谁知见到这诡异的一幕,大家也没有闹,只是围在周遭想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巫咸从事务中抽身,他面色沉沉微露倦色,想来近来颇为疲惫,姝染在身后帮他披上大氅,柔柔道:“今天这事应该有些棘手,你......”

巫咸拍拍她的手轻轻道:“你放心,今天这台戏主角不是我,轮不到我什么事。”

姝染会意笑笑,目送他离开。

巫咸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目光扫视了殿下的众人,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夏侯是,唇角弯了下,复又严肃道:“夏侯长老,何故跪在倾云宫前?”

夏侯是拜了一拜大声道:“夏侯是有罪,特来请罪。”他声音嘶哑,虚弱,身子和膝盖在风中微微颤抖着令人心生不忍。

巫咸讶然:“夏侯长老何出此言?”

夏侯是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痛心疾首道:“犬子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有辱凰族先祖,有辱夏侯门风,对不起列祖列宗......咳咳咳咳咳咳......夏侯是无颜面对凰族百姓,无颜面对长老会,今特来请罪,请巫咸大人革去夏侯是长老一职!赐我死罪!”

说完又将身上的荆条抽出来,双手呈递道:“先请巫咸大人赐鞭刑。”

鞭刑是凰族针对高官显贵的罪责,虽来不及死罪,却是一种极烈的刑罚,对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显贵们而言,受鞭刑不如一死了之。

听完夏侯是一番慷慨 ,巫咸郑重道:“夏侯长老,此话从何说起,近日虽城中风言风语不断,但我还是相信夏侯长老的为人,再说,令公子夏侯渊为人耿介,恪尽职守,是凰族青年的典范,这大逆不道之事实在......”

不等巫咸说完,夏侯是道:“巫咸大人,是犬子夏侯仪!那竖子竟背着我......咳咳咳咳咳咳......”

夏侯是伏在地上咳得十分狠,脸色青紫,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夫人原本扶着棺材痛哭流涕,见自家老爷如此,又哭着扶着他道:“老爷,仪儿做了混账事,是仪儿的错,您要保重身子啊。”

说着又对巫咸道:“大人,小儿生前做了天大的糊涂事,前不久小雁山陵园一事惊动了全族,老爷他不敢怠慢,立刻着人去查,谁知,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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