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夕枝住的地方叫“美婻殿”,如此张扬的名字也不知是哪一世的皇帝为妃嫔留下的,跟夕枝倒是很配。阻下要通传的宫人,巫小婵把叶孤舟留在外殿,一个人往内殿走去。屋里灯火通明,隐隐还有说话的声音。那女声依然如旧时般轻柔无二,她的心竟然激动起来。

这个世界的时间并未过去多久,但对于巫小婵来说,她已经看过几个年头的春秋,对于夕枝的思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汹涌猛烈。不知道姐姐在这宫里过得怎么样?齐奕对她好吗?她有没有想自己这个任性的妹妹?屋里似乎不止她一个人,巫小婵俯耳倾听,只听见里面一个颇为老态的声音响起:“娘娘,你的眼睛…”

夕枝坐在椅子上,眼睛上缠着的纱布被侍女一圈圈儿拆下来。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光黯淡。这眼睛竟是瞎的!老太医声音迟疑着试探说:“娘娘,你的眼睛…”“罢罢罢,罢罢罢…”她挥手让侍女拿来早就备好的赏银,说:“太医的心力夕枝是看在…放在心里的,这些个赏银拿回去给家中的妻儿老小添置些新衣裳。以后,这美婻殿,太医也不用再来…”“姐姐!”

“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的眼睛…”巫小婵猛地扑在夕枝的怀里,不敢置信地抚摸上那双已不再明亮的美目,连指尖都在颤抖。她那声近乎撕心裂肺的喊叫震颤着夕枝的心,她在一瞬间的错愕之后也忍不住激动起来,一把搂紧怀里的人。闭上眼睛,泪流下来,只是再也不能滋润那双干枯的眼。

“小婵,小婵…姐姐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姐姐竟然不知道,也没备些你喜欢的吃食…你看看,我不该哭的,该笑。小婵,你也要笑。”她摸索着擦干巫小婵脸上的泪,不住的说,“好孩子,听话,别哭。知道吗?姐姐虽然看不见,但感觉得到,我会心疼…好孩子,别哭…”不曾想两人重逢时竟会是这样一副光景,还来不及说上一句体己话,就要被淹没在悲伤的洪流里。

“太医,姐姐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医看看夕枝的神色,暗暗揣度一番,才敢回话:“娘娘的眼睛乃是…旧疾所致…”“旧疾所致?”巫小婵冷笑出声,话里不再留半分情面,“我怎么不知道姐姐还有这样的旧疾?”巫小婵拨开夕枝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夕枝慌乱的一把拉住她:“小婵!你要干什么去?”“我去找齐奕。我要问他,他答应要帮我照顾姐姐,现在就是这样照顾的吗?好端端的一个人交给他,他如何就给照顾成这副样子?他的承诺呢?他的帝王之言呢?!他当初是如何跟我保证的?现在又是如何做的?!”她的声音倏忽软下来,“姐姐,我替你不值…他有三宫六院,无上权柄,你有什么?你只有他一个。就是这一个,也靠不住…”

“不,小婵,不是这么算的…”夕枝哽咽着把巫小婵紧紧箍在怀里,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似的,“小婵,不是这么算的。你听我说,我爱他,他也爱我。我知道的,他从来都只爱我一个,那我为他承受什么都值得。你不能怪他。整个天下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他如何能面面俱到?”巫小婵也搂紧夕枝。这些道理她如何不懂?夕枝爱着那个人,不要说为他瞎掉一双眼睛,就算是把心掏出来给他她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可是巫小婵不甘心,这是她巫小婵的姐姐,不能给任何一个人糟蹋,就算那个人是齐奕,也不行!

“姐姐,小婵一定会为你讨一个公道。我们不能忍,绝对不能!”

“小婵,听姐姐的话,你不要为难他…”

她巫小婵如何能为难齐奕?在这个美婻殿中听到这句话的人,不管是老太医还是在一旁侍立着的宫人,都觉得娘娘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奇怪。眼前这个年不满双十的女孩儿如何能为难到堂堂一国之君?但夕枝就是知道,她这个妹妹有手段、有心计,也有那个本事为难到齐奕,尽管她对自己这个妹妹的真正身份和背景近乎一无所知。

两人相拥而泣,周围没一个人敢吱声。这个美婻殿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一个鬼窟窿,一种悲泣之鬼,一种无眼之鬼。良久,夕枝才想起这殿里还有另外的人。

“太医,领下赏,回吧。”老太医从宫人手里接过赏银,行个礼,就此退去。小宫人暗暗地捏捏自己酸痛的手臂,心里在想什么没有别的人知道。

巫小婵擦干眼泪,小心翼翼拉着夕枝的手走到床边,着她和衣躺下。夕枝还想说什么,巫小婵盯着她的眼睛,魔音一般从口中吐出一句话来:“你很累,睡吧。”那双黯淡的眼睛在不可捉摸的一瞬间完全暗淡下去,像是灯火忽灭。夕枝完全阖上眼,归于黑暗。巫小婵轻轻将夕枝的手放进被子里,掖上被角。床上的人已经陷入沉睡,呼吸平稳,面容沉静,就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样美好。

女子姣好,月娥羞见。

虽然明知道床上的人儿轻易不会醒来,但巫小婵还是尽量轻手轻脚地放下帘子。小宫人放规矩手脚,脖子抻长往床里边儿望。巫小婵不轻不重瞥她一眼,她立即低下头去,眼睛盯着自己的脚面,不敢看她。

“你也下去吧。”

小宫人退到门口,巫小婵又叫住她,补充道:“给外殿的…公子就近安排个住处。另外,吩咐下去,明日正午前,任何人不得进内殿打扰娘娘休息。娘娘身体欠安,要稍作修养。”

姐姐,你应该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恼心的事都会过去。

“是。”

小宫人退下之后,巫小婵走到殿外。院子里的天空看起来有点儿远,伸出手来都摸不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巫小婵没有回头,问来人:“怎么还不去睡?”叶孤舟像那次在野外军事训练基地一样揽住她的肩膀,说:“寿星都没睡,我怎么能睡?这个生日就让我陪你一起过吧。”巫小婵脱力一般靠在他怀里,她突然想起覃汐——那是个善良的女孩子。自己有时候还真是有点儿得寸进尺、不明事理。自己对世间感情再淡漠不屑,也不能把别人的喜欢看得一文不值啊。

“小舟,你如果不喜欢覃汐,就跟她分手吧。我巫小婵什么都给不了你,而且很有可能会让你赔进去一辈子,永生永世,不得解脱。但我可以给你承诺——你陪我一天,我就一定会陪你一天。我好累…”巫小婵渐渐闭上眼睛,就在叶孤舟的怀里睡去,也不管他心里如何滋味难明。

你这算是什么呢?不算承诺的承诺吗?可就是这几句话,已经足以让我奉为信仰,此生此世,永生永世,至死方休…

车子行到半路,突然缓缓停下。覃汐看一眼窗外,从靠背上坐起来,问:“季叔,不是还没到家吗?”被唤作季叔的男人从驾驶座上探出个头往后面瞧她,摇摇手机。覃汐看到是条短信。“你爸让我去接他,拉他去逛礼品城,给你挑生日礼物。你也知道,你爸那个人——只要不是我开车,再好的车他也坐得闹心。我打个电话让他们另派车来接你,你在这儿等会儿,他们很快就会到。”

“我要是不放人,回去我爸就会训我。我就在这儿下车,你先开车走吧。”她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窗外朝里面笑:“季叔,你可得去快点儿。要是晚那么一会儿,我爸还是得把帐算在我头上。”男人朗声一笑,缓缓发动车子,刚开两步又停下来,探出半个身子喊道:“小汐,生日快乐!”

站在路边,覃汐百无聊赖的从包里拿出本卷成长筒形的杂志来翻。纸上的模特儿摆出各种姿势吸引眼球,他们并不一定真正懂得时装的内涵,却一样能够把时装的魅力演绎出来。身后是一个门面装修得颇为大气的饭店,人来人往。突然有喧哗吵闹的声音从庸常的谈笑聊天声中剥离出来传到她耳朵里,她回过头往里面看,隐隐看到推攘中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待要细看时,那个背影又一下子消失在门框狭窄的视野里。她慢慢走进去,这才听到那些人在争论什么,那个背影又在说些什么。

“他妈的!这是什么破饭店!我就来这儿吃个饭,你让我等半个小时——我认!我说要土豆红烧肉你给我端盘鱼香肉丝上来,我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和饭分开装你给我搅合到一起做成个炒饭,我也认!可**的做得那么难吃还敢要我付钱?!懂不懂规矩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顾客至上啊?我不投诉你们就算是我仁慈…”

“你推我?你他娘的敢推我?!推什么推啊你?推什么推啊——信不信我打个电话叫我那帮兄弟过来砸烂你这个破店!”

“这才多大个小屁孩儿呐就这么泼?你妈没有好好教育你吗?”

“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想吃霸王餐就直说,我这店也不缺你这几块钱!”

“谁想吃霸王餐?啊?你说清楚,谁想吃霸王餐…”

……

覃汐看清楚那个背影时惊愕不已,是那个人没错,只是这声音…她迟疑地开口:“小舟?”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这是一张和叶孤舟眉眼有八分相似的脸,只是充斥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痞气。若不是这张脸长得好,倒还真像个十足的市井无赖。

男孩儿轻佻地吹一声儿口哨:“哟!哪儿来的小姑娘啊?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叫‘小舟’叫得挺亲热的嘛。”覃汐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这个人跟那个矜持有礼的“小舟”联系到一起,这人…

男孩儿见她惊愕的模样很是好笑:“你那是什么表情?”饭店里吃饭的等饭的见有戏可看,一个两个早伸长脖子往这边望。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覃汐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手忙脚乱的从钱包里抽出张十块钱的纸币,往旁边的桌上一拍——想想怕不够,于是又急急抽出一张五十的放在一起。“饭钱我替他付吧。我…”她想说“我们走吧”,那个“我们”却实在说不出口,只好自己转身就往外走。走出两步,回头看到男孩子也跟自己一起走出来,这才放心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走着走着,覃汐觉得自己的脚步迈得很僵硬,只好抱着包小跑起来。这两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前面的女孩儿抱着包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后面的男孩儿混混儿似的穷追不舍,不时还痞里痞气的喊两声儿,引得路上行人频频回望。覃汐跑到一座天桥中间停下,扶着栏杆喘气,后面的男孩儿追上来,也扶着栏杆喘气。看他那样子,脸不红汗不滴的,也不是真的累得喘不过气来。

“你跑什么跑啊?问你话呢!”

覃汐喘匀气,不答先问:“你…你不是小舟吧?”

“嘿——这好玩儿!你刚才叫我‘小舟’,现在又说我不是‘小舟’。听好,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叶鹿舟’是也!”

“叶…鹿舟?”

“梅花鹿的‘鹿’,刻舟求剑的‘舟’。这名字好吧?呦呦鹿鸣,野渡舟横——”从这个人嘴里蹦出两句像模像样的话来还真是违和。

覃汐说:“你认识‘叶孤舟’吗?”

……

“孤独的‘孤’,小木舟的‘舟’。”

“小木舟的‘舟’…跟刻舟求剑的‘舟’是一个‘舟’吗?”

“当然是一个‘舟’。”小孩儿心性上来,覃汐一时也不管不顾的,拉起他的手在他手掌心里一笔一划的把“舟”字给写出来,说,“都是这个‘舟’。”

叶鹿舟看看自己的手心又看看面前的女孩儿,忽然很灿烂的一笑:“不认识。”

说的应该不是不认识这个字。那就是不认识叶孤舟咯。覃汐有些失落:“你们看上去真的就像双胞胎一样。不过,只要仔细看还是分得出来。你们的相貌有八分像,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怎么个不相同法儿呢?他像四有青年,而我…像个流氓?”叶鹿舟边说边拿眼睛往覃汐身上瞟,这副样子倒真像个小流氓。覃汐有点儿羞恼,提起包往他身上不轻不重地一砸。包里的手机来电铃声突然响起来,她手一抖松开包,叶鹿舟眼疾手快的接住。他从她包里掏出手机来,翻来覆去瞧完才递给她:“有钱人呐!”

覃汐接过手机,是季叔打来的。自己跑到这儿来,他们肯定是没见着人正着急。“喂,季叔…我在附近的天桥,遇到点儿事儿…没什么大事儿,不用担心,我就是等得无聊,想到处走走…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过去。还是那个饭店门口吧…好,好,我马上就过去。”

挂断电话,叶鹿舟殷勤的把包递还给她。覃汐红着脸接过,走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一句:“再见。”“再见。”覃汐走着走着又开始小跑起来,这次叶鹿舟没有再追上去。他双手插裤兜儿里往另一个方向悠悠闲闲踱上两步,手从兜里一抽出来就是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他捏在手上一抖,又一弹,纸币欢棱棱地响。“钱啊,可真是个好东西…”他把钱揣回兜里,重新双手插兜,哼着有些低俗的调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管是按何种方式,通过哪些人,有些人注定要相遇,逃都逃不开。

在这个十六岁,覃汐第一次与叶鹿舟相遇。此时的她尚不知道这个人会对她的整个人生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而此时的叶鹿舟也同样想不到,这个女孩儿会怎样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会把他领向天堂——还是地狱

在覃汐乘车回家的时候,叶鹿舟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他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回家,如果不是遇到刚刚那个女孩儿,或许他连这一次也不会踏足那个地方。这里是京市东城区的一个花店,一楼用作卖花铺子,二楼是店主人家的起居住处。此时,离一年里最冷的时候的到来已经没有几天,铺子里的花却开得异常鲜艳,半点儿不知人间冷暖。然而花店里缺少人气,这鲜艳便更像是衰败前的垂死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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