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右手手链,左手指环。位置不能错,最好戴上就不要再取下来。”

叶孤舟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期待中的变化并没有出现,手还是那手,手链还是手链,只是那指环,尺寸太小,勒得他手指微疼。巫小婵兀自点点头:“嗯,看上去还不错。”她等着他表态,而他仿若失望似的,深深埋着头。

“我觉得——”叶孤舟抬起头来,然而话还没说完,就魔障似的,眼睛突然瞪大,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半截话也胎死腹中。那眼神因太过震惊或者说是激动,失却分寸,倒更像是仇恨。巫小婵给这一吓,硬生生瞪回去,随即却柔和下来,探寻地问:“以前,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我眼里的世界么?叶孤舟慢慢地、颤颤地闭上眼睛,脑子里重新恢复纯粹的黑色。对于他来说,闭上眼的世界比睁开眼的世界一向更美好。“我眼里的世界,曾经我眼里的世界,不太美。你不会喜欢听的。”巫小婵兴致缺缺地“哦”一声,就听得他继续说,“反正,你是我看清楚的第一个人。”巫小婵刚刚欲站起的身子重又落下去。

离开小店之前,叶孤舟听到巫小婵说:“你的眼睛完全是手链的功劳,至于那个指环,它还有另外的意义。如果你觉得妨碍以后戴婚戒的话,可以摘下来还我,但如果你觉得有准备接受另一个全新的生活,那就留下它吧。”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沉默着走进苏市的暮色里。

叶孤舟走后,巫小婵随手从货架上拿下一个笔记本。这里面有她去见叶孤舟前抄的笔记,书说:魔瞳者,所见皆本真相,世间虚实,悉无所遁形。竹音还在的时候,她曾经问过他什么是“本真相”,她自己的本真相又是什么,可他不说。这从此便成为她的心结,现在看来,连解开这心结的唯一机会,她也抓不住吗?她突然有点儿后悔,为什么不来个威逼利诱呢?这样他肯定什么都会说。

苏市三中校区里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一个“未步湖”,而有关其名字由来的一段故事,据说又臭又长,也没什么传奇之处,久而久之便被遗忘在它自己的历史里。苏市三中是个后来者,自从上上上一届的学长学姐在湖里放生过几尾红鲤鱼后,雄雌红鲤鱼就用惊人的毅力和耐力繁衍着它们的家族,如今,到未步湖喂鱼已成为学子们课余饭后的一大消遣。巫小婵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近前有几张不规则地摆放着的乒乓球台,仍有黄的白的乒乓球在球拍的击打下有规律地跳动。另一边,篮球场一如既往人气兴旺。她手撑着下巴,在无意识地移动视线的同时,还在想一些事情,这些事说好办也好办,说不好办也确实难办。

突然额角一痛,她回过神来,就见化学老师板着个脸站在讲台上,手还保持着扔米分笔的姿势。巫小婵自觉地站起来。这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把手中的书往讲台上一摔,“砰“的一声响,甚至惊飞起教学楼后那丛竹林里的麻雀,一只只扑棱着翅膀狼狈地逃走。男老师怪声怪气地说:“我们有些同学啊,就是不知道轻重,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是初三年级,不是三年级!离中考还有多少天?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我教这几十年的书,都没见过这样的学生!还有工夫上课发呆?!你就是个蚂蚱,你也应该蹦跶一下!”

“巫小婵?”班主任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有点儿愣,“怎么回事?”她像遇到救星似的,猛地抬起头来:“老师,你找我是吗?好,咱们走吧。”年轻的女老师杨柳从讶异中回过神来时,巫小婵已经逃也似的推门出去,狼狈而又确实干脆。

“我…的确是来找她的。”望着班太匆匆离开的样子,胡小姝无恶意的笑出声来,当然,免不了被老师一顿训斥。

苏市是她的家,这是毫无疑问的——她常常这样意识到。然而又时常觉得这么个既定事实并不真实。杨老师递给她一张表,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家庭住址,联系电话,她刚写好又把那串墨迹未干的数字划掉。“他们经常换号,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杨柳带着家庭幸福的年轻女人特别容易有的泛滥着同情和悲伤的眼神望着她,这让她觉得很难为情。“他们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冷漠的人,只是…我有人照顾,所以他们并不怎么担心。”心思被人猜出来,还这样直接剖解,杨柳也心有讪讪。“那…”“是我一个哥哥,我在他的小店里帮忙,生活不成问题。”“哦…”杨柳笑笑,“这样啊…”巫小婵很乖地点头:“嗯!谢谢您,杨老师。”

学生时代,吃饭绝对不是个小问题。食堂总是人满为患,各种小餐馆光景也一般无二。站在塞满活人的食堂外,巫小婵痛苦地揉揉眉心。四中的架势已经很庞大,没想到三中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咬牙冲进去,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我请你吃饭吧。”叶孤舟站在她身后,大方自然。做“时光”的人,这还挺合适——她想。“去哪儿?”“苏家菜。”

这个叫做“苏家菜”的餐馆离三中并不远,然而他们还是摇摇晃晃、不紧不慢花掉十分钟,一路却又无言。到得餐馆,点得几个小菜,等菜的间隙,巫小婵试探着问叶孤舟:“你找我什么事?”她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请自己吃饭,然而他却说:“难道我就不能单纯请你吃个饭吗?”巫小婵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事找你。”他败下阵来,说,“不过我不希望你仅仅只把我看成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正在这时菜被端上来,叶孤舟顺势说:“吃饭吧,有什么事儿吃完再说。”话刚落,他就已经夹起一块土豆,塞嘴里装模作样的嚼起来。巫小婵想说的话便噎在口中。原本她想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会好好看,慢慢看。

申侍一只脚刚踏进“苏家菜”的大门就被胡小姝扯回来。“干嘛?”“我们换个地方吃。”胡小姝偷偷往里面瞥一眼,没待申侍再问,她就拖着他往旁边的饭馆走。她暗暗想,这世界可真是小。

“怎么?”叶孤舟问。巫小婵转回头来,放下筷子,笑笑说:“没什么。”见她吃完,叶孤舟也只好搁筷。他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说:“我…能够相信你吗?”巫小婵看看他在桌上握得紧紧的手,自信地说:“你说呢?”这半真半假装出来的自信果然有用。他决绝起来:“你需要我做什么?”巫小婵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并不打算要他做什么啊。“我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句大实话。”巫小婵暗暗想,有时候人太精明并不一定是好事。不过既然这样的话…“时机一到我自然会告诉你。”他追问:“那时机什么时候才到?”她挑嘴一笑:“就是今晚。”

午夜,西街螺子巷。苏市只是个小城市,它的居民虽不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也没有大城市的“城之不夜”。此时周围的居民楼大都已经熄灯,黑灯瞎火中,路边一个小店却一盏盏亮起灯来,一瞬间把整段路照得灯火通明。这个店铺不大,玻璃窗里只几个货架有规则地立着,不过从外面并看不清货架上摆着什么东西。一个刚加完班的上班族男子提着公文包从小店门前经过,他走得很小心,好像看不到从店里射出来的通明的灯火似的。饶是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还是没看到脚下一个坑洼,一个趔趄往前栽倒,宽阔的额头正正撞上前方的路灯杆,杆顶上一豆点儿光的路灯一闪一闪,终于支撑不住,寿尽熄灭。他恼恨地揉着额头,骂道:“他奶奶的怎么搞的?路灯坏掉都没人修。妈的…”他的眼睛里是漆黑一片。

男子走后,又有一个人来到这条街。叶孤舟径直来到小店门前,抬头看看小店的牌匾。那上面两个字依稀如昨——时光。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它们仿佛变得更古旧,更斑驳。他望向刚才男子离开的方向,眼神悠远,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小店的门。

“我们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叶孤舟此刻一身古代侠士装扮,青紫颜色,束腰宽大,腰间还吊着条穗带,偏暗绿色,“我可不喜欢角色扮演。”他不太习惯地撸撸自己宽大的袖袍,这样说。巫小婵也已换上一身古服,所不同的是,她明显是个闺中小姐,一身淡雅的紫,腰间花蓝束带,配一枚血抹青翠的玉佩,也不知是真是假。就连头发,她也绾得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根木簪子,青丝披肩。她拿来一条木盒,不出意料依然是雕花木的,递给他,说:“别急,要干什么你待会儿就能知道。现在先把它打开看看,试试称不称手。”称手?叶孤舟好奇地接过,小心翼翼打开。木盒里赫然躺着一把青玉色的剑。剑身纹路繁复,剑柄青色带紫,颜色甚是艳郁内敛。剑刃极薄,锋利得刺人眼。叶孤舟拿起剑,比他想象的要沉许多,但勉强还能挥动。“看上去挺厉害的呀…”他眯缝着眼睛,甚至是有点迷恋地说,“剑鞘呢?”巫小婵摇摇头:“这把剑没有鞘。”他一愣。“放心吧,它轻易不会伤人。”她继续说,“这是我送给你的。它叫‘青箜’,从此以后,你就是它的主人。”叶孤舟本来还想问他要一把剑干什么,巫小婵已经拉开店门:“跟紧我。”他便拿好剑,样子有些笨拙,几步就跟上去。

叶孤舟一跨出小店大门,一种属于市集的热闹喧嚣声就扑面而来,他一下子愣在当场。眼前的哪里还是那条空无一人的螺子巷啊,这分明就是个人头攒动的街市!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门前高挂着大红灯笼,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面前经过,又有卖纸人的过来询问,可他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耳朵如被塞上一个塞子,所有的声音在他听来都是朦朦瓮翁的。似乎有人在呵斥他,他惶恐地转过身,就见一个店家模样的男人急火火向他跑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人家的店铺门前,于是赶紧挪开脚步。等耳朵渐渐清明过来时,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钻进一条逼仄的巷道,巫小婵正站在他面前,责备说:“都说过让你跟紧我,你站在那儿不动是干嘛?”她瞪着眼睛,却明显不是生气。这是条足够窄的巷子,看起来仅容单人正身走过,叶孤舟不得不侧身紧贴着墙壁,饶是这样,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巫小婵头上斜插的那支木簪子上潇洒的云纹。“我以为身为拥有魔瞳的人,你对此不会这么惊讶。”她说,“你以后可是‘时光’的人,‘时光’的秘密我也会慢慢告诉你。现在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它诸多秘密中的一个。你要记住,我们现在不过是在另一个世界而已。”

在这样拥挤的集市上行走绝对没有想象中美好,至少叶孤舟这样以为,就像挤公车,感觉并不好受。他的新鲜劲儿和好奇心很快就消磨殆尽。艰难地拨开最后一道人潮,两人才来得及喘口气儿。他们一边大口大口呼吸,一边回望身后汹涌的人流,很有默契地相视而笑,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实在是…一个字…”“‘挤’。”“人多,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嗯。”叶孤舟表示赞同地点点头,整整背上刚刚用布条缚住的“青箜”,说,“小店的事,现在可以说吗?”巫小婵想一会儿,说:“那好吧,我们边走边说。”

“我想你肯定看得出来,‘时光’不是一个普通的商店,其实它原本也并不是一个店。它是一个存在于时间之中而又在时间之外,一个徘徊于空间之中而又在空间尽头的…东西。你别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懂。这是竹音告诉我的,他呢…”巫小婵突然停顿下来,神色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久好久,她才继续说:“他是‘时光’的第十七任主人,我是第十八任。”“可是…”叶孤舟说出他的疑惑,“小店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你也说只是‘看上去’。更何况,真正的‘时光’你还根本没看到。”巫小婵说,“就是我,现在也不敢说了解完整的‘时光’,毕竟我当这个店主还不到两年。”叶孤舟追问:“那竹音呢?”巫小婵突然停住脚看他,竟有些恼怒:“他?我哪儿知道?”

他就这样抛下我,一声不吭,消失得无影无踪。跟外表极其不符的,他是个极残忍的人——甚至可能不是人,只是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竹音总是告诉你一些东西,让你相信,然后亲自推翻它。他送给巫小婵的第一个礼物是一块手表。他告诉她,时间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最后,他却让她知道,时间最不可靠,它一文不值。如此这般。

“青苑”里,一袭红衣舞女舒袖徐徐退下,客人们此时都噤下声来。半人高的木架子台上条条白绢仿若天降,如垂下九天银河,梦幻而空灵。人人都知道,重头戏现在才开始。白绢帘幔后白衣女子莲步轻移,纤纤弄细步,窈窈淑女影,惹得客人们抻长脖子,企图透过层层白绢寻到那抹倩影。帘外的人往里看,帘里的人也在往外看。女子神色焦急,努力装出来的气定神闲掩不住那份不安。终于,她美目中映出青衣折扇的男子身影,笑意随即荡漾开来。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似是感觉到女子的目光,男子回以一个自信的笑,笑中自有一股傲视天下的王者气概,似乎世间任何东西于他都唾手可得。

“待会儿你陪我去见一个人。”巫小婵提着裙摆站在青苑的台阶前,说,“是我姐姐,一个大美人,她叫夕枝。你们陪我一起过生辰。”“啊…”叶孤舟不禁惊呼出声。“别那么惊讶,”巫小婵笑着说,“我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来见她而已,顺便把你带来让她见见。许久不见,她一定很想我。”她提着裙摆往里跑,像出笼的小鸟一样迫不及待。是你很想她吧——叶孤舟暗想——姐姐?她哪里来的姐姐?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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