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像还是猜不出来谭梓原型到底是什么。如果非要给舒筠想要知道谭梓原型的念头找个理由,大概是他的好奇心过于旺盛。可见好奇心这东西和年龄的关系也并不是那么大。

按照这个情况下去,谭梓有没有可能很快就能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信,或者是聊着聊着嘴皮一秃噜就说漏了?好吧,这两者可能性都小得不是一点半点。

心里琢磨着怎么能得知谭梓的原身,嘴里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努力闲扯着。走神的后果就是,看到谭梓本来颇有频率的下筷动作顿了片刻时,嘴里差点奇怪地“咦”出声来。

好在舒筠反应快,及时收住了,谭梓也只是停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接着吃了。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疑惑的念头刚在脑中转过,“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两人一齐向着门口看去,谭梓腮帮子鼓了几下,囫囵嚼了嚼就赶快把嘴里这口咽下去了。

门口敲门的人停了片刻直接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舒兄来留步居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若是我早些知道,定要拿珍藏的美酒来款待舒兄啊。”接着又将眼神转向谭梓,“这位贵客是……?”

估计这位就是这家酒楼掌柜了。进门时没仔细看,原来这儿叫留步居啊。

谭梓刚要起身回答,舒筠已经先一步起身将男子拉到身边:“柳卜你也坐下吧,只有你一个人站着我可过意不去。”按着柳卜坐下,舒筠笑眯眯道:“这位是谭梓,镇上新开的酒铺的老板,酿的一手好酒,我同他的酒和人一见如故。就算是你的珍藏美酒,现在在我看来也没有吸引力了啊。”

谭梓记得,舒筠说过和镇上的几个魔修关系都不怎么好,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没有谭梓所想的那么恶劣。

本来他都做好看见魔修就拔刀的准备了,现在看来是他想太多。

听了舒筠的话,柳卜露齿一笑,从舒筠身边起身走到谭梓身边坐下了。舒筠微微挑着眉看着柳卜的动作,没说话。

桌子是不小的方桌,本来柳卜被舒筠拉到了他右手边,现在柳卜直接坐到谭梓左手边,对着谭梓款款一笑:“我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酒了,不嫌弃的话我以后能不能找你多交流?”这句话刚说完,谭梓还没来得及回答,柳卜就又露出了微微懊恼的神情,“你看我,听到酒就不管不顾的,连自报家门都忘了。”

“我叫柳卜,柳树的柳,占卜的卜。”柳卜直直望着谭梓的双眼,谭梓发现这个魔修的眼神竟然意外的柔和。柳卜见谭梓也同样回望着自己,微微一笑继续道:“十几岁便开始修魔,现在年岁记不清了,百余岁应该是有的。你是妖修吧?”

谭梓眼神一瞬间警惕了起来。

“我并没有恶意,只是……你愿不愿同我结为道侣?”

……啥?

谭梓此时一片茫然。

见他不回答,柳卜继续说道:“在我看来,魔修同妖修结为道侣该是两人在修行上取得最大裨益的法子,至于炉鼎,我瞧不上其他魔修逼良为娼那个劲儿。”

回过神来谭梓懂了柳卜在说什么,不过他还是被柳卜这种刚一见面就能自然而然说出结为道侣的行为给震住了。在谭梓看来,道侣不一定都是夫妻那般的伴侣,但至少也能得是漫漫修行路上相互扶持的挚友,即便不是爱人,感情的深厚也可称得上亲人。

谭梓之前见过妖修道侣。修道人皆说妖生性淫邪,不过也是小部分人的编排,大部分也都是人云亦云。谭梓认识的那对琴瑟和鸣,恩爱无比。

“抱歉,柳兄。”谭梓脸上带着点尴尬的笑。

舒筠这时微笑着□□来一句:“柳卜你这习惯还真是一点没变啊,被拒绝的还不够吗?今天道修明天魔修,这大后天你是不是还打算找个普通人?”

柳卜没理舒筠,依旧柔和地望着谭梓:“没关系,是我太仓促了。不过不做道侣,我们做好友可以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谭梓并没能从第一次见面对柳卜产生好感,但至少还没有恶感。于是只能笑道:“做朋友没问题啊。”

听了他的回答柳卜很激动似的扬了扬手,似乎是想要拍拍谭梓的肩膀,然而就在柳卜抬手的瞬间,他袖子里窜出一道碧青色的影子,向着谭梓射去。

谭梓在那东西从柳卜袖子里出来的时候就看清了,是条碧青的小蛇,本来晃下身子就能躲开,但是在感觉到一股微妙的熟悉气息的瞬间谭梓决定就这么坐着,不躲开了。

蛇温顺地盘在了谭梓的脖子上,全然没有刚才离弦的箭一般的迅猛劲儿。舒筠在蛇钻出袖口的瞬间就有所行动,不过碍于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摆满菜碟的方桌,他没来得及拦住那条蛇。好在那蛇现在没表现出来什么攻击性,不然就算是柳卜的爱宠他也一定会直接下手。

至于柳卜,他好像刚刚反应过来一样,有点惊讶地看着乖巧地挂在谭梓脖子上的小蛇。

“实在对不住,我也不知道阿槐这是怎么了,平时它都很乖的……”柳卜一脸歉意夹杂着尴尬,伸手想要引回自家不听话的小宠物,然而名唤阿槐的小蛇却滑动着身子躲开了柳卜的手。

柳卜脸上的尴尬又多了些,他低声道:“阿槐,听话。”边说边把身子向前凑了些许。阿槐不断地向后躲,柳卜就只能跟着往前凑,谭梓也觉得十分尴尬——柳卜就快要贴在自己身上了。

好在阿槐很快从谭梓身上离开,乖乖回到了柳卜手上。细长的蛇身在他手上松松盘了几圈,看起来像几个翠绿翠绿的镯子。

柳卜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阿槐,一脸愧疚道:“没看住阿槐,真是对不起,阿梓。”抬了抬腕子,柳卜也有点疑惑,“阿槐一向都懒洋洋的,不喜欢动弹,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可能是妖修本身就有吸引动物的特质?”舒筠猜测道。其实他觉得说不定妖修吸引的只是同类动物。那就是说谭梓说不定是条蛇?可是谭梓还喜欢吃鱼,难道是条水蛇?

谭梓否认了舒筠的猜测:“妖修也不是全都会吸引同族的,何况我不是蛇。”至于阿槐冲过来的原因,他完全不做猜测,就好像刚才被缠住的人不是自己一样的毫不关心。

看到柳卜脸上还是带着尴尬,谭梓随意挥了挥手:“没事的,柳老板,阿槐并没有伤害我。在我看来,他说不定还挺喜欢我的,再说是阿槐冲上来的,也不能把责任怪在你没拦住他不是?”

话是这么说,一眼能看出自己是妖修的人修为必然不低,怎么可能拦不住自己袖口窜出来的一条小蛇?谭梓心里知道阿槐确实有方法能让柳卜捉不住他,但是阿槐刚才窜过来的速度可是绝对足够让柳卜反应过来的。至于柳卜为什么没拦住阿槐?谭梓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有阿槐在,至少柳卜应该是没办法对他使什么绊子。

最后柳卜说什么也要免了这次的饭钱,谭梓表面上推拒着做出这怎么好意思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这人还真是上道,最后舒筠干脆地受了这份好意,反正——本来也是他要出钱不是?

不过舒筠在却之不恭的时候没忘了又认真点了点这事,到最后无论是谭梓还是柳卜都觉得好像还是柳卜欠着他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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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走着,舒筠侧头问道:“刚才没能拦住阿槐,没吓着你吧?”

谭梓摇了摇头:“其实我胆子挺大的,而且那条蛇也实在是很小。”再说那条蛇肯定不会对自己下什么黑手的。

为什么谭梓会对阿槐这么了解?

谭梓认识他这么多年,虽然知道他本名佘槐,但是一直都是没大没小的叫他老蛇。

之前柳卜还站在门口时谭梓就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太久没见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所以手上夹东西的动作就慢了点,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来自哪位熟人的时候,柳卜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越是离柳卜近的时候越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谭梓忍不住悄悄打量着柳卜,在心里默默拍案叫着老蛇愿意变成这么憋屈的小样儿呆在柳卜身边,指不定就是瞧上人家了。

后来老蛇窜过来的时候谭梓也很是镇定,毕竟从小到大不知多少年,他早就被袭习惯了,区别不过是这次他必须要克制着本能不能躲开。

感受到衣服前襟里默默多出的纸片,忍不住心说老蛇想给他递个信方法多的是,非要盘在自己脖子上,怪不舒服的。

摸摸被蛇盘踞过的脖子,谭梓撇了撇嘴,没忍住挠了挠。

注意到他的动作,舒筠停下脚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凑过去抬手拂了拂谭梓白白净净的脖颈:“怎么了,有受伤吗?”

谭梓一愣,下意识按了按了自己的脖子:“没有,只是有点儿痒。”

舒筠已经自然地退回一步,笑道:“那就好,还以为阿槐弄伤你了。”

两个人又继续向前走去,谭梓稍微落后半步,脖子上还是有点发毛,在心里不知所谓地“啧”了一声。

☆、六

舒筠让他先回铺子里歇歇,下午没什么新鲜东西,等到晚上夜市出了便又有番新景象,等到太阳落了山两人再出去转。

谭梓无甚所谓,本来心里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不过这样转转也不耽误时间——毕竟他不能白天就去湖底对结界做些什么。

于是定下时间,两人在舒筠的家门口分开了。谭梓的酒铺位置实在偏僻,还要再走一会儿。进门前舒筠还有点怀疑地问他还记得路么,谭梓一脸轻松摆了摆手——这么短一段路还是没问题的。

酒铺门口还贴着那张歇业的纸,谭梓开门再关门带起来的风也没能让那张纸飘动一下。

走进屋来,谭梓先是从袖子里把带了一路的画轴一股脑抽了出来,随手甩了三张乖乖地挂在了墙上,画轴展开,林间溪流,山川瀑布——大概和谭梓自身种类有关,他选来的画居然都是带水的。

摸不到水,看看也是好的。谭梓略带着那么点惆怅看了看画,再看看脚下踏着的石板地,叹了口气。没有刻意去挑选,却还是都带上了水,说不定自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离不开水。这次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干脆回去泡个几天。

心里盘算着之后的计划,谭梓抬脚朝着酒窖去了。盖子掀开看看,白花花的糯米浮上来不少,谭梓拿来长柄木勺,搅拌一番过后将浮在面上的米粒压了下去。几坛酒挨个搅和过来,谭梓心满意足把坛子再一个个盖好,转身往外走。

等到酿好了酒,裴知否来拿一坛,之前来帮忙的妖修们也要分出来五六坛,自己留一两坛,剩下的干脆都给舒筠吧。人情欠来欠去的话也是麻烦,干脆一下子还清。

……如果自己把结界打开后就走的话,估计是来不及把酒酿完了。到时候直接把这一摊子交给舒筠好了。

谭梓已经站在门口了,推门的时候回手甩了一幅画到酒窖的墙上,展开的画卷上寥寥数笔勾勒出气势万钧飞流直下的瀑布,画的末段恰好垂到酒坛后,看起来仿佛瀑布的尾端也恰好流入坛中一般。

谭梓想到当时自己选画的时候也让站在一边的舒筠帮自己挑几幅,然后两个人就同时将手伸向了这幅画。

舒筠选择这幅画的原因谭梓无从得知,但是这种类似于自己的审美被人认同的感觉还是让谭梓内心有些高兴。谭梓选择这幅画,是因为就他自己而言,比起河流湖泊,他更喜欢瀑布中所蕴含的仿若能冲破一切的力量。

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就有一条瀑布,小时候他最喜欢的活动就是顺着上游的河流一路连游带冲地同瀑布一股脑坠下,还有就是趴在瀑布之下享受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水流击打在自己鳞片上的愉悦感。直到后来,一天天长大的他多次被裴知否嘲讽永远也长不大,于是就渐渐不在瀑布中玩耍了。虽然如此,对瀑布的喜爱还是不变的。

河流湖泊最多能泡个澡,瀑布才是适合自己玩耍的地方啊。一条名为谭梓的童心未泯的龙妖如是想着。

回头再看看酒窖里的画,再想想舒筠这个挑中这幅画的人。得了,就帮他把酒酿完再走吧,反正这件事结束之后也没有下一步计划。

一个妖还想着要替人着想,自己果真善良。

袖子里的画不剩多少,谭梓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推门挂画,画轴唰啦一声干脆利落展开,谭梓没抬眼看,带上门之后几步走进内室,坐在屋内的椅子上,掏出之前老蛇塞在自己衣襟里的纸条。

折了两折,谭梓展开纸条的时候琢磨着自己也是好一阵没见到过佘槐了,这段时间莫非一直以原型状态跟着柳卜?这人看起来除了挺会做生意之外也没什么特别,谭梓倒是还觉得对方挺是人畜无害的。

不过,人不可貌相啊。谭梓看着完全展开的纸条笑了笑。

白纸黑字,“小心柳卜”。

镇子不大,麻烦人倒不少。

得得得,这糯米酒一酿完就走,让佘槐有所忌惮的人还是躲远点儿。

天色将暗,屋内的家具上已经镀上淡淡金红色。谭梓经脉内的真气流淌,归于丹田。深呼吸过后,谭梓缓缓睁开眼睛。

一下午也差不多算是纹丝不动了,起身之后谭梓依旧以指为梳抓了抓自己身后的头发,拍了拍因为久坐而浮现在衣摆上的浅浅褶皱。

神清气爽推开酒铺的门,谭梓惊讶地发现舒筠已经等在门口了。酒铺位置偏僻,本来说好的地方是在舒筠宅子门口,所以说舒筠这大老远跑过来一趟不累麻烦吗……哦,想来修行者这样也不会麻烦到哪去。但是还是有种多此一举的感觉……人类的人情和礼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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