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钺楆满眼里都只有仇恨,他想杀人——即使以卵击石。

三条尾巴齐齐被术法斩断,钺楆不甘的倒在离孙世书只有一臂的地方。一双银眸死死的盯住他,他伸出手来,想抓住眼前这个冷笑着看着自己的人,哪怕只有一片衣角也好,他要把它捏紧、捏碎!把他拉进幽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只五指修长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张成那枯树的样子。一个蟒绿色的镯子盘在那截苍白的玉藕上,恍然间竟像一条活生生的蛇,嘶嘶的吐着蛇信子。

孙世书看到那个镯子,脸色突然一变。他蹲下身来扯起钺楆的手,手指若有似无的抚过那蟒绿的镯身,嘴唇颤抖着,失神一般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打得开那盒子?怎么可能!”

聂瑶看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巫小婵若有所思。古镯“有预”。古镯“有预”,你如何就选中这个天真而又野蛮的妖,原来这里竟有一段渊源吗?

天地忽而阴沉,风幽咽,尘嘶哑地叫嚣,鬼悲嚎,魂颤颤地笑,像是失贞的女人的声音,让所有妖和人都不寒而栗。混沌中,那块石碑安静地裂开密密麻麻的口子,忽而化作一摊米分末。突兀的,像是冥冥中一种尘封已久的咒语经年之后终被触动,古老的预言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展开。谁也无法抗拒,无法改变。那棵不知谁种下的树活物似的曲拢指骨,蠕动着往地底里缩,所经之处忽然出现百丈石阶,直直的往地底不可知处延伸而去。光明消失,在那里,黑暗统治着一切。孙世书竟鬼使神差的拖起钺楆,踏上那石阶,往黑暗不可知处走去。

巫小婵和聂瑶对视一眼,率先跟下去。那边原本战在一处的人和妖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惊得停下动作,此时见巫小婵和聂瑶走进去,他们也立马跑过来,拼命追最前面那一人一妖。然而只是这片刻工夫,钺楆和孙世书竟已不知所踪。

石阶很宽,阶面却很窄,足音在这一方黑暗里不掺丝毫杂音,显得空洞而纯粹。脚下的石阶隐隐约约看得见轮廓,他们的上半身却陷进永恒的黑暗——这是很怪异的场景,像是有人用一张密不透风的羊毛毡裹住所有人的上半身,只有几双脚迟疑着前行。

行过一段无法估计距离的路,眼前突然明亮起来。巫小婵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好半晌才缓过来。而她这一睁眼,就看见前方两个身影呆立在一个巨大的洞口前。一眼望过去,竟是看不到洞顶在哪里。

“钺楆!”她喊钺楆一声,他却丝毫反应也没有。“孙世书!”仍然没有反应。巫小婵顿时警惕起来。她回头看看身后,刚才还跟她走在一起的聂瑶并没有跟上来,一瞬间,她有种四周全是死物的错觉。

巫小婵定一定心神,一步一步挪近前面的一人一妖:“钺楆!钺楆…孙世书…”孙世书的肩膀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猛的仰起头,癫狂的笑起来,嘴里高声喊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哈哈哈…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巫小婵听到钺楆也自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到底是哪样啊…

巫小婵借着两人身体间的空隙挤过去,站在“洞口”面前,终于明白这一人一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里其实并不是一个洞口,而是一个天坑,他们所站的地方是坑壁上“挖”出的一个通道。在她面前的这个天坑里,埋葬着一座城。它的确是被埋着,只是埋着它的不是土,不是沙,不是石,而是一个“天”。“天”上有太阳和月亮,黑和白各自占着半边“天”。她小心地踏上那片“天”,脚下竟有若踩上一层实物,但没有触感,也没有声音。她在这片“天”上走着,站到那轮“太阳”上去,然后拨开云层往下看。

这片“天”之下埋葬着一座活生生的城。她看到城里的街道上有挎着竹篓子的妇人,有挑着担的汉子,有满街跑的小孩子——每个人都只有动作,没有声音。店铺门前的布幡垂下去,像一块冷硬的铁板。人群中忽然有个人抬起头来望天,正好与她四目相对。她心里一惊,脚下突然一空,身子直直的往下掉。

耳朵里一瞬间灌进许多嘈杂的声音,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街道中央,而她的身旁就站着孙世书和戉楆。突兀的出现在街上的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挎着竹篓子的妇人仍然在跟卖猪肉的摊主讨价还价,挑着担子的汉子目不斜视从他们身边走过,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们一样。

他们受着一个声音的牵引,一直走,一直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他们终于听清楚那个声音在说什么。那是一个好听的女声,它说:“有预,我在等你。有预,我在等你…”不断重复着,只有这一句话。他们受着那声音的牵引走进一个院子,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看见一个女人。女人转过身来,脸上的伤疤狰狞而丑陋。她一笑,笑容凄惨而恐怖。

戉楆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嘴里说着:“狐祖九尾,你是狐祖九尾!你竟然还活着,这怎么可能…”巫小婵一愣,她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么个人物。

被戉楆称作“狐祖九尾”的女——妖,拉起戉楆的手扶他起来。她拉着戉楆的手不放,然后慢慢拨开自己宽大的衣袖——她的一只手上,竟戴着一只和戉楆手上的一模一样的镯子。蟒绿色,像蛇一样盘曲着。

“怎么会这样?”孙世书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两只一模一样的镯子,“怎么会有两只?”就连巫小婵也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有两个。戉楆的那只自然是小店里的,但眼前这个狐祖九尾怎么也会有?难道这镯子本来就不止一只?

九尾看着两只镯子,忽然说:“这镯子原本有三只。”她看一眼巫小婵,说,“你就是小婵吧。”巫小婵呼吸一滞:“你怎么会…认识我?”九尾绽开笑颜,眼角很自然的挑起万种风情,却没作答。巫小婵觉得,如果没有那伤疤,她一定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九尾转身进屋,走到门口时才说:“我认识竹音。”

竹音!

巫小婵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追进屋里,问她:“你怎么会认识他?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你告诉我,我想见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知道,如果他不想见你,那你就不可能找到他。”

巫小婵有些失神,呆呆的站在原地,连戉楆和孙世书什么时候进来、九尾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的都不知道。九尾捧着一个盒子出来,孙世书一见那盒子就大叫起来:“这是我孙家的东西!原来你才是那个贼子。你盗窃我孙家祖传之物到底是何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又是何意?”

巫小婵略定心神,淡淡扫他一眼。这位孙少爷倒是好胆量啊,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贼,是狐祖九尾,是和蛇祖有预一样两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捻死的存在。等等!她灵光一闪。狐祖九尾,蛇祖有预,该不会…

她看向九尾,她并没有对孙世书的无礼表现出任何情绪。九尾看向戉楆,说:“打开它。”戉楆指指自己:“我?为什么是我?”他语气里尽是小心翼翼,可见对这位同族的前辈很是敬畏。“对,只有你才能打开它。”九尾说。

孙世书突然讽刺的拖长声音道:“呵——他?他又不是我孙家的人,怎么可能打得开它?”九尾一眼瞟过去,孙世书立即闭嘴,不再说话。戉楆看得很是解气,捧过那盒子,斜着眼睛看孙世书一眼,那神情像是在说:小子,敢污蔑我偷你家东西,还老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现在怎么样?被咱狐祖一个眼神瞪过去,怎么连话都不敢说?

他已自动把自己和九尾划到同一条战线上。

戉楆拿着盒子这儿摆弄一下那儿摆弄一下,不得章法。这盒子根本就连锁眼儿都没有,怎么开?他正想开口问,手里的盒子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条大缝,紧接着盒子的木块儿“哗啦哗啦”全掉到地上。戉楆看着自己手掌心里仅剩的东西,大呼:“真的有三只!我的是从‘梦’中得来的,这一只又是怎么回事?”

见他真的能打开这盒子,孙世书惊异不已:“这是我孙家祖传的古镯!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巫小婵疑惑地看向九尾,这里头一定有一段故事。看到那只镯子,九尾也是苦涩一笑,说:“原来真的是这样。”

“是哪样?”巫小婵问。这句话她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已听到多次。

九尾说:“我想讲一个故事,你们听不听?”

这种事,哪有拒绝的道理。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当有预还只是一个小蛇妖,九尾还叫做“眉娘”的时候,当人域并没有孙家、只有一个孙五郎的时候。有一天,有预对眉娘说:“姐姐,我在人域遇到一个人,他说要娶我做他的新娘。”那时的眉娘还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捡来的妹妹已经心有所属,她还只当她是个天真不知事的小妖。她说:“你不要天真,相信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语。对我说过这话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九百,但他们一旦知道我是狐妖,一个个的都恨不能扒我的皮抽我的筋喝我的血。现在的人域之王可是个暴虐的家伙,他张榜说谁献给他一张美人皮,他就封给谁一方土地。在美人皮里,最值钱的可就是我们狐和蛇的皮。你不要相信那些男人的话。”有预说:“他跟其他人不一样。”眉娘没再说什么,她觉得让有预吃点亏、受点儿教训也好,这次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之后,她以后就会留个心眼儿。反正,自己做姐姐的会保护她无性命之忧。至于“情”之一字的苦,只有她自己尝过,以后才会长记性。

现在的九尾经常想:如果那时她追问下去,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落得后来的下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答案她也不知道。

十年之后的一天,人域的王死在一个叫“孙五郎”的驱妖人的剑下,人域即将改朝换代。祭天仪式之后,眉娘来到王宫大殿,孙五郎坐在王座之上。她对他说:“五郎,你说你要做这人域的王,救万民于水火,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你快乐吗?”那人说:“快乐,怎么不快乐?我一定会做一个圣明的王,让所有人丰衣足食,不必每天都担惊受怕,怕哪天莫名其妙就丢掉性命。没有你,我不可能有现在的修为,也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你是我的功臣。当初我曾给你承诺,事成之日,会答应你一件事。说吧,你想要什么?”

眉娘说:“娶我,让我做你的王后。”

五日后,人域新王迎娶王后,大赦天下,万民叩谢王恩。

有预站在王和王后昭告天地大殿之上,对王和即将成为王后的眉娘说:“姐姐,有预祝你幸福。我愿以身祭天地,兹天地日月为证,请引有预魂灵于九霄,佑我王和王后与天同寿,与地同昌,千秋万世,千秋…万世…”

蛇祖有预自废修为,以身祭天地,只求一个千秋万世,王和王后的千秋万世,她的所爱和她的姐姐的千秋万世,孙五郎和眉娘的千秋万世。

孙五郎在有预魂消魄散之前抱住她,竟至于伤心欲绝。那一刻,眉娘忽然想起十年之前,那一天,有预对她说…她几乎疯狂,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喜欢她,为什么要答应娶我?!”他摸着怀中爱人的脸,说:“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妹妹,我不知道你的条件是做我的王后…我也不知道…她竟如此决绝。”

九尾疯狂地笑起来,一闭眼,眼中却滑下两行清泪。她摸着自己脸上的疤,说:“我拼尽修为,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也没能救回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一个男人,他说他能帮我。不过他也只能保有预蛇骨不灭。”

眉娘问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你为什么要帮我?”男子温柔一笑:“我们是同病相怜…”

“那个男人就是竹音吧。后来,他用有预的蛇骨铸成三只镯子,一只给孙五郎,一只给你,一只他自己留着,对吧?”巫小婵说。

九尾说:“你很聪明。”

“这不难猜。”巫小婵抬眼直视她,“可是,他跟我说——古镯有预,性残,主人必须以亡人尸骨喂养,方可抚平它的凶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是啊,”九尾苦笑,“这就是逆天的后果。有预她…本该形神俱灭,现在只余三截蛇骨,竟落得个凶残的性子。跟她生前真是一点儿都不像…所以,我才会向那男人要一座城。这里的人原本都生活在那上面,”她用手直直向上指,“现在不过是换一个地方,从上面到下面,连位置都不曾改变一点儿。这里的人,一样会生、会老、会病、会死,但是在这座城里没有坟场。”

九尾随即叹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什么地?有预真傻,把自己祭给天地,可是谁能真正的千秋万世?千秋万世啊…”

戉楆心疼的摩挲着自己手上的镯子,不经意间抬头,发现九尾竟与他做着相同的动作。

孙世书出声:“你说的孙五郎,难道是…”“对,就是你孙家祠堂里供着的那个人,他后来改名,叫‘孙念预’…”孙世书张张口,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忽然昏暗下来,巫小婵抬头往外面的天空看,黑的“天”和白的“天”正渐渐模糊,黑的变成白的,白的也正在变成黑的。在这座城里,永远是半边天黑、半边天明,而界限呢?界限永远模糊不清。

巫小婵问:“你把我们引来此处,应该不只是让我们听你讲故事吧。”她声音淡淡的,显得有点儿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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