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还是个硬骨头。”林雀突然一口啐在他脸面上,血和破碎的脏器嘀嗒嗒滑落。岳镜芜抹开脸上的东西,却是一笑:“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人,明明知道不可能取胜,还是要狠狠泼敌人一身脏。”

温姈娇笑着朝两人走来,说:“你要是喜欢她,等到她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带回去养着吧。”这时,她突然哭起来,恐惧的往后退直到背贴在墙上:“不要,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这是不对的…”温姈上前钳住她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你是林雀子吧。瞧瞧你这个窝囊样子,善良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不懂反抗,只知道一味的强调敌人的错误,乞求敌人能施与你一点儿可贵的怜悯?”“对不起,对不起…”“呵!真是滑稽。现在是我欺负你,你为什么要向我说对不起?”“我替雀子…向你道歉…”

那双哀求的眼睛突然变回凌厉,不甘示弱的盯着温姈:“要杀要剐…尽管动手,废什么话!”“呵——”

“唉?”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几个人都是一惊。不远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朝这边走来,那模样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温姈看向岳镜芜,他说:“我设有结界,普通人看不见我们。”

“啊!原来在这儿!”男生盯着林雀脚下那块儿地方,小跑着往几人站的地方跑来。温姈和岳镜芜下意识的往他盯着的地方看,地板上除林雀的血之外明明什么都没有。温姈疑惑着,突然一个念头蹦出来,然而还来不及把这念头想完整,男生已经走近几人所在的底层走廊。他蹲下去像是要捡什么东西,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地面那一刻,那比一般人修长很多的手指霎那间变成五根刺藤,迅速朝温姈和岳镜芜缠去!

这突然的发难二人难以躲避。温姈匆忙间后退,同时以鞭作挡。退离几丈远,可手臂还是被毒蛇似的刺藤缠住。刺藤一见血就像活过来一样,越缠越紧,尖刺狠狠扎进肉里,贪婪的吸噬着她的鲜血。岳镜芜也不比她好到哪儿去,身子被刺藤缠住动弹不得,然而这刺藤并没有完全束缚住他的手。只见他伸出手来在空中虚画几笔——像是一把刀。顿时青光大盛,一把一人高的宽背大刀凭空出现在他手上。他一挑刀将缠着他的刺藤尽数斩断,刺藤一下子往回缩,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男生扶着林雀,说:“我是来救你的,跟我走吧。”“想走?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事实证明,双方打架的时候这句话很好用。

被那刺藤伤到,温姈心里堵着气,出手再不留一点儿余地。她左右手交叉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在做某种祈祷。岳镜芜悄悄往后退去,看着那男生和林雀,脸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看到温姈的动作,男生脸色一变,慢慢握紧拳头:“你是温家的人。‘联盟’一定要跟‘研究社’正面交锋吗?”

“刚刚或许还没有那个打算,但这一战之后,可说不定。”温姈慢慢闭上眼睛,嘴里念着咒语似的东西,然后在一瞬间猛然睁开。她左手挑出一个结,一股极寒之气从她脚下开始朝男生和林雀所站的地方逼近。寒气所过之处,地上结出厚厚一层白霜,与此同时,星星点点的黑色火焰凭空燃烧起来,密密麻麻扑向两人。一只飞虫不小心撞上那火焰,顷刻间就化为灰烬,窸窸窣窣的掉落到地上,被寒气重新凝成一只飞虫的模样。与刚才并无二样,只不过已成为一个灰色的冰坨。

火焰和寒气步步紧逼,男生架着林雀不断后退,同时大喝道:“都还愣着干什么!出来救命啊——”他这话一落,从他的右边左边和上边三个方向同时跳出三个人来,其中两个冲到两人身边架起他们就跑。这两人一左一右展开半边翅膀,左黑右白,带着两人窜上高空。温姈控制寒气和火焰追这几人而去,一时间,一场追逐之战在高空中上演得火热。另一个人和岳镜芜缠斗在一起。他使的是两柄短刀,和岳镜芜的大刀相碰,叮叮哐啷好不紧张!

“芜哥哥,对不起!不是我不出来救你,是小黑——他不让!”

“陆阿白!你说什么呢!芜哥哥,才不是她说的那个样子。明明是她胆小,躲着不敢出来!”

“你血口喷人!”

“你强词夺理!”

“你…你无耻!”

“你才无耻!”

听着两人斗嘴,冯芜很是无奈,他刚想说两句提醒两人他们现在是在逃命,不是在玩儿过家家!然而还没等他说出一句话,这两人就互不待见的同时一“哼”,冯芜和林雀像一块烧饼一样被他们撕成两半,这两人一人手里一半。阿白提着林雀,阿黑提着冯芜,两个家伙此时已完全展开双翼,一边躲着火焰和寒气的攻击,一边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去。

地上与岳镜芜缠斗的那人见状,也不再恋战,短刀一横借着被击打的力往后退,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跑得还真快!”“就是要跑得快才好。”温姈抬头看着天空,一片黑色的羽毛和一片白色的羽毛缓缓飘落下来,她手一捞,两片羽毛就落进她掌中,“他们跑得不快,我怎么不着痕迹地放他们走?”白色的火焰一窜,两片羽毛顷刻间化为灰烬。她拍拍手,刚才一番战斗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

“果然如那个传言所说吗?两魂人在世上出现,我们将陷入无休止的混乱和杀戮,战火将被挑起,行者将会现身,门将敞开,只有到达另一个世界,我们才能获得永久的救赎…镜芜,我们…需要救赎吗?”她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在传说结束的时候陷入迷茫与无助,轻轻地说,“我们…是需要救赎的吧…”

岳镜芜没有说话。温姈片刻间恢复决绝,说:“两魂人已经出现,行者即将现身。传信回联盟,通知长老,速速召回三十六‘骑士’,七十二路‘恶鬼’!”

“是!”

“另外,把蜘蛛和乌鸦两位大人找来,我们需要帮手。”

“是!”

“至于何慬…让他在京市好好盯着叶鹿舟,一旦他有异动,立刻通知我。”

“是!”岳镜芜恭谨地低下头。

巫小婵和叶孤舟赶来的时候,整栋楼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在地板上还能找到一些未曾被尘土掩埋的新鲜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曾几何时这里在上演着怎样一场不同寻常的战斗。天空阴沉得可怕,没有鸟飞过的痕迹。西边岱青的山像是被人用一把黑云盖住,因为无法承受云之重,山只能向一个方向倾斜。

业已天寒,风雨欲来。

何慬压低帽檐,坐在离那两人不远的地方。这里很吵,是街边的一个饭店,也是四十九中附近档次最高的饭店。但就是这个高档次的饭店,只有十来张桌子。它显然很好的在贯彻“物以稀为贵”的原则。

客人大多是学生,他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叶鹿舟和覃汐最近经常见面,自那天在那个破巷子里相遇之后,覃汐每天那个时候都会再去那儿,而很巧的,叶鹿舟也总是在那里。于是两人就像偶遇似的一边散步一边说话,然后到这个饭店里吃饭。吃完饭,他们会沿着这条街走半个小时,最后各自离开。每日如此,从无意外。

两人起身离开,何慬略犹豫之后没有再跟上去。他看到叶鹿舟牵起覃汐的手,沿街慢慢走去,心里独自想着一些事情。他想到自己的事情,于是想到白淏,于是决定去宿舍找他。自那天之后,他一直没再看见过白淏。

“你来找白淏?”白淏的一个舍友看着他,眼神说不出的古怪,“你不会就是那天在楼下拿着扩音喇叭表白的阿三吧?听说你是三年级九班的?”“是八班的。”“哦,八班的呀。”不知为何这个人轻轻地笑起来,“原来是八班的。”他似乎并没有要告诉自己白淏在哪儿的意思。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是另一个男生回答他的:“白淏不在宿舍。他是昨天走的。”“走?去哪儿?”那个人说:“不清楚,说是他家里在附近买下一套房子,所以不用再住宿舍。”何慬脸有点儿白:“他…他还会回来吗?”“他还有东西没拿走,应该还会回来的。你如果非要见他的话,可以在这儿等等。”

最开始的那个男生突然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力道很轻,其实更像是捏:“白淏也许就是因为你才退宿的,买房子什么的那都是借口。我看你也不用等他,他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来,也有可能不来。你等也不一定等得到。再说…”这个人顿顿,手上力道突然加重,“白淏可是有女朋友的,你这样算什么?要不,你跟我玩玩儿…”

“你在说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嗓音很奇特,像是水滴敲击石面,又像是瓷器在火里烧,难辨雌雄,听着竟让人不敢相信这是这个世界的人的声音。男生干笑着把手挪开,不再说话。

何慬转过身去,竟有点儿紧张:“白淏。”

“白淏,你的东西!”那另一个男生把一个用红色蝴蝶结扎着的小盒抛给白淏,白淏一招手接住。他伸手的时候,身体像一座雕像,没有移动分毫。

“白淏…”何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嘴里只再次念出这个人的名字。

“白淏,送女朋友的?”那男生站在一旁,玩味的看着白淏手里那个盒子,边这样说,边看看何慬。令他失落的是,何慬低着头,从他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白淏似有意似无意往他这边看一眼。

宿舍的窗户里,橘红的落日正好悬在窗框上,那团火似的光正好裹进他的眼睛里,这双玻璃一样的眼睛,竟似燃起火焰来。被他这样看着,这男生竟不自觉的往后退半步,像是在害怕什么。白淏偏回头,火焰从他眼里消失。他对何慬说:“这是给你的。”

何慬猛一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这不是个会开玩笑或者捉弄人的人,他想。于是,他颤颤地接过盒子,双手捧着它,一松一握,一松一握,不知道要不要打开。就在这时,突然一个青翠的声音插进来:“白淏,你怎么还在这里?”

门口晃进来一个人,是白淏的女朋友——从表面上看,她的确拥有这个身份。米乙径直走到白淏身边,把自己的手臂和他的手臂交挽,像是没看到何慬一样对白淏撒娇:“说好的只要两分钟,你怎么不守时?”然后,她才像突然发现面前还有个人似的,低呼一声:“呀!原来阿三也在,真是好巧!”

“我…我…”何慬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该回一句什么话。白淏突然往他手里塞过来一张纸条,说:“这是我家的地址。”然后,他一句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也不管身后的米乙。米乙盯着何慬看,眼里似乎没有情绪,但又好像只有一种情绪——这情绪绝不是仇恨或者嫉妒,而更像是绝望——她露出这种情绪,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跟白淏一样潇洒。身后有人低声骂一句:“他妈的!”何慬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米乙和白淏并肩,行到无人处,她突然说:“我真嫉妒他。”“为什么?”“每次看到你看他的眼神,听到你跟他说话的语气,我就知道我没可能取代他。”白淏像是陷进悲伤里,说:“你怎么可能取代他?他独自流落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我原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但现在…既然命运让我们重逢,我便一定要抓紧他的手,带他回家。”

“回家?你回得去吗?”米乙笑着,说,“你陪我看日出,我的最后一个愿望也已经满足。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除非你自己说出来,否则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份,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我相信你做得到。”

夕阳在背后已落下半个身子,两人的影子仅仅系在各自脚下,向着东方,没有交叉。“明天我会离开,从此我便不认识什么白淏,也不认识什么阿三、什么何慬。不过,提醒你一句,”她站住脚,对着白淏的背影说,“联盟里比我精明的人可多的是,我能发现的别人未必就不会发现。所以,你若想继续守着他过这种普通人的生活,就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一点儿,我尊贵的——‘淏主’。”

“联盟里不会再有比你姽婳娘子更精明的人。”他说。言外之意不难听懂,虽然如此,她还是更愿意只把这话当成单纯的赞美,于是“咯咯咯”地笑起来。在这笑声里,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也没入地底。

是夜,没有月亮,星星也不见踪迹,这在京市这地方是很常见的。如果哪一天能看到满天星斗、万里银河,那才是稀奇事。不过这并不妨碍何慬看床上人的脸。他根据纸条上的地址找到这里,但白淏已经熟睡。何慬看着他的脸,眼中却只有迷茫。这个人是谁?是白淏吧。不,他应该是另一个人。是哪一个人呢?我为什么会对他…

何慬伸出手,想摸床上人的脸,想凭着**的触觉感知到这个人的存在。而就在即将触到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被抓住。白淏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没有光,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白淏…”

“别说话,让我看看你。”那双金色的眼睛很认真的在这张脸上探求着什么,然而终不可得。于是他只得苦笑:“现在的你让我感觉有些陌生。不过,透过这双眼睛,我还是能看到你以前的影子。”

“你怎么说这种我不明白的话?”

“来,你躺着,我给你讲个故事。”何慬觉得自己像是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只知道白淏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他规规矩矩地平躺在白淏身旁,不敢稍有任何动作。于是,白淏慢慢说起这样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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