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院子本是李家大哥的,因为生意做的红火,便举家搬到城中住了,把院子留给弟弟一家打理。李妇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因此院子虽久无人住,也不显破败。那日恰逢陆离打听,她见二人相貌不凡,说话也温和有礼,便想着不如把院子租给他们,还多了二两银子的收入。

李妇为人热心,对这两兄弟也十分喜爱,自家为过年准备的馒头包子都送了几个来。这晚是除夕夜,想着两个少年定是吃不着饺子的,便端了一大碗来。院门没关,李妇又时常进进出出的,也就没那么多讲究,没敲门直接进了院子。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了,瞧着窗户上橘红色的暖光里映出的两道人影,紧密的贴合着,那两人必然是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良久,才分开来。

愣了半晌,脑中已然勾勒出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李妇回过神,看了看手里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走上前敲开门。

开门的是那个温和爱说话的少年,眼里透出惊喜和感动,也不客气推脱,只连连道谢,性子是极好的。另一个少年在桌边坐着,往门口这边看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唇色红了一些的缘故,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冷清了。

陆离把买来的鸡和鱼推到一边,天气这么冷,放到明日热一热再吃也是可以的。饺子是寻常的青菜素馅,倒是意外的好吃,很快便见了底。这就算吃过了年夜饭,草草收拾了一番后,两个人便都上了床坐着,脚下蹬着汤婆子,身体终于渐渐暖和了些,不再冻得牙齿格格响了,才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

“小时候过年都是我和爷爷一起包饺子的,若不是这么冷,本要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的。”

“等暖和了。”青檀又往下缩了缩,似乎还嫌不暖和。

陆离握住青檀冰凉的手,搓了半天却还是凉的,索性拿过来贴在自己胸前,冰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想起曾经的一桩见闻,便讲来给青檀听。

“我原来到过一个地方,听说当地有个腰缠万贯的富贾,为人又荒淫无度,极尽奢靡,天气冷的时候就把手伸进美人怀里取暖。”

青檀抬头看着陆离,“我也是荒淫无度吗?”

陆离不由得大笑起来,这词八竿子也打不到青檀头上,笑了半天又说:“还有个人,邻家住了个绝色美人,说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但这个美人在墙头看了他三年,他都不为所动。”

青檀显然不明白陆离怎么从荒淫无度扯到坐怀不乱了,眼神有些不解。

陆离却抬了青檀的下巴,“我猜那美人肯定没那么好看,若是你的话,别说嫣然一笑,只消一眼便让人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话说得稍有歧义,陆离怔了怔,莫不是饱暖思□□?

但青檀一脸的无邪,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你可神魂颠倒了,还知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青檀向来表情很少,笑的时候就更少,旁人只见一张绝色的脸,是决计看不出那些细微的情绪来的。这么一笑,确实惊艳得很,当下便让陆离觉得心如擂鼓。

罪魁祸首却握住陆离托着他下巴的手抱进怀里取暖用,说了声:“困了。”

“困了就睡吧。”

青檀却摇摇头,“要守岁呢。”

之前青檀连过年是什么也不晓得,陆离便念念叨叨了一堆又是传说又是习俗,以及多么重要云云,他便说要一起守岁。但青檀怕冷,自从入冬就睡得很早,再加上本来对守岁过年也没有什么观念。陆离以为他并不会真的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却是认真的。

以青檀的性子,断然不会因为世人有多看重而执意要守岁,无非是有陆离念叨着又或者想要陪他,才真的上了心,归根到底,左右是因为陆离。

陆离虽想不那么透彻,但也有所领悟,唇边的笑意一直没散。心里想着青檀这般乖巧可爱,诸事都依着自己,真娶个姑娘说不定根本做不到这样。又觉得这想法有些怪异,但也说不上哪里怪异。

外面陆陆续续想起爆竹声,已经到午夜时分了,陆离下床披好衣服,准备出去把自家的鞭炮点了。青檀也起了身,让陆离裹得严严实实才一同出了门。

打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寒气,雪还在下着,天空中升起一朵朵烟花,伴随着爆竹声,热闹非凡。陆离点了火芯子匆匆跑回屋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爆竹燃完。

雪花纷纷扬扬落着,君书披着狐裘大氅立在哨台上,眼里映的是将彻夜不熄的万家灯火,眼底是难掩的茫然与落寞。家与天下全都不属于自己,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往后拖,君书来不及反应,就听那人又在耳边嚷道:“叔叔不要跳啊,摔死很难看的。”

叫的原来是“书书”。

君书失笑,掰了掰箍得他喘不过气的手臂却没能掰开,只得轻拍了几下,柔声安抚道:“谁说我要跳了。”

那人这才把人放开,绕到君书身前,鼻翼翕动着,呼吸很是急促。

“从下面看见我便跑上来了?”

“是啊。”

君书心里一暖,这只狐狸本就不勤快,一到冬天更是懒得动弹,一口气爬这么高真是难为他了。果然立刻便软了身子靠在君书身上,嘴巴里咕哝着又是“吓死了”,又是“累死了”。

半晌后抬头看着君书,清秀干净的一张脸,圆圆的眼睛纯真无邪,“你抱我下去吧。”见君书没答应,又拿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好冷啊,好累啊,抱我下去嘛。”

看来还全当自己是个狐狸,君书想揉揉他的发顶,手臂抬到一半时,就听见不远处的灵岩寺里传来绵长悠远的钟声,一朵朵烟花升起,映得天空姹紫嫣红。

小白狐不再吵闹了,瞪着圆圆的的眼睛看着烟花,度过他作为人的第一个新年。

都城凌川天气晴好,天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皇宫里更是灯火通明。一处偏僻的小院里小院里,除了院门前守着的两个侍卫,就只一个苏君迁,本该寂寞的人却优雅地拈着一枚精致的小点心,面前放着一杯升腾着热气的茶,看上去倒也惬意。

“好歹也是除夕夜,你怎能让我一人孤苦伶仃,形单影只的守岁,出来做个伴吧。”苏君迁说着,倒上一杯热茶推到桌子对面。

“你也会觉得寂寞?”那边不知何时多出个人,却全身都隐在了宽大的斗篷里,看上去鬼气森森,声音却温润如同珠玉,异常动听。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是被爆竹声吵起来的,一开门见外面已是银装素裹,屋顶上,树枝上也全都压了一层厚厚的雪,原来这雪竟下了一整夜。院子外面传来孩童的嬉笑打闹声,还有扫雪时扫帚与地面的摩擦声。经历了那些身不由己,才觉得平淡的日子原来这样珍贵。

陆离打开院门,就见李妇扫雪就要扫到自己这边院门口了,登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忙迎上前去,把她手里的扫帚接过来。

“李婶,我来吧,我来吧。”

“哎,原来这院子都是我来收拾,习惯了。”李妇看着陆离,那神情总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

陆离刚要问怎么了,李妇摘了手套递给陆离,“哎呀,天冷别冻坏了手,你扫着,我回去做饭了。”

那副手套有些破旧了,也不十分干净,但上面的温度很温暖。

扫完雪回来时,青檀睁着眼睛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陆离只得重新点了炭火,房间里暖了,青檀才终于肯起身穿衣。

就着燃旺的炭火把剩下的包子烤了烤,外层金黄,咬一口定是外焦里嫩,配上还在火上煨着的软糯的白粥,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吃得浑身温暖。青檀捧着瓷碗,抬头时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被陆离用手帕抹去,又低下头继续喝。

外面天寒地冻,但房间里暖意融融,让人不由得生出就一直这样下去的想法。

初一是走访亲戚的日子,外面人来人往,人们都穿了新衣,遇见时互道恭贺,喜气洋洋。天气晴朗了,门前柳树下孩子们堆的雪人渐渐变成一堆雪,又化成一小摊水渍,最后了无踪迹,却留在那些孩童记忆里。

从初八开始便是上元节的灯会,李妇说这是雷州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持续整整九天,但每一天街上的人还是摩肩接踵。

热闹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那些造型各异,色彩明艳的花灯,各种小摊也都人满为患。那些小玩意固然不错,但陆离和青檀二人明显更中意各色的小吃,每种都尝一点,半条街逛下来肚子里已经塞得满满的了。

陆离揉了揉有些发涨的肚子,“不早了,我们去人少的地方走一走然后回去吧。”

“嗯。”

沿小路往寂静方向走,灯光渐渐被远远留在了身后。陆离侧脸看了看身边的人,探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有些凉。青檀回握住陆离,侧过脸微微一笑。明明亲也亲过抱也抱过,但这样牵着手散步还是第一次,也让人觉得脸红心跳。

唇角含着的笑意忽然僵了,陆离皱眉,捂住头。因为一声突如其来的尖细高亢的叫声,那是妖发出的声音,普通人不会听见,陆离却格外敏感。下意识地拿下背上的剑握紧,牵着青檀的另一只手也紧了紧。

青檀蹙起眉,“诸怀。”

陆离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青檀,很明显刚刚的声音他也听见了,先不去考虑青檀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只是青檀所说的这个诸怀是一种上古凶兽,但上古之物不是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灭绝吗?陆离皱起眉,心里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赤莲出现算是个意外,上次在林中感知到的强大灵力还不能确定是什么,但万一这次的东西真的是诸怀,这样接二连三地遇到本该消失的妖就太不正常了。

“万一真的是诸怀,这周围的人就都要遭殃了,我们要去看看吗?”

青檀点头同意,两个人一起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渐行渐进,可以感知到的灵力愈发充沛,隐隐可见不远处林中一个黑影,身形如牛,却有四个角,比三四头牛加起来还大一些。

《北山经》中有记:“北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呜雁,是食人。”

难道这真的是诸怀?正犹豫要不要再上前,那东西身子一转,一双金色如形如人眼的眼睛盯着二人的方向。陆离以为它要攻击,忙拔剑防备,谁知那东西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听起来竟像是怕了,随后果真撒开蹄子往反方向跑去,一路撞歪了不少小树。

陆离有些疑惑地挠挠头,刚想自己应该还没厉害到这种程度,未近身就先把人家吓跑了。来不及细想,就见前方地上有个什么东西,定睛一瞧,似乎躺了个人。

陆离把剑收回鞘中,快步走上前去,发现那人竟十分眼熟,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离蹲下身拍拍他的肩膀,“苏状元,苏状元?”

苏君迁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半晌露出疑惑的神色,“你们怎么在这里?”

是我们问你才对吧,陆离暗道,面上却一本正经,“这里是雷州,我们暂时在这里落脚。”

“雷州?”苏君迁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我怎么会在这里?”

“天太晚了,你有住的地方吗?没有的话就先跟我们回去吧,这林子怕会有危险。”

“嗯,我现在确实无处可去,劳烦收留一晚,多谢了。”

苏君迁站起来,身形不稳地晃了晃,陆离忙把人扶住,一路搀扶着回到租住的院子。

之前李妇打扫了两间房,被褥也送来两套,只是青檀怕冷,就一直和陆离一起睡,另一间房便空着,苏君迁来得也算巧。

把人扶着上了床,端来洗漱用的水,浸湿了毛巾递过去,“现在太晚了,您委屈一下随便擦擦,凑活着先休息一晚吧。”

苏君迁接过毛巾擦着脸,没有答话,眼里一片迷茫。

陆离想了想,又倒了一壶水放在床边,“渴的时候喝,有事就喊我。”

一直到陆离走了关上门,苏君迁眼睛才眨了眨,眼里的茫然散去,一片清明。

“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回房间时,青檀正打开门,见陆离回来便转身回去。

陆离关上门,笑着贴上去,“宝宝,在等我吗?”

青檀点点头,转身抱住陆离。陆离拍拍他的背,心想着今天可没喝酒,难道是青檀自己偷偷喝了?却听见低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不要照顾别人。”

陆离愣了半晌,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因为这句话快得厉害。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陆离连一句喜欢也没说过,一开始是说不出口,后来总忍不住想亲亲抱抱,一句话好像并不需要。可是现在他真的很想告诉青檀,自己到底有多喜欢他。

陆离扶住青檀的肩膀,把人推远了些,看着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青檀,宝宝,我还没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吧。可是……现在连我自己好像也不清楚了。你能明白吗?”

青檀扬起唇,再不是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浅浅地吻上陆离的脸颊,而后凑到陆离耳边。

“我明白。我也喜欢你。”

房门被一阵风猛地吹开,冷风灌了进来,正要贴合的唇分离开来。陆离关好门落了锁,暗骂这该死的坏人好事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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