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满带暖意的阳光落在水边的二人身上,舒筠带着微笑,觉得怀里的人和自己一样温暖。

也说不定是自己已经和怀里的人一样冰冷了。

客栈刚开张没多久,掌柜的看见舒筠没穿外衫抱着一个人走进了大堂,定睛一看,舒筠怀里那个裹着他外衣的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的人,好像是他们店里的秦师傅?

掌柜的几步上前,看见舒筠不太明显地往后退了半步,便尴尬地在舒筠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问道:“秦师傅这是怎么了?”

“我得代秦师傅和掌柜的道个歉,他这两天状况不是太好,估计是做不了工了。”舒筠带着微笑,面色如常。

掌柜稍微放下心来:“没事没事,秦师傅歇好了再说。”

“对了掌柜的,您能不能联系到客栈的大老板?秦师傅同他是旧识,现在的状况,还是同他说一声较好。”

掌柜的一口答应下来,舒筠抱着谭梓回了房间。

谭梓躺在床上,舒筠坐在床边。谭梓身上的伤口舒筠已经都清洗过了,舒筠把谭梓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脱下,找了件新的衣服给他穿上,躺在床上的谭梓看起来除了面色比别人苍白些和胸膛不再起伏之外,看起来一切正常。

舒筠靠在床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不是会因为感情的事颓废不起一蹶不振的人。只是眼下这种情况——毫无准备,猝不及防,简直像不知从何处疾飞而来刁钻无比的一支暗箭,只在他来不及眨眼的工夫便穿胸而过,而在他眨了几下眼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疼痛就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生离死别,即使事先让他心里做好准备也依旧会疼痛无比,何况又有谁能做好面对心里的人离去的准备?

修行之人漫长的人生中好不容易出现的第一个,舒筠愿意敞开心扉坦诚相对的钟意之人,在他们之间只短短相处了一阵子,甚至舒筠连简单的心悦你,钟意你,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时候,离别就到来了。不是生离是死别。

多奇怪,谭梓死之前舒筠还没发觉自己对谭梓的感情到了什么地步。

舒筠之前没喜欢过什么人,修道之路漫漫,他也偶尔想过能有位道侣在身边陪伴也不错,只是他对感情需求不多,可以算得上淡薄,更多时候他还是觉得一个人更适合自己。

遇见谭梓是个意外,会对对方感兴趣让舒筠更是意外,他一开始还能站在事不关己的角度,品尝着自己内心罕有的震动,最后却一点一点身不由己却又甘之如饴地陷了进去。

舒筠回想着曾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发现他们没有刻意对对方说过什么情话,互诉衷肠也算不上,两个人连握手都是最近才习惯的,拥抱的话更是少得可怜,别的可能会过界的行为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舒筠盯着静静躺在床上的谭梓,忽然俯身下去,轻轻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之后是鼻尖,再之后是双唇,都是蜻蜓点水般轻盈,然后舒筠直起了身子,视线偏离开带着微笑喃喃道:“发乎情,止乎礼……”他笑了起来,“我不会在你没反应的时候趁人之危的。”

所以舒筠对谭梓的感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互相讲了自己的过去,他们知道了对方的亲人好友,他们一齐赶路一同风餐露宿……他们现在住在一间房里的两张床上。

舒筠不是会殉情的人,可也蹭在发现谭梓死去那一瞬间,想要不顾一切地抱着谭梓的尸首沉在旁边深深的水下。

“如果你还活着,我这一辈子必然是要交到你手中的。”轻轻的话语飘散在房里,无人听见,无人应答。

舒筠枯坐在房里,偶尔看看窗外,大部分时间低头看着谭梓。掌柜传话的效率还算快,晚上的时候就有人来了。

舒筠看着进门来的裴知否和柳卜,后知后觉地想到柳卜就住在城里,自己本来应该去告诉他一声。舒筠觉得自己的理智没受到什么影响,现在看来还是变得迟钝了些。

这情况不用舒筠多说,修行者不会像掌柜的那样的普通人还分不清昏睡和死亡的区别,裴知否和柳卜站到床前便明白了。柳卜还愣在当场,裴知否已经转过头来问道:“是谁做的?”声音里不带什么情感,只是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那两个人,或者其中之一。我今天早上醒来时谭梓不在房里,他留话叫我去城外找他,我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舒筠没再说下去。

看到床上的谭梓一身整洁,裴知否不用想也知道是舒筠帮忙处理的,想到舒筠和谭梓的关系,裴知否也不知该对舒筠说些什么,何况裴知否自己心里也是难受得不行,根本没什么说话的欲望,只能简单问道:“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

“我没什么需要的,你们来了我就可以放心走了。”舒筠带着微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又问道:“谭梓的父母还在法器里……”可是谭梓已经死了,“要怎么办?”

“那个法器只有谭梓和谭梓的母亲可以使用,感到不对的话林泷——就是谭梓的母亲——是可以自己出来的,她也可以把人和物从里面带出来。”

“这样啊……”舒筠的心情说不上放下心来,只是恍然地点了点头。他站在房里,面色平静地看着裴知否和柳卜站在床前,他们神色中带着悲戚,舒筠移开视线,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再留在这里。他不想再留在这里。

这样想着舒筠转过身去,推开门之前他迟疑片刻回头道:“裴前辈,谭梓下葬之后能不能把他墓的位置转告我一声?我就在长丰镇,麻烦了。”

舒筠回到长丰镇之后就没从宅子里出来过,他一个人,除了之前让他最烦的修炼之外,竟然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半个月之后,有人叩响了大门。片刻,门缓缓打开,门里的舒筠看起来精神不大好,有些不正经的微笑却一如既往地挂在脸上。

敲门的人正是裴知否,他看着舒筠,迟疑了片刻道:“这半个月你都在修炼么?”自从上次分别之后,舒筠的进境不小,这半个月估计是天天疯了似的修炼吧,裴知否心里叹了口气。

舒筠迎着裴知否进门,裴知否摇了摇头:“谭梓的墓有些偏远,我现在带你去吧。”

舒筠脸上有些恍惚。这半个月的修炼快要赶上他之前修炼几年,这种高强度总算是让他能从谭梓的事情里缓缓神,现在骤然听见谭梓的名字,无数暂时沉没的回忆纷纷涌现,舒筠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复又从容笑道:“前辈等我去拿些祭品。”

再次来到门口的舒筠手里拎上了两坛子酒。裴知否放下手里的烟袋,看见酒坛时笑了笑:“走吧。”

两人各自御剑而行,裴知否在前带路,舒筠拿着酒坛沉默不语,想到了之前他和谭梓一同御剑的场景,越想越是难过越想越是折磨,可舒筠嘴角却还生了笑意。

忽然裴知否头也不回地将什么东西甩到了舒筠怀里,舒筠稳稳接住,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问道:“前辈这是……?”

“长丰镇的那家酒铺。反正我也没怎么管过它,现在是你的了。”

那是舒筠第一次遇见谭梓的地方。

“多谢前辈,不过……我可能不会接手这家酒铺,我还是挺怕触景生情的。”舒筠苦笑道。

不只是怕触景生情,舒筠还想要逐步地、理智地、对自己最小损害地来摆脱这份悲剧收场的感情带给自己的影响,他打算拜祭过谭梓之后便外出云游一番,几年不够就十几年,几十年,总有一天他在想到谭梓时会漏出释然的微笑的。

裴知否微微侧头,看到舒筠的神色之后,漫不经心道:“给你了就是给你了,你想拿它做什么都是你的事儿了。要是怕触景生情的话,你把它拆了也不是不行。”

他哪里舍得拆啊……舒筠哭笑不得地收下了这份地契。

谭梓的坟茔还真是挺远的,不,或许不应该称其为坟茔了……舒筠抬头看着眼前平静的湖水,裴知否在一旁道:“说是葬,其实也只是把他沉到了他出生的地方。谭梓在这里生活了有几十年吧。”

说完裴知否看向舒筠:“我就先走了,这里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你有什么要做的也不用担心人看见。”说完毫不留恋地便走了,留下舒筠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湖边。

舒筠看着面前广阔的湖水,手里拎起一坛酒来,笑道:“这一坛敬你!”手上微一施力,那坛酒便高高飞向湖中央,舒筠右手捡起一颗小石子疾射而出,那坛酒在湖心上方碎裂开来,酒液混着酒坛的碎片落入湖中。

舒筠右手拿起另一坛酒来,笑道:“这一坛就留给我了,小梓。”他拍开封泥,右手直接捧起坛子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一口气喝下小半坛,舒筠喘了口气:“用坛子喝起酒来,还真是挺舒服的。”

舒筠就这样直接用坛子喝完了手中这一坛酒,他笑眯眯对着湖面道:“阿梓,这是我亲手酿的酒,你觉得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只有从湖面上吹来的风,仿佛带着淡淡酒香,滑过舒筠的鬓角。

舒筠回到长丰镇,第一件事就是先去那间酒铺看了看。屋里面落了些尘土,但是还不显得陈旧,舒筠边走边伸出手,用法术除去灰尘的同时口中还不停念叨着:“离开这间酒铺之后,就是离开长丰镇,出去云游的时候要注意躲开亭安城和长华镇……用不了几十年,肯定能……”

屋子里的灰尘除尽,舒筠绕进门口的柜台里,想着当时谭梓就是这样站在这里见了他第一面,舒筠摸着柜台桌面就开始不着边际地神游,当然想来想去也都是谭梓。

舒筠晃了晃头,想要抬步走出柜台,忽然看到柜台下面放着什么东西,他弯下身看看,发现是几本书还有一张油纸,油纸摊开,下面还垫着解开的绳子,舒筠琢磨着应该是之前包着些什么……

桂花糕。

舒筠按住自己的眼睛。这是之前他带给谭梓的桂花糕啊……

他怎么会舍得离开长丰镇,他怎么会舍得离开这个充斥着谭梓气息的酒铺啊……

舒筠摇摇头苦笑起来,骗得过谁也骗不过自己啊……

☆、二十七

谭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全身仿佛被寒冰包裹,动弹不得,冷入骨髓。

在和叶明澜交战时走神的片刻,他分出一部分神识到自己腰间的酒坛中,和父母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状况,他肯定是凶多吉少,所以让他们无论如何保全自己不要暴露。

白皎林泷听过谭梓的话也知事态危急,林泷拉住谭梓的手焦急道:“只要保住你自己的内丹,这件法器就能让你活下去!”

谭梓不敢分神太久,只来得及听完这一句话神识便脱离出来,他支着刀,还有闲心想着:这法器还真是神通广大,不知道是何方高人制成。只是要保住内丹……谭梓看着站在自己对面可以称得上气定神闲的叶明澜,他心中苦笑,别说保住内丹了,他连全尸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最后谭梓也只能做出自毁内丹的决定,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被叶明澜所杀的话,内丹绝对留不下来。左手将内丹捏成碎片,一些碎片崩落消失的同时,更多的碎片却被腰间法器悄然吸收——这不只是谭梓的动作,里面的林泷也帮了不少忙,谭梓的元神随之逸散,附着在内丹的碎片上同样被收进法器之中。

谭梓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他紧紧握住手里的刀,上半身的重量全然压在刀上,他模模糊糊想到:碎了的内丹还能不能算保住了啊……失去意识前的瞬间眼前仿佛闪过舒筠带着笑的脸,想和他说声再见,谭梓最后想到。

意识逐渐恢复,四肢百骸沉重而又冰冷,倏忽一阵暖流从下腹部腾起,缓慢在周身流动。谭梓稍微动了动身子,把仿佛粘在一起的上下眼皮强撑开来,看见眼前黑发黑眼的女子正把手贴在自己丹田处。

“……娘?”疑惑地唤出这声,谭梓四处打量,发现他们正处于水底,周身被最熟悉的水流包裹,谭梓试着感受这里的气息,发现这里应该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林泷收回了手,谭梓这才意识到林泷应该是刚刚把他的内丹放回到他的丹田里了。四肢不再僵硬,谭梓活动了几下身子,一脸欣喜望着眼前的亲人。林泷拍了拍谭梓的头:“回来就好。”

“娘,现在……过了多久了?”对谭梓而言,失去意识的黑暗难以确认时间流逝,谭梓既觉得恍如一瞬,又觉得已经沧海桑田。

“不过百年。”林泷微笑着拉起谭梓的手来,“我们先上去吧,有人在等你。”

这是谭梓第一次握住林泷的手。谭梓反握了回去,嘴角翘了起来。

谭梓虽然许久没移动过,但这毕竟是在水里,所以谭梓很快恢复了灵活,再加上林泷牵着他的手,所以二人很快便浮上了水面。

谭梓看到岸上最前面站着白皎,之后是裴知否、路攸和佘槐,下意识地再往身他们后看看,什么人都没有,虽然谭梓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心里却忽然有些无措。

一百年太久了么?

不过好在亲人的重逢冲淡了这种无措感,他们挨个上来抱小孩一样抱了抱谭梓。就连一向都没什么亲密举动的裴知否也放下他手中的烟袋,勉强抱住了谭梓,还拍了拍他的背,谭梓都有点儿受宠若惊了。而佘槐抱过来的时候谭梓没忍住说了句:“老蛇你是要勒死我么……”佘槐松开他,啧了声:“吾儿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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