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凌含真在九点到达会所, 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离开,门口停满了车, 以至于他这个进入的人格外显眼,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朝他望过去,甚至有已经上了车的特意下车来看他——他着实是一位稀客,尤其在这个宴会接近尾声的点,明栖深又在里面,难免引人遐想。

有机灵的侍从认识他,立刻迎上来领他进入主场:“明总在雪茄室,需要帮您去通知他吗?”

凌含真想了想:“不用特意去通知他,我现在就去找他。”

尽管如此, 早已有人急匆匆去通知明栖深了,凌含真这个点不请自来,想都不用想是找明栖深的。

去雪茄室有很长一段距离,需要穿过主场, 一路上各种惊异的目光汇聚过来——除了因为他是稀客外,还因为他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明显心情很好, 这在以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凌含真也不在意,只在主场大厅停留了片刻,因为想起了谢奕清也在, 理应见一面,于是视线朝人群中扫去, 并没有看到谢奕清的身影, 反倒有人因为他的停留走到他面前。

“凌先生。”那人叫住了他,“真没想到今晚能够偶遇凌先生,这就是人家说的缘分吧。”

虽然话语表明是第一次见面, 但对方的语气听着从容熟稔,好像两个人认识很久一样,凌含真下意识望向对方,看见是一个穿银西装的年轻男人,容貌英俊,然而笑容轻佻,目光灼灼,显得那张脸有些痞气。

凌含真无视了对方伸出来的手,只朝对方点点头,算是招呼,他没有看见谢奕清,也不再纠结,想继续去找明栖深,然而这人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微微侧身挡住他的去路,固执地伸着右手,直勾勾盯着他。

他瞥了一眼对方快要触碰到自己的手,没有说话,错身绕过,哪知对方的速度和反应都很快,再次将他堵住,依旧伸出手,意思不言而喻,一定要跟他握手。

幸运的是,凌含真今晚心情尤其好,于是颇有耐心地询问:“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只是希望有一个能跟凌先生认识的机会。”对方继续笑道,“在见到凌先生的第一眼后,我就知道,如果不能跟凌先生认识,我将夜夜难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强调,“我和明总有几分交情,早听说明总正陷入一场失败的婚姻,今天见到凌先生的风采,十分为凌先生惋惜,倘若凌先生想要换一段婚姻关系的话——”他从善如流地收回右手,拿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名片递给凌含真,“随时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凌先生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嘶——旁边引路的侍从和附近竖着耳朵听的人群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光明正大的撬墙角,对方敢说他们都不敢听,还附加道德压力,一般人此时已经不知所措了。

可惜凌含真不是一般人,不会受缚于社交场合上的面子,更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地位,他只会礼貌且坦然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谢谢,不要。”

他也觉得这个人很莫名其妙,不过他见过许多莫名其妙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没有把对方当回事,更没有认识对方的兴趣,名片自然是不会接的,他现在心里只有明栖深,一心只想见到明栖深,为了防止对方继续莫名其妙拦着他,他直接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要去找我老公了。”

周围接二连三响起了被呛住的咳嗽声,凌含真奇怪地望过去,却发现声源处的人都在若无其事地交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莫名其妙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凌先生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率真可爱,我更加替凌先生的这段婚姻不值……”

“我婚姻怎么样,关你什么事。看不到我老婆来接我回家的吗?”稍显慵懒随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凌含真高兴地回过头,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已经被人握住手带到一边。

在见到明栖深后,对方的语气明显兴奋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不少:“之前是不关我的事,但见到令夫人后,就关我的事了,我从来不知道,世上还能有这样的天人。”他笑意吟吟,故意往明栖深身边近了一步,欣赏明栖深沉下去的脸,“令夫人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听说你们的婚姻早就破裂了,那你们什么时候离婚?我好上门恭贺。”

霎那间明栖深的脸色变了,像是被戳到了真正的痛处一样,甚至没有作出及时的反应,而此时的凌含真看看脸色骤变的明栖深,再看看自信狡黠的莫名其妙,想起对方一直在明里暗里挑拨自己离婚,想起谢奕清的警告,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性感美男。

原来是喜欢明栖深的人示威来了!

他牢记谢奕清“宣誓主权”的教导,在明栖深变脸的那一刻,转向莫名其妙,笃定道:“原来你也喜欢我老公。”

此话一出,别说周围又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连莫名其妙刚才还自信满满的脸也立刻变了,不敢置信地瞪向了他,脱口而出一声“你”,却再也没了下文。

凌含真可不会等他“你”出个什么来,继续通知他:“死心吧,你不配。”

因为他的心情一直很好,好到都没有被这个插曲破坏掉半点,所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是温柔的,脸上依旧带着愉悦的笑容,毕竟在他看来,这实在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阻挠,就像小说里一些为了烘托氛围的路人一样,嚷嚷两句台词就没影了,连个炮灰都算不上。

他说完,对自己宣誓主权的结果还算满意,继而仰头转向明栖深:“你忙完了吗?可以回家了吗?我有话要对你说。”

明栖深似乎也处于震惊之中,被他一问才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没事了,回家吧。”

凌含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头也不回地跟着明栖深离开,他的脚步尤其轻快,倘若不是在公共场合,甚至随时能蹦跶着跑起来,反倒是牵着他的明栖深心不在焉的,一路沉默着。

只有在上车时,封闭的车里浮起一丝陌生的玫瑰香,他才惊讶地偏过脸看了眼凌含真,凌含真已经戴上耳机眼罩舒舒服服靠着他小憩,对外界一无所知,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车停在了喷泉前,明栖深先下了车,把凌含真接下来,那股陌生的玫瑰香在空旷的地方几乎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夜满园白玫瑰的味道。

他似乎从自己的思绪中醒了过来,这时才问:“怎么突然来找我?”

“本来是没打算去接你的。”凌含真道,“但是有人告诉我,你在酒会上跟性感美女和性感美男谈笑风生,举止亲昵,让我去砸场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性感秃头也列入其中。

明栖深问:“谁告诉你的?”

一时间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本着兄弟道义,凌含真在喷泉边停下,抬头望月,企图糊弄过去:“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他说得没错,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圆,银盘高悬,遍地白霜,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的月色了——准确来说,已经许久没有认真看过月亮了。

他由敷衍转为真正的驻足欣赏。

明栖深随着他停下来,同样感慨着:“月色真好。怪不得今晚小红豆见到我就跑,我还想跟他聊两句都没机会,感情是背地里打我小报告心虚的。”

凌含真:“……”这世上真是没有能瞒过明栖深的事情了,他的糊弄大法几乎从来没起过作用。

“那他说谎了吗?”凌含真反问,“你有跟性感美女和性感美男谈笑风生举止亲昵吗?”

明栖深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我五姐,她刚回国,没几个人认识她。她倒是说想见你,只是没时间,上次订婚时太匆忙了,话都没说上几句。”他顿了顿,“谈笑风生是有,举止亲昵就冤枉我了啊。”

至于性感美男,他着实想不通是谁。

凌含真想起来,明五一直在国外做珠宝生意,小时候也是经常逗自己玩的:“等她有时间了再一起吃饭吧,我现在放假倒是很有空。”说完又忍不住吐槽,“就是那个性感美男太嚣张了,直接当着我的面劝你离婚,幸好我记得宣誓主权,他到底是谁?你们关系很好吗?他都明恋你了你还跟他举止亲昵吗?你喜欢他吗?”

一连串的质问把明栖深砸懵了:“谁?你说谁是性感美男?”

凌含真道:“就是晚上拦着我不让我走的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他不是喜欢你吗?”

明栖深顿时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不,不是,他不喜欢我,他就是在故意恶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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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凌含真几乎从不会故意嘲讽别人,只会认真说事实,虽然不知道凌含真是怎么理解的,但他放弃了解释:“那个人是齐家刚回国的小儿子,一直想从我手里分一杯羹,前段时间占了我一点小便宜,就嚣张起来了。”他沉默下来,皱起眉头,由于今晚的心不在焉,受了奇耻大辱,想起来就觉得如鲠在喉,虽然凌含真帮他报复回来了,他还是无法接受,不花十倍报复回去,他是不会罢休的。

毕竟是真被戳到伤口了。

凌含真点点头:“怪不得。”

他忽然踢掉了自己的鞋子,只穿着袜子,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月色太好,玫瑰花园太美,风也轻柔,人更是他喜欢的人,这么好的环境,人就会很想跳舞。

明栖深自然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也跟着踢掉了自己的鞋,手搭在了他的腰间。

凌含真大度地告诉他:“我允许你踩我的脚。”

明栖深笑笑:“我的荣幸。”

这是个极其适合跳舞的夏夜,唯一的缺陷是少了点音乐,喷泉的水流声是唯一的背景音,着实有点单调了。

两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明栖深又闻见了那股陌生的玫瑰香,若有若无的,像渺远的、断断续续的小提琴音。

凌含真变了舞步,果然明栖深的肢体动作反应不过来,踩到了他的脚,节奏完全乱了,不得不停了下来。

凌含真仰起头冲对方笑,带着小小的促狭,格外可爱,明栖深的心瞬间剧烈跳动起来,跳得太快了,以至于杂乱无章的,他觉得很慌乱,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慌乱,像是原本秩序井然的银河,被王母的簪子一把搅乱,乱得天翻地覆。

凌含真在这时告诉他:“我想跳探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明栖深自然不会跳探戈,和华尔兹比起来,探戈太过缠绵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跟凌含真学。

好在凌含真很大度,可以现场教。

他教着明栖深将手从腰移向他的背,而他的手也搭在明栖深的颈间,慢慢往后移向背脊。

明栖深的世界更乱了,那团银河被搅乱成深不见底的漩涡,不停旋转着,转得他几乎晕眩。

他自然是看过别人跳探戈,知道会有多缠绵暧昧,于是忍不住打断凌含真的教学:“你跟谁跳过?”

凌含真道:“我没有跟人跳过啊,我又不喜欢跳交际舞,但我是天才,看别人跳就会了。”

他十分坦然地说自己是天才,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和谦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明栖深低低地笑:“你说得对。”

他的目光下意识放在凌含真的脸上,只看见一团认真,在舞蹈上,凌含真是一丝不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他不是一个好学生,实在无法集中精神,勉强只能跟上最简单的舞步,时不时踩到老师的脚,幸好老师有足够的耐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纠正。

晕眩感和慌乱感越来越严重,他的心像坠入了一个无底洞,找不到终点,他在看着凌含真,目光先是停留在那双星月般漂亮的眼眸上,那双眼眸察觉到了,立即回望过来,泉水一样清澈见底,他竟然不敢对视了,视线匆匆忙忙下移,移到最醒目的唇上,凌含真的唇形很漂亮,颜色也很好看,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不,不是红玫瑰,红玫瑰太艳了,也不是蔷薇,太淡了。

他没想出来是什么花,反倒觉得耳根热得滚烫,最后像吃了败仗的兵落荒而逃,眼眸垂下去,看自己凌乱的舞步。

呼吸困难,心慌意乱,体温攀升,是生病的预兆。

可他从小到大都没生过什么病,应该是外在因素,可能是花香,不应该种那么多玫瑰的,味道太浓烈了,浓到让人呼吸都不通畅了。

可能是体温,探戈会让人紧紧贴在一起,不留半点缝隙,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和背脊肌肤的温度融合在一起,烫得他想放开,但他不能放开,凌含真在认真教学,他得当个好学生。

他好像忘了什么事,一直记挂在心里,此时却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被搅乱的银河漩涡了,直到他再次踩到了凌含真的脚,再次打乱了节奏,他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心。

“你说你有话要跟我说,到底是什么话?”他听见自己这么问,呼吸慢慢变正常了,但声音有些低哑,听着甚至陌生了。

他想起来了,他要问的就是这件事,而且他能确定,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因为凌含真的开心路人都能感受到。

可他又猜不到,究竟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值得凌含真这么高兴,还如此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分享。

凌含真顺势停了下来:“哥。”

明栖深下意识应了他一声:“嗯?”

“今晚那个人为什么会说我们婚姻破裂,一直要我们离婚?”

明栖深心头一惊,望向他的眼睛,见他神情平静,似乎只是单纯疑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舆论上出现了一些偏差,我会处理的。”

凌含真却问:“那你想跟我离婚吗?”

明栖深盯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凌含真微笑:“在我们结婚之前,你跟我说过,不会强迫我跟这段婚姻绑定,如果有一天,我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你就会结束这段关系,让我跟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对吗?”

他停下来,耐心等待明栖深回复,可惜明栖深连声“嗯”都吝啬,只是盯着他,神情晦暗不明。

他没有一直等,明栖深不回复,他便继续说:“在我小时候,你还告诉过我,什么样的才是真正喜欢的人。一出现在你视野和脑海你就会喜悦激动,会为之剧烈心跳,无时无刻不想念,渴望了解一切并独占,无论在一起多久都不会腻味,想要共度一生,无关家世、地位、身份,只是很想见到他。” 他慢慢罗列着明栖深从前说过的话,末了真诚发问,“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明栖深依旧没有反应,大概是将自己多年前说过的话忘记了。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我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你会跟我离婚并祝福我吗?”

他满脸期待地看着明栖深,因为太期待,眼睛都分外明亮。

可是明栖深还是没有回答,仿佛被黑魔法击中,成了喷泉边的雕像,无法给出半点反应,只是盯着他。

“我就问问,等你想好再告诉我。”他慢条斯理地结束了自己的问话, 没有再管僵住的明栖深,独自愉快地回家,由于太高兴了,他雀跃着,从喷泉到正门楼梯这一段距离,甚至连做了几个大跳,像只轻盈的小鹿,几步上了楼梯,进了正门,很快不见了身影。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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