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谭潭轻轻地哼起一个调子,忽高忽低,忽断忽续,仅从这几个调子里就能断定这必然是一首好听的歌。“孟君的《山鬼传说》,是这个调子吧?”“是。”温姈把这首歌慢慢唱出来,音色不够完美,但已足够动听——应该说这首歌本身就有魔力,轻易地就能攫住每一个人的心。

“风落梧桐花弄影,邈邈山河间,是谁在倾诉,倾诉山鬼的传说。他生他日他时候,青青晨光落,是谁在寻找,寻找现世的救赎…”

“这是一个在寻找救赎的山鬼,她前生做错事,所以今生要用‘孤独‘来偿还。有一天她来到我的梦里,要我为她写一首歌,于是才有这首《山鬼传说》。”

是的,是这个人。巫小婵想起来她确实听过这首歌,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个时候。那时她一手拎着一桶食用油,一手拿着瓶酱油,正准备回家。那个时候“时光小店”的店主还是竹音,她和他还并不很熟悉。竹音坐在小店的柜台后面,面前的电脑正直播着孟君的演唱会。巫小婵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竹音那样一个脱俗的人,竟也会看那种东西。那时的孟君还只有十六岁,但他已然是那个圈子里最耀眼的明星。“这个人的声音有一种魔力。”竹音这样说。当时的巫小婵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并且直到现在她也不能完全明白。孟君,孟君…那时她也为这个人、这首歌所倾倒,甚至着迷,只是这几年…

只是这几年的时间,她竟已淡忘至此。是她忘得太快,还是她已然无情?

“若是好儿郎,请把一缕青丝藏,若是美娇娘,请捧一杯清酒酿…”歌声在浓荫暗处,在光斑驳处,愈发空灵起来。

自从那两道“遣返令”、“禁市令”下达以后,联盟像一个调皮的小孩儿被大人一声斥骂,一下子安分起来——小孩儿兀自不太高兴地锁上门,爬上床,蒙头就睡。整个联盟一时清静异常。所有人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王小皮百无聊赖地在秋千上晃荡。

秋千吊在一棵树上,而这颗树从山崖壁里垂直地生长出来。山崖并不很高,至少掉下来是摔不死人的。温小麒艰难地仰起头,看着上面那个霸占他秋千的人。

“你下来!”这一喝,王小皮反而荡得更加起劲儿:“我不下来!”“那是我的秋千!”“你的秋千?谁能证明?我还说这是我的秋千呢!”温小麒攥起拳头,愤愤不平地喊:“这是我做的!”王小皮还是不依,他就想霸着这个位置,即使这个位置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乐趣。但是,平白欺负人一般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可怜王小皮竟没见过这个温家的小少爷,他若是早知道他惹的是温家的人,哪还敢想着霸占这个位置?

温小麒气不过,何曾有人如此欺负过他?他年纪小,在联盟里人人都得让着他。就算是在外面,在学校里,也没有人敢如此欺负他。温家的小少爷一发火,也不管这是在什么地方,嘴巴里念叨起咒语来。温小麒左手翻出一条小火龙,右手翻出一条小冰龙,得意地笑。“让你尝尝我‘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儿!去!”

两条小龙交缠着向王小皮袭去,隐隐竟有龙吟之声。王小皮躲闪不及从秋千上摔下来,屁股着地,半边身子火,半边身子冰,狼狈至极。温小麒眼看着王小皮脸色一半红一半青,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哈哈大笑。不过人笑得太猖狂往往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正在这个当口儿,突然有人大喝:“温——小——麒!”

来人气势汹汹,听声音倒是火冒三丈,不过等这人来到跟前,温小麒却更加有恃无恐起来。温煜笑看着王小皮,手一挥,那吊在树上的秋千连带着那棵树都一变为二:“多简单的事儿!争什么争?”王小皮身上的“冰火两重天”一解除,他就一骨碌爬起来,仍然气呼呼的。温小麒鼻孔朝天一哼,转身就准备走。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见到这个人,他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难堪至极。

米乙来到这儿后就一直站在温小麒身后,她这个做姐姐的倒不是有意吓他,只是有些困惑。小孩子毕竟缺人管教,终究还是没摆脱这个恃强凌弱的性子。温小麒见米乙只是盯着自己,却不说话,连训斥都没有一句,反而更害怕、更羞愧,嘴一扁,差点儿没掉出泪珠子来。

米乙看向王小皮,他正把包裹往自己身上系,就像叶孤舟那样。“背着这么个东西,不累吗?”“不…不累。”他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你的名字。”

“嗯?哦…我叫王小皮。‘王’是‘王小皮’的‘王’,‘小皮’就是‘小皮’。”米乙这时点点头:“就是你。”王小皮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以为不是什么好事,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只听见米乙接着说:“艳鬼大人很喜欢你,想把你留在他身边。跟你一起的应该还有个…新来的,他在哪儿?”王小皮很久才弄明白她前面那一句话的意思,激动得有点儿语无伦次:“我哥…他…不他不是我哥,我指的不是亲哥。我哥他在找什么东西,他在林原里。”

“林原?”米乙皱起眉头。“你不相信我?我知道,林原里荒无人烟的,根本什么都没有,但他确实在里面。他一个新来的,又不知道这些…我等过他,一直等一直等,但他一直没出来。”“嗯…”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再开口时已不再提这件事。

“艳鬼大人在花廊等你。你快去吧。”“嗯!”王小皮正待跑,却忽然站住,说:“姽婳娘子,我第一次见你,你真漂亮!像你这样漂亮的姐姐应该有个乖巧的弟弟。”说完就一紧包袱跑得没影儿,干干脆脆把温小麒那一脸惊愕和愤怒丢在脑后。

“温小麒。”

“十一姐…”

“回温家堡去。”米乙的话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很温和的,但温小麒却是一句也不敢反驳,只能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回去——面壁思过。

温姈一行人到联盟时没有惊动什么人。绝大多数联盟里的人只知道温家小妹回来时身边同行的有乌鸦和蜘蛛两位大人,另有几个“新来的”,而他们无一例外并不知道这几个“新来的”的真实身份。一行人被安置在温家堡,除自由受限制外,联盟的人没有为难他们。

到联盟的当天,姽婳娘子“造访”。当时守门的人笑嘻嘻地对他们说:“你们可真是幸运,来这儿第一天就住进温家堡,还能见到姽婳娘子。其他新来的可没这么好的福气。”一行人嗤之以鼻者有之,伸颈以望者有之,淡然如常者有之,而等到真正见到姽婳娘子的那一刻,他们都只有一种情绪——讶异。尽管有的是稍稍惊愕,有的却是震惊非常,程度不同,但都是讶异。这个在守门人口中声望颇高的姽婳娘子竟然只是个十**岁的女孩儿。

徐老板直接说:“没想到在非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姽婳娘子竟然是这么个模样,看起来跟我的这些小辈…没什么区别嘛。”米乙说:“论行辈,我是该称你一声‘前辈’。”“客气客气,不过你非要这么叫的话我也不介意。”谭潭象征性地碰他一下,显然是提醒他有点儿做“客人”的自觉。

“百年来,研究社人能够踏入联盟的,你们是第一。”她看着徐老板和冯芜,说,“这倒是值得纪念一下。”徐老板嗤之以鼻:“不知道我们会不会也是能够走出联盟的第一。”“也许是,也许不是。”

“你们还真有杀人灭口的打算?”

米乙说:“杀什么人?灭什么口?话是不能乱说的。”她没有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稍稍提高声音,“联盟卫士,把这两位朋友请到别处去,不可轻慢。”徐老板和冯芜的身后同时出现一个人,这些人他们不久前见过,正是“联盟卫士”。冯芜转过头去看雀子,她局促不安地扯着衣角,感受到他的目光也抬头望过去,眼神里尽是迷茫和惊惶,像只受惊的小鹿。冯芜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跟着联盟卫士离开,往他“该去的地方”去。而就在他踏出大门的那一刻,“雀子”的手刚好放开衣角。她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自然而然地凌厉起来。

“林雀?”第一个敏锐地察觉到她这一变化的是米乙,她饶有兴味地问。众人都转过头去看林雀,林父的脸一瞬间蒙上难言的复杂。林雀直视米乙:“想说什么、想干什么就直接点儿,别拐弯儿抹角的!”米乙一笑:“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我们——就来直接的。”

“联盟卫士听令,把所有无关的人带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林父和谭潭身后同时出现一个联盟卫士,拽起他们的手臂就要拖走。谭潭一急,回头看林雀:“雀子!”然而她话一出口,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脸一下子变得很僵硬,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林雀沉沉地看她一眼,然后径自转身走进里面一个房间。谭潭自知说错话,也不再言语,只是心虚地看林父一眼,然后深深地低下头。这位父亲还是一句话都没有。

屋子外间里一时只剩下巫小婵和米乙两人。橘黄的阳光挤过镂空的窗格子跳进这座古老的城堡里,斑斑点点,被格得支离、变形。两人相视探询良久,最后还是米乙伸出手来:“行者,见到你万分荣幸。我叫米乙,不过你也可以叫我姽婳娘子。”巫小婵伸手与她相握,说:“这里看起来很冷清。”“温家堡一向冷清,不过很快这里就会热闹起来。”“我期待如此。”说完这句话,巫小婵也转身朝里面的小房间走去。

瞥见门口的一抹身影,米乙的嘴角不禁挑起一点儿弧度。背起手直身而立,她对着巫小婵的背影,说:“行者和联盟,应该是朋友。”巫小婵脚步一顿,继续往里走。她已经可以看到林雀的身影,她托着下巴倚在格子窗边,看着外面那轮红得张狂恣意的落日,形单影只,无可自怜。

温姈低着头在门口来回踱步,差点儿就撞到米乙身上。“啊!”她一把扑上去,“十一姐——我好想你。你想我没?”米乙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捧起她的脸跟她蹭鼻子:“想,怎么会不想…嗯?脂米分味儿?”米乙突然皱起眉头拉开温姈。温姈脸色有点儿尴尬,支支吾吾的,说:“很…很浓吗?我没怎么抹啊…”米乙点点她额头:“你呀!”说着,轻笑着,摇头叹息着走开。温姈急忙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说:“十一姐,我跟你说说你离开这些年的事儿吧…”

两人一路从温家堡出来,沿途遇见不少人,温姈和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转过头继续跟米乙说自己这些年的见闻。天空渐渐暗下来,星子偶尔蹦出一两个,像一个三岁小孩子,腼腆又招摇地在大人面前卖弄自己的点点星光。温姈乖乖儿地背着手,蹦到米乙前面去,边倒退着走,边看着米乙说:“前面的那些都不算什么,后来我去京市读书,你猜,我在那里发现什么?”“我猜不出。”“我来告诉你。”她慢慢停下,压低声音,微微眯起眼睛,说,“我在那里感受到魔瞳的气息。魔瞳正在觉醒…”米乙抱起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刮自己的脸颊:“哦,这倒是很有意思。”

很多人在思考的时候都有自己的习惯性动作,它们大多是无意识的,巫小婵是这样,米乙也是这样。“我一点点摸索,一步步缩小范围,最终确定一个人。”温姈有些沮丧,“可是好像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我明明觉得就是那个人,可是接近他那么长时间以来我都没发现他有任何特别之处。看来还是我非自然能力太弱,这很让人沮丧啊…就拿这次两魂人的事儿来说,那些执法者都比我先找到她,并且探知出林雀子就是两魂人。我觉得…自己很给温家丢脸…”

“嗯…”

“不过还有一件事特别值得一提,除‘魔子’之外,我在学校里还遇见另一个有趣的人,我们的一个同类。不出意外,他很快就会成为我们联盟的一员。”

“哦?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个人呐。”

温姈点点头:“他是个男孩子,温顺、乖巧,的确很招人喜欢。”

“那…镜芜怎么办?”

“岳镜芜?”温姈故作生气地瞪眼睛,“这关他什么事儿?”

“这么多年,他像伺候主子一样守着你、惯着你,你说什么他做什么,你当真不明白他的心思吗?”

“心思?什么心思?”温姈像是在自问,又像是没有问,“我对阿三和我对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感情。喜欢阿三就跟喜欢一只小猫、一只小耗子一样,即使有一天小猫小耗子走丢,我也不会伤心,我只会继续寻找下一只猫、下一只耗子。可他不一样,我喜欢他,就…”温姈突然停下,恍然大悟似的,说,“你在套我话,十一姐。这并不好玩儿。”

“的确不好玩儿。”米乙说。她其实并不比温姈大多少,但此时却俨然一个长辈:“你不是个性子别扭的人,怎么对待感情,就…”

“十一姐!那你呢?你的感情呢?”

“我的感情?”米乙看着远方,说,“姽婳娘子的整个生命都是温家的、是联盟的,哪还有什么感情?呵——不说这个…”

温姈看她一会儿,默默地想——刚才那一笑还真是云淡风轻。

“我还是跟你说说阿三吧,你见到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也认识一个‘阿三’,”米乙说,“可是这个‘阿三’我可不怎么喜欢。”

温姈说:“这世上叫‘阿三’的何其多,可这个阿三肯定是最好的一个,他叫‘何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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