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聂瑶站在“时光”的雕花大木门前,背对着巫小婵,说:“小婵,你知道吗?我有个哥哥。”巫小婵拿起搭在架上的白绢,小心地擦拭着货架上的东西。小店里的东西不会轻易粘尘,但她已习惯时不时擦擦它们。

聂瑶自顾自地说:“所以我一直是作为妹妹被保护着长大的。我有个哥哥,这在大多数女孩子看来是很幸运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女孩子大概很多都是这样想的,如果能有个哥哥疼自己,把他的压岁钱给自己买玩偶,受欺负时能够帮自己出气,处处让着自己,把自己像公主一样宠,那该多好。可是我越长大,就越觉得无偿接受别人的疼爱是很让人惶恐的。我想要个弟弟,我会把什么好的都留给他,不让他受一丁点儿委屈。帮他挑女朋友,等到他结婚的时候,我就给他操办婚礼。然后他工作养家,我就帮他照看孩子。孩子长大后,就听他的孩子叫我姑姑。可惜,我一直没这个福气。谁知道现在老天爷白送我一个弟弟,虽然有时候他有点儿讨厌,城府太深,让人看不懂,但总的来说还是很乖的。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小婵,我是真拿他当弟弟…”

巫小婵说:“就算你还想回去当他的姐姐,但他真会把你当成戚月吗?”“就算他不拿我当戚月,也一样可以拿我聂瑶当姐姐。”她倔强地反驳。巫小婵问:“你真想回去?”她凄然一笑:“可能吗?”

巫小婵低下头,手上的木弓弓身纹路已经模糊,早已看不清楚原来的样子。也不知道它在店里呆过多少年——不,她想——不能这么说。因为在这里,时间和空间——都不可靠。她抬起头来,见聂瑶仍盯着自己,想想后,说:“也许吧。”

聂瑶说:“我真想拉开这扇门,看看外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别…”巫小婵还没说完,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来人好奇地打量着小店里的摆设。只见他着一身红,银丝垂腰,银眸狭长,额间一枚血红的印,纹路奇怪——看起来竟像只狐狸。

聂瑶无辜地举起手,说:“门不是我开的。”

来人很诧异:“当然不是你开的,是我开的。难道还有人以为是你开的门而不是我开的门么?”聂瑶连忙说:“没有人以为是我开的门而不是你开的门,我们都知道是你开的门而不是我开的门,是吧,小婵?”

我干嘛要跟你们探讨是谁开的门这种白痴问题?巫小婵心想。嘴上却说:“我知道。来者是客,你若想买东西,自己到里面看看吧。‘时光小店’里应有尽有。”不料来人竟然极轻蔑地一笑:“应有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

巫小婵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坐下。面对小店里的客人,她一向很有礼貌。这个除外。聂瑶看着自己被裹得像木乃伊似的手,很无奈地说:“本来我想带你在店里转转的,可是我对这儿也不熟。自便。”来人吃惊地看着她的手,不知为什么突然“扑哧”一笑,接着边摇头傻笑边往里走。他在货架间左看看,拿起一个,右看看,拿起一个,像是对什么都好奇,又像是对什么都不上心。聂瑶摇摇自己的手,很疑惑地问:“很好笑吗?”巫小婵摇摇头:“不知道。”聂瑶觉出她的敷衍,气愤地把白布咬下来,一愣——自己的手竟然完好如初,没留下丝毫被饿狗咬过的痕迹。“小婵,你的药真是好用。”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那人才慢悠悠地从货架间走出来,对柜台后的巫小婵一扬头:“多少钱?”巫小婵看着他手里拿的东西,又看看这人的脸,皱起眉头,说:“它叫‘有预’。古镯‘有预’是蛇祖的化身,能预知未来。它性残,主人必须以亡人尸骨喂养,方可抚平她的凶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人把蟒绿的镯子套在手上,自顾自打量一番,完全不在意她的话一样,说:“我原以为我绿路兄才是妖域最能睁眼说瞎话的人,没想到你比他还能说。”他从腰间的钱袋里取出一枚铜币来丢给她,“给你一个铜币,买你这镯子,绰绰有余。”那人说完,转身就走。

巫小婵捡起那枚铜币随手丢进钱柜里,坐在那儿发呆想着什么。聂瑶很好奇,不敢打扰她,只自己拉开钱柜看,就见里面放着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东西。她把刚才那枚铜币拿出来,放在手中掂掂,又放回去,拿起一根鱼骨一样的东西,就着店里明灭的烛火剔起指甲来。

“你在干什么?”“剔指甲。”她一说完,就觉得巫小婵刚才的语气有些不对,一眼望过去,才看到巫小婵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看。她脸上挂不住,不得不把那根东西放回去。巫小婵说:“你还真是镇定,连剔指甲的闲情都有。他那个时候可比不上你。”聂瑶问:“他?”

巫小婵说:“他叫叶孤舟,是我们世界的人。本来这次来我就想带上他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但他临时有点儿事儿。回去的时候再介绍也不迟,反正你们迟早会见面的。”

“这样啊…”聂瑶点点头,忽然说,“我镇定是有理由的。我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连借尸还魂的事儿都亲身经历过,看到一个长得不像人的…人,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巫小婵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不能用我们的世界里的概念来理解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但奈何我们的理解能力有限,所以只能把两个世界里的东西类化和对比起来理解。不过你还是理解有误,刚才那个…确实不是‘人’。”

聂瑶愣愣的听她说完,最后不得不承认:“我的理解能力有限,你说的东西太深奥,以我的脑子怎么可能理解?”巫小婵摇摇头:“不说这个。换个话题,嗯…你介不介意跟我出去走一趟?我想看看古镯有预为什么要选那个人。那样的话,我们回去的时间可能要推迟一些。”聂瑶想想,最终点头道:“好。”

有敲门声响起,是谁呢?戉楆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来,用尾巴扫扫脸颊,狭长的银眸慢慢睁开。洞里的光线还是那么暗,难辨时辰。他哈欠连天,想着昨天睡得可真好一点儿也不想离开温暖的床啊…于是他拍拍床上另一个小东西,口齿不清地说:“奴儿,去开门…”

侍工在外面一直敲到手没什么知觉,门才打开。少年探出一个脑袋来,见是他,本来半睁不睁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兴奋地冲里喊:“爹,是侍工大哥!”赖在床上的戉楆一听,顿时清醒过来大半,连尾巴都没来得及收起就跳下床往外面跑。

奴儿已经把侍工请进洞来,用昨个儿从山顶上取下的冰化出水来,用火温热后给侍工喝。水温温热热滑进喉咙,侍工喊:“戉楆,我看你们火狐也就一个好处,化水都不用点火的,用火狐的天火就成…”他一抬头,看到从内洞里冲出来的戉楆,戏谑道,“你当你那六条尾巴好看?天天拿出来显摆。”戉楆一听,非但没有生气,还笑眯眯地坐过来,用六条尾巴蹭侍工的脸。侍工连忙止住他:“别闹,我来是有正事儿要跟你们说。”

奴儿抬起头,大睁着眼睛问:“什么事儿?”“你看你看,奴儿都比你懂事。”侍工挥开戉楆在他脸上作怪的尾巴,说:“我刚从绿路那儿来,待会儿他们要到人域去办事儿,让你跟着。”想想,他补充一句,“把奴儿也带上。”戉楆不解道:“我去干什么?我洞里又不缺粮食。”侍工瞪他,张口想说什么,看到奴儿又突然闭上嘴。

他把戉楆拉到角落里,见奴儿只是乖乖坐着,并不跟过来,才低声呵斥他:“谁要你去买粮食?我是让你把奴儿送回人域!”戉楆气愤道:“奴儿跟着我有什么不好?你们一个个的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要把我和奴儿分开,个个都是硬心肠坯子!”侍工压低声音:“我是为你好!奴儿是人,你是妖。十一年前你把他捡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反对过,你口口声声答应一把他养大就送回去,我们才敢答应。现在正是送他回去的好时候,再大一点儿,你想甩都甩不掉!”

戉楆红着眼说:“他是我儿子,我说什么也不会扔掉他不管的。”侍工恨铁不成钢,脸冷下来:“他是你哪门子的儿子?!你还真想让他一辈子都待在妖域啊?你也快到繁育子嗣的年纪,身边跟着一个那么大的儿子,还是个从人域捡来的,哪家的姑娘愿意跟你?”

戉楆回头看看奴儿,又看看眼前他一直奉为大哥的侍工,他吸吸鼻子,差点儿就要哭出来。侍工叹口气,摇摇头,说:“你好好想想吧。我们也不是真的要把奴儿丢掉,从此不管他死活,我们只是把他送回人域。他的身生爹娘可能还在人世,你不能那么自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即使他的爹娘都不在,我们也是要找一户好人家收养他的。他不属于妖域,他应该回到人域去。在这里他没有自保能力,以后会生存得多艰难你想过没有?大哥是怕他以后会恨你呀…”侍工拍拍他的肩膀,“我在外面等你们。”

妖域只有严冬,寒气从门缝里透进来。奴儿缩成一团,哈哈手,又来回搓搓,显然是特别冷。戉楆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把他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暖和暖和。火狐体热不畏严寒,可是人不一样。戉楆心疼的拿尾巴蹭奴儿的脸,问他:“奴儿想要自己的爹娘吗?”

奴儿天真地眨眨眼,看着戉楆说:“奴儿只有爹,没有娘。”戉楆呼吸一滞:“不,奴儿。你有爹,也有娘。他们肯定也很想你。大哥说得没错,爹爹不能那么自私。我这么笨,根本就保护不了你,你以后会恨我的…”奴儿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眼睛一眨,突然掉下泪来。

戉楆也是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突然一笑,抱起他往外走:“奴儿,走,爹爹带你去找你的爹和娘亲…”

门吱扭一下被打开,侍工抖落一身的雪,看向钺楆:“走吧?”钺楆抱着奴儿走出山洞,反手关上门,说:“嗯,走吧。”

在连绵的雪山妖域之中,两妖一人深深浅浅地赶去与绿路会合。

木蜥绿路是妖域和人域的“桥”,他总是在妖域和人域之间走动,两域之间的货物往来基本上都得靠他,所以他在妖域里的地位和声望很高,寻常小妖都不敢惹他。

两妖一人到达时,一群妖刚装上货物准备走。绿路扯着大嗓门儿吆喝着,手底下的小妖盹儿都不敢打一个。看到钺楆来,他收起鞭子,笑呵呵地冲钺楆喊:“有日子没见,又漂亮不少啊!为兄的差点儿相思成疾,来,亲一个——”

钺楆一个大尾巴扫过去,奈何修为不够,被绿路给捏在手里。钺楆很嫌弃地说:“就你这副嘴脸,我看着都倒胃口。”绿路不恼,把火红的大尾巴一甩,摊手道:“我是皮糙肉厚,哪比得上你们狐妖,个个都是美人坯子。怎么,你的第七条尾巴还没修炼出来?”钺楆不理他,抱着奴儿坐上装货物的简陋木板车,就叫小妖赶车走。小妖见绿路吆喝上路,才一抽鞭子赶车前行。

车队在雪地里压出一条条分明的痕迹,奴儿坐在钺楆怀里,突然说:“爹爹戴的镯子好漂亮。”钺楆用脸蹭他的头,说:“爹爹哪有戴什么镯子?”他圈着奴儿,右手无意识地摸上左手,突然一顿——他的手明明摸到一个表面凹凸的东西,圈儿一样套在他的另一只手上。这时,车子行到不平处一颠,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颤,脑子里突然出现这样一句话——它叫“有预”。古镯有预,是蛇祖的化身,能预知未来。它性残,主人必须以亡人尸骨喂养,方可抚平它的凶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赶紧挽起自己的袖子,看着自己左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上的镯子,他莫名心惊。“爹爹,爹爹,你听——这是什么声音?”奴儿好奇地四处张望,钺楆却在一瞬间瞪大眼睛。耳边隐隐有闷雷似的“轰隆轰隆”声传来,前方的小妖突然大喊:“雪崩!是雪崩…快跑哇!是雪崩——”钺楆一个激灵跳下车来。

地面开始颤动,一侧的山壁不断有雪块儿砸落下来,崩落的雪咆哮着要淹没一切。钺楆一个没站稳,差点儿就摔倒在地。奴儿看着周围不断崩落的雪,也是惊慌不已,紧紧抓着钺楆的手。“还愣着干什么!快跑!”钺楆头脑放空,连侍工的喊声都听不到。

他只是一只仅仅去过人域一次的小狐妖,他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山洞里。除侍工和绿路以外,他没见过多少其他的妖。说他无知也好,说他孤陋寡闻也好,反正他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雪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钺楆!”他感到自己被什么一推,身体一下子往一边滚去。脸贴着雪地被冻得生疼。奴儿在怀里哭喊:“爹爹,我怕…”小东西怕是不小心呛到雪,话说不圆转。“不怕,奴儿不怕,爹爹在…”他慌张地四处张望,寻找着侍工和绿路的身影。抬头就见前面不远处的崩雪不要命的往下滚,而崩雪的正下方,绿路正架着受伤的侍工往自己这儿奔逃。绿路狰狞着面孔朝他喊:“快跑!快跑啊——”风声,雪声,哭声,喊声,雪一轰而下,淹没掉绿路最后的声音。钺楆只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地嘶吼道:“不…不——”

“钺楆,钺楆!”有人在摇自己,是谁呢?眼前的景物渐渐明晰起来,钺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茫然地环顾四周。绿路抓着他的肩膀,皱着眉头,说:“我这才刚想吼‘上路’,你就在这儿吼‘不’。怎么,不想去?”“我,我…”钺楆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情景非常熟悉——车队还没走,那一头他们来时的脚印还没被雪掩盖。奴儿在怀里仰起头紧张地看着他,侍工和绿路都站在自己身边。没有雪崩,没有哭声和喊声。他举起左手,仔细看来,那蟒绿的镯子竟像一条盘踞在他手上的小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吐出剧毒的信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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