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聂瑶没有回头。“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我想,我现在大概能够理解九尾那个时候的心情。曾经有多少爱,现在就有多少痛。世事真是弄人的多,就连狐祖都逃不过,聂瑶一个俗人又能怎么样?聂瑶本是已死之人,不敢奢求太多,能够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看到他们一切都好,甚至还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对他们好,已经足够。人太贪心,老天爷是不会怜悯你的。”说到底,我不想去冒犯他们心中的那个女孩儿。

巫小婵问:“那你以后怎么办?”“我觉得自己跟你的店很有缘,以后我会留下来,给你打工,还我欠你的一世债,也给我自己找一种活下去的方式。”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故作皮俏的笑,说,“你不会不收留我吧?”巫小婵不可察觉的一笑:“当然。”

当然不会,还是当然会?没有明说,亦不用明说。骑着自行车的小伙子“咻”的一声从两人身边穿过,不知是好奇跟他一般大的女孩子这个时段怎么会在这儿,还是好奇以前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两人,等车滑行到转角时才转回头去,飞快的踩着脚蹬子离开。陆陆续续的,又有五六个穿着校服、大小不一的小伙子小姑娘从两人身旁走过,他们说说笑笑着,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被这样坏的天气破坏心情。走过两人时,他们又回过头来看看她们,互相搓着手,红着脸,好奇的瞪大眼睛,然后离开。

“我们回去吧,边走,你边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聂瑶点点头:“好。”秋末冬初的天,两个人逆着人流走在归途中,一个人听着,一个人诉说——那一个个遥远的前生的故事…

整整两个月,杜诺一天不落的往时光书店里跑。他和叶孤舟一个站柜台收钱,一个站在货架间向客人推荐销售,店里的生意一时变得出奇的好。时不时的,文竹也被杜诺以那天“吓跑客人”事件为由拉来当服务生,给坐在店里看书的客人端茶送水,很是委屈。

这几天,也许是因为天寒的缘故,店里比往常冷清不少。玻璃的墙壁将店内店外隔成两个世界。外面的世界路人行色匆匆,一个个把头缩在围脖里,哈着白气搓着手往家里赶。这些人里面有穿着整齐的上班族,也有穿着校服、挎着书袋或者背着书包的上学一族,有时候也能看到挎着菜篮子、迈着小步子的老奶奶和妇人,还有着装时尚、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和妆容精致、热衷于购物的年轻女人,过路的清洁工和城管,形形色色,千姿百态。

里面世界的人却很悠闲,一个两个的躺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一个捧着杯热茶似喝非喝,一个拿着把小巧的指甲刀修剪着指甲,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不止自己看还让别人看。

文竹看着自己浑圆整齐的十指指甲,满意的吁口气,问旁边的人:“好看吗?”杜诺头都没抬,却还是说:“好看。”明显被敷衍,文竹也不恼,反而恶作剧的暧昧一笑,嗲声嗲气的骂一句:“死鬼!”杜诺仍旧不搭理他,文竹撇撇嘴,站起身来,转到几个大书柜里去,随手抽出一本杂志又坐回来。叶孤舟面无表情的看他们一眼,把零钱找给面前的女孩子,送走店里的最后一位客人。

文竹看着杂志,突然夸张的叫起来:“现在竟然还有蠢到抢银行的,这人是有多想吃监狱饭?!”他自己一个人摇头叹道,“竟然做出这档子事儿…不过我曾经看过一本书,讲的是四个抢银行的劫匪。抢银行也可以变成一种艺术…”半分钟后,他又叫起来:“现在的杂志是没东西可写吗?一件事儿能啰哩啰嗦整整五页!”

叶孤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文竹身后,一把抽过那本杂志“啪”一声扔到桌上,不客气道:“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走?”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次。

杜诺叹口气,站起身来,文竹也跟着站起来,脱掉白色的店员工作服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吱呀”一声,一个声音传进来:“你们怎么在这儿?”

“小婵!”她总是这样突兀的消失,又突兀的出现。无论是离开还是回来,都让人无法预料。

“快进来!天寒。”杜诺把巫小婵拉进来,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巫小婵把外套拢在身上,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叶孤舟别开眼,走到柜台上倒一杯热茶递给她:“饿不饿?我给你炒个菜端来。”说完就要往二楼去。巫小婵叫住他:“小舟,等等!”

“怎么?”

“有个人,我想让你们认识认识。”她朝外面喊:“聂瑶,你进来吧。”聂瑶进来时,眼睛一一扫过里面的三个男人,最后定格在叶孤舟身上:“原来你就是叶孤舟,小婵刚才一直在跟我说你的事儿。”“哦。是吗?”叶孤舟看向巫小婵,“她是?”

“我叫‘聂瑶’,是这个小店的新店员。”“新店员?”小店是不会随便招人的。巫小婵点头,说:“对,就是店里的新店员。”她特意加重第一个“店”字,而为什么要这样说,其他的四个人中两个人明白两个人不明白。

“原本一早就想让你们见面,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叶孤舟了然地点点头,那天她说要带自己去见一个人,说的应该就是聂瑶。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很疏远甚至于淡漠,有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一种自己独有的东西将要被别人抢走的错觉,心里空落落的。

“小舟刚刚不是说要去做饭吗?不如我们一起?”聂瑶问。

“离开这几天饭没怎么吃好。小舟,多做一点儿。我喜欢吃什么,你知道的。”一句“你知道的”,听在不同的人耳朵里自然有不同的滋味儿。叶孤舟笑起来:“一会儿就来。聂瑶是吧?你会做什么?跟我来吧。”聂瑶若有所思的看着叶孤舟三变的脸,恍然一笑,欢喜的跟着他上楼去。不一会儿,上面就传出锅碗瓢盆儿叮当哐啷的和谐交响曲。

聂瑶走后,文竹才后知后觉地说:“好美的人,我怎么感觉有一点儿受到威胁呢?”巫小婵少有的接话调侃道:“你若是个女人,肯定不会比她差。”原本准备离开的两人已经完全完全忘记“要走”的这茬子事儿。

文竹重新坐回椅子上,罕见的没有因有人触他的禁忌而生气:“我对她印象还不错。这个叫聂瑶的似乎没有一般漂亮女人的招摇。”巫小婵心想,她恐怕是少有的第一眼没有把你当成女人的人,你当然会对她印象不错。不过,她连戉楆那样的男狐狸都见识过,见到你没有弄错也不奇怪。

楼上飘来煎蛋的香味,手扶着肩上的外套,巫小婵坐下来,问:“你们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们两个怎么会在我店里?”杜诺拉开椅子坐在她旁边,说:“我们是来帮忙的。你不在的这‘两个月’——里,‘时光’的营业额可有我们很大一份功劳在里头。”杜诺说这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巫小婵与他四目相对,眼神不善起来。杜诺一向是一个敏锐的人,那个小小的“口误”,别人没注意到,但他不可能忽略。杜诺一笑,伸出手来亲昵地摸摸巫小婵的头,刚刚那种奇怪的气场已经不复存在。

有一种笑,叫“似笑非笑”;有一种笑,叫“皮笑肉不笑”;还有一种笑,叫——笑不达眼底。杜诺是一个很会笑的人,有时候他明明真的在笑,可你会觉得他其实没有笑。

巫小婵别开脸,她不喜欢这样的杜诺,在她面前他竟也会虚伪和掩饰。明明疑惑,明明想知道答案,却又要刻意帮她掩饰,把她的路给封死,让她只能选择闭口不言。杜诺,你真是个矛盾的人。

叶孤舟和聂瑶很快把饭菜做好端下来,香喷喷、热乎乎的,而且分量还不小。杜诺和文竹俨然很快就完成角色的转换,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客人,理所当然的——应该被主人家留下来吃饭。虽然主人家从头到尾一点儿留客的意思都没有。

桌上的菜都是按巫小婵的口味来的,很普通的家常菜,番茄炒蛋、油焖茄子、爆炒玉米、葱花豆腐汤、煎小黄鱼。有一句话说,从一个人的口味里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只是这句话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少还有待证明。在这张饭桌上,大致有这么两类人。一类如巫小婵、叶孤舟、杜诺,听得多,说得少;一类如文竹、聂瑶,听得少,说得多。有人一直在说,有人一直在听,倒还是一顿十分和谐的饭。

饭一吃完,杜诺和文竹就没有理由再继续待在这儿,没有说什么客套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时光书店。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一个明亮的黑窟窿。人们形容城市总是惯于用“繁华”、“霓虹”、“华灯”、“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诸如此类词,所有的城市似乎都是一个模样,这未免枯燥。但在有些人眼中,城市并非是这个样子。这样的人,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红黄蓝绿,只有纯粹的黑,纯净而可爱。

午夜十二点整,一片黑甜之中,小店里的一切像晕开的墨汁一样由浓渐淡,直至完全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古老至于永恒的真正的“时光”小店。聂瑶一手撑在柜台上,问:“为什么咱们一定要在午夜十二点整的时候开店呢?这里面难道有什么特殊的讲究?”“没什么特别的讲究。”巫小婵说,“只不过是图一个仪式感。两日之交,终究还是和其他时刻不一样。”聂瑶明显有点儿失望:“就是这样?我还以为…”

“有些东西本来就很简单,只不过人太聪明,总想把它们复杂化。”叶孤舟说。巫小婵点点头,小舟说的正是她想的。聂瑶问:“比如说呢?”“比如说动物。动物的行为明明都是本能,人却要自以为是的强加给它们另外的东西。乌鸦反哺,羔羊跪乳,狐死首丘,本就没什么感情在里头,只是一种简单的行为。但是,我们人特别愿意一厢情愿赋予些感情给它们,以达到自己说话的目的。细细一想,很是好笑。”

聂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最近她总是做这个动作。“我还是学生那会儿,老师总是拿狮子和羚羊的故事来教育我们要有竞争意识,最后就把我们绕到‘要拼命考试拿高分’这上面去,我那个时候特别愿意相信这种话,也很听老师的话。你们现在上学还听得到狮子和羚羊的故事吗?”巫小婵和叶孤舟相视一笑。聂瑶说:“照你这么说,一头狮子,一只羚羊,这两只动物的事儿跟我有什么相干?它们多可怜啊,人为达到说教的目的把它们利用得彻彻底底,它们竟然还不自知。”

叶孤舟说:“狮子和羚羊哪有什么自知不自知的?”

“就是这样才可怜啊…”

聂瑶转念一想:“其实也不一定,狐狸都能自知,狮子和羚羊为什么不可以?”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舟,我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没头没尾,只有中间,故事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只狐狸和每一条蛇都是主人公,你听——还是不听?”

“听,怎么不听?”

巫小婵拿起白绢,往货架间不可见之地走去。她记得上一次擦里面的东西好像还是在半年以前,东西不能蒙尘,而所谓故事,哪有不听的道理?

“瘸子!你这种人就不该活在世上!”

“瘸子!扫把星!小偷!”

“瘸子!贱人!”

“小瘸子,小瘸子…”

巫小婵摇摇头,揉揉太阳穴。最近老是听到这样莫名其妙的喊声,或仇恨,或怜悯,或鄙夷,听得人很不舒服。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吗?“小婵,小婵!”

“啊…我没事儿。”

叶孤舟拧开矿泉水瓶,递给巫小婵,担忧地说:“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别把自己给累着。”“没事儿,不用担心。”巫小婵嘴上说着话,手上一个没注意,雕刻木板的小刀子一打滑斜挑进左手食指里。指头的皮肤立即绽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从痛觉深处涌出来,连着疼痛的感觉一起滴到还未完成的版画上。“又得重新刻。”她皱着眉头,说。

“重点不是这个!”叶孤舟一急,语气加重。呵斥的话紧接着就要蹦出口来,身体的反应却比思想更快——他捏起巫小婵的手指含在嘴里,血流进喉咙,像水一样,他再说不出重话来。

“怎么回事儿?”教美术的程老头儿听到动静走过来,见到此情此景,有些恼怒,“你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像是在粗沙里滚过一圈儿,不太好听。有一双好手的人不一定有一副好嗓子。

旁边桌的徐蕾眼见着苗头不对,笑嘻嘻的插脸进来:“程老师,巫小婵同学的手不小心…”她把那把小刀拿起来,在手上假装一划,然后神色很是为难的样子,说,“要不您给换一把?”小刀上犹有血迹,木板上也是星星点点一串血点子,乍看上去有些吓人。程老头儿老眼一瞪:“还不赶紧去包扎!”“我们马上去!”徐蕾拉过巫小婵就往外走,叶孤舟想跟上去,却被程老头儿沙哑的一喝:“站住!”他老手一指:“赵司,你跟他一组。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完成作品!”赵司气鼓鼓的从邻桌挪过来,一脸的不情愿。

行走中,巫小婵问徐蕾:“赵小白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哦,他手笨,刚被我教训过。我看你也不是一个冒失的人,怎么这么不小心…”巫小婵扭回头,那一瞬间眼前掠过一张脸——好像是那个叫覃汐的女孩子。程老头儿沙哑的声音渐行渐远:“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不要走神儿,不要走神儿!要专注!刀子可不长眼睛,艺术也是一个危险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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