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杜诺没有回答米乙的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时,迟钝的王小皮终于听出一点儿眉目来,至少他明白眼前这个人是联盟的敌人,然而他哥叶孤舟和联盟温家的小少爷温小麒现在都在他的手中。王小皮不敢咋呼,也不敢闹腾。其实相比之下他更在乎的是叶孤舟——虽然这从某种程度上有违联盟人的“忠诚”——这个他刚认识不过几天的“哥哥”。但同时他也深知自己是联盟人。

王小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只拳头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终于寻着这个可以插话的机会。他横下心对面前的敌人说:“你把他放开。”他已经想好,这人一旦生气,自己应该能够有跟温小麒一样的“待遇”——刀架在脖子上。那么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被挟持,不用担心被怀疑背叛联盟,也不用担心跟叶孤舟分开。哪知道这人真的把叶孤舟往前一推,叶孤舟顺势往前倒,王小皮赶紧把他接住。心里正暗自窃喜,谁知一转头就见数十把月牙形的小刀成圈儿围在他和叶孤舟脑袋周围。刀尖儿针一般,仿佛刺得他眼疼。

杜诺拍拍手,朝前走几步,说:“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用这两个人换回我的人。”“以二换…”米乙伸出手来,像小孩子数数一样扳手指,“一、二、三,三个。以二换三,恐怕不合适吧。”

“是以二换一,我只要冯芜。”

“那…那个女孩儿和那个男人呢?”

“他们并不是我研究社的人。而且,他们也并非非自然能力者,联盟没必要为难两个普通人。况且一个是两魂人的父亲,一个是两魂人的朋友,姽婳娘子应当知道该怎么对他们。”

“你的算盘打得很好。”米乙赞许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却说,“可我不做这笔交易。”杜诺脸色冷硬起来,等着她的解释。听到这话的温小麒脸皱成一个包子,很是委屈。王小皮却是从心底里狠狠地雀跃着,只是面上还要做出一副可怜并且气愤的表情来。

“你觉得自己还能从这里走出去?我联盟人拿不下你?”

“你以为我会自己一个人来?”

杜诺有意无意地往左右两边看,就像是在不可知的暗处有人能接到他的目光一样。米乙略一沉吟,忽然嫣然一笑:“我断定你就是一个人。”心理战术终究不能玩儿到底,杜诺心念一动,身后的温小麒忽然惊恐地大叫一声,两手捂住眼睛蹲下来,温热的血立刻就从指缝间流出。“你——”米乙忍住上前的冲动,望向温小麒的眼睛,心中波澜万千。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个“人质游戏”他们都玩儿不起,谁都想成为赢家,但没人愿意看到玉石俱焚。

“好!”米乙说,“冯芜你带走,联盟不会为难你们。”杜诺向徐老板丢去一个眼神,他便一步步朝自己阵营走过来。米乙手捏一个诀,朝天空弹去,一朵黑色的花顿时在天空中盛开,忽而又如烟云一般消散。城堡里的岳镜芜看到黑花盛开,这才带着谭潭、林父和冯芜走出来。三个人的左右手腕都缠着一条极细的红线,红线的另一头被岳镜芜握在手里。在要经过杜诺身边的时候,米乙说:“把那三个人留下,把他们两个带过来。”

“是!”岳镜芜站到杜诺身前,偏过头对温小麒和王小皮两人说:“你们慢慢走过去。”接着对杜诺说,“我们一起交换。”他手指一划拉,那股红线一分为二,一头仍在自己手里,另一头递给杜诺。王小皮不舍地看叶孤舟一眼,终于还是慢慢放开他,重新把他交到还杜诺手里,然后走过去拉起温小麒。三人慢慢朝己方阵营走去,红线一点点拉长,环伺在温小麒和王小皮周围的月牙刀也一把把散开。与此同时,徐老板也朝己方阵营走去。

待到这一段本就不长的路走完,双方阵营分明,岳镜芜手一松,“哗啦”一声月牙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眼力足够好,就能看清楚月牙刀并不是消失,只是以极快的速度飞回杜诺身边,以至肉眼难以察觉。

米乙赶紧察看温小麒的伤势,却见他只是眼皮被割伤,并没有伤到眼睛。那血更多的是从他手心里几条深长的伤口里流出来的。“我的刀上有一种秘制的腐药,两天之内如果没有解药伤口就会渐渐溃烂蔓延,到时候,他的眼睛…”杜诺没有说完,“我只需要你保证我们安全离开这地方,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解药在哪儿。”

“好。我保证,拿到解药之前联盟里的任何人都不会为难你们。”杜诺这时略一低头,像个绅士般,说:“多谢,姽婳娘子。”

白淏一直什么话都没说,听到这儿他也只是一转身,脚尖轻点就往第七十一殿的方向而去。“去史库房,让温姈到议事殿来见我。”说完,米乙小心地拉着温小麒的手臂离开。岳镜芜轻声应“是”,也不再停留。这里一下子只剩下杜诺几人。温家堡里从那一个个窗口已经探出来很久的脑袋也一个个缩回去,他们一直旁观,却并不出来凑这个热闹。

“咱们走吧,回荆川。”

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巫小婵一直站在两大阵营之间,在最显眼的地方,然而似乎所有人都当她是个透明人。很久很久以后,当偌大个原野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拉开眼前的小东西,蹲下来看着那黑袍子底下空洞洞的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袍子里面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下一刻巫小婵突然手一滑,那袍子已不见踪影,一个木雕的小人出现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周围突然哗声大起,有人似很慌乱地撞上自己左肩,巫小婵本能地转头看去——这人戴着一个像是网球帽而又稍有区别的帽子,帽檐下面一双浓眉大眼、俏鼻薄唇。一身男装,宽松的牛仔色裤子吊着几条银色的链子,左右晃荡着。巫小婵在这人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愤怒,只一眼,狠厉凌人。然而下一刻,男孩儿的表情立刻柔软起来,他似乎是怀着极大的不安向她连连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又有一阵风窜过来,两个男人跨大步一左一右走过巫小婵身边,一把把那男孩儿抓住。“臭小子!敢在罗庭偷东西,不要命是不是?”男人当先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男孩儿一下子跪趴下来,指尖正好够着巫小婵的脚。巫小婵莫名觉得刚才那一脚他本可以轻松躲开,然而…他被两个男人架起来搜身,衣兜裤兜里掉出很多黄澄澄的金币。等到搜完两个男人才放开他,把金币一一捡起来。他像是被那一脚踹得站不起身来,拖着脚爬到巫小婵身边,伸手够到那个木雕的小人,捡起来吹一吹又拍一拍。他的举动自然逃不出两个男人的眼睛,其中一个大步走过来抢走那个小人放在手心里看,皱皱眉头:“哪儿偷的这么个木头娃娃?”他却极恼怒似的,一改之前的恐惧和软弱,大喊起来:“那是我的东西!你还给我!”“管你谁的东西,一起带走!”巫小婵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一拽,一个冰冷物什就扣住自己的手腕儿,和男孩儿的手扣在一起,像是一副手铐。巫小婵本能地想张口说话,这么不明就里地就被人像犯人一样铐上,总该得辩解点儿什么。然而她一张口,喉咙里只发出“呃呃”的声音,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巫小婵开始隐隐觉得她已经陷进一个被人加工过的现实。

两人就这样被人带走,男孩儿一瘸一拐,满是歉意地看着她,说:“原来你是个哑巴。真是抱歉,他们肯定以为你是我的同伙。谁叫你刚才杵在那儿不动…”语气里倒不知到底是歉意还是不以为意。

巫小婵抿抿唇,转头看向被前面的男人捏在手里的木雕小人。视线不经意地一偏,发现男孩儿也在看它。

这是一个巫小婵未曾到过的陌生时空,然而这里的一切她却还应付得来。只因着这个世界与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非常相似。两人被拷着,一路穿过热闹混乱的集市,转过不大不小的两个弯儿,当头一块黑色石碑悬着,上书两个七里八拐的符号——这应该就是罗庭。随旋转门转进这座压抑的灰黑色建筑,就见大堂里围坐着各色人等,桌上各种花花绿绿的筹码。人声的鼎沸并没有因他们这几人进来而稍有改变。细细看就能猜得到这是个赌场。

没有任何停留,他们被推攘着穿过人群,通过暗门来到这个赌场的地下世界。光线不甚明亮,也看不清这个地下室是何等布置。只有一点让巫小婵颇为欢喜,这里没有常年不见光的地方常有的阴湿、霉苦味儿,反倒有一股泥土的清香,和着翠竹沁人心脾的青翠味儿。脚底下是实打实的泥土。

又被推着走下几层梯子,巫小婵才明白为什么刚才一路走来都没看到任何高楼大厦——原来这里的人住的是地底下。越往下走,光线反而越发亮起来。巫小婵转头去看男孩子,他眼里像是闪着猎奇的光,但只一瞬又恢复成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他显得很害怕,怯怯地问:“你们要带我们去哪儿?”前面的男人没回头,嗤笑一声:“敢在罗庭偷东西的人,不去刑房还能去哪儿?”“什么?我…我不想死的。我只是暂时拿些钱,等我赚到钱我就会还回来的…”他颤抖着声音,停下脚步,像是不敢再往前走。巫小婵跟他拷在一起,不得不也停下来。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他靠自己靠得比刚才要近很多,几乎肩挤肩。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往左边,跟着我跑。”“什么——”巫小婵在心里这样问。

她的手突然被一股大力一扯,身子往左边歪去。巫小婵不敢稍作多想,跟着他撒腿就跑。两男人一愣之后反应过来,一边大喝“站住”一边追上来。男孩儿竟跑得很快,并且对这里的地形和建筑布局异常熟悉似的,每每要被追上,他一拐弯儿就又把他们甩在身后。陆陆续续追他俩的人越来越多,巫小婵惊叹于这座地下建筑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前方是一扇朱红色大门,男孩儿拉着她径直朝大门冲去,竟然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巫小婵边跑边回望,那群人的表情此时精彩至极,如打翻的颜料瓶,斑斓灿烂。

“砰——”这一撞,两人破门而入,重重摔倒在地。屋子里“哗啦”一下子站起来一群惊惶的人。一个怒不可遏的声音叱道:“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那一群人终于追进来,却不是先把两人重新抓起来,而是点头哈腰地给这位“冒火”的人道歉,说什么“是我们办事不力”、“这是意外”之类的话。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罗老板,我看咱们的交谈就到此为止吧!您的这种管理让我很不放心。”一串“蹬蹬蹬”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巫小婵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因为手与男孩儿拷在一起,一扯之下动不了,她于是朝男孩儿看去。他正端端正正地跪坐着,睁着双惊恐的大眼睛盯着前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巫小婵才看到高位里竟还坐着一个人。她身子往后仰躺进椅背上搭着厚厚绒毛的椅子里,一手随意地搭在椅搭上,一手撑着额角不轻不重地揉按。她的眉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耳边几缕青丝垂到胸前,随着她按压额角的动作轻轻抖动。良久,她才睁开眼睛,就那么不经意地、恰恰好地,撞上男孩儿的视线。

黑暗跌进光明里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时安’。”

“时…安,安…犯的是什么事儿?”

时安没来得及回答,抓他的那个男人就抢先应到:“他在罗庭赌场偷客人的筹码和金币,我们原准备把他送到刑房去,谁知道他中途逃脱,竟然误打误撞闯进这里来…”

“嗯,”她低低一声“嗯”,就让男人不敢再言语,“你们——去领赏吧。来人,把他带到天字房去,换身衣服,收拾收拾。”

收拾收拾?在巫小婵听来,这个词有很多种意思,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个“收拾”…被人带着往所谓的“天字房”走去,巫小婵这样想着。

杜诺带着叶孤舟、冯芜、徐老板、谭潭、林父一行六人走出联盟,就近在一个小村子里住下。这个小村子只有一条当地人俗称的“土公路”可以通向县城,土公路坑坑洼洼,到山腰处极窄,每周只有一辆农用卡车会在周日开出公路,到下个周五再返回村子里。这里没有网络,村子里的人平常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村口一家杂货店里的一部老旧的电话机。

几人谎称是到山里探险的地质爱好者,因为遭到野兽攻击,在慌乱逃跑中不幸丢失装备,迷失方向,所以才落得这步田地。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样子实在太狼狈,还是村子里的人太朴实,没有人怀疑他们话语的真实性。

几人借宿在村长家里,那辆农用绿皮大卡车就停放在这个不大的院落里。这辆车是全村人共同的财产,每一周,村里人都委托村长和杂货店老板用卡车拉些蔬菜、水果和粮食到县城去卖,大卡车回来时,带回的就是各种杂货和能被村民拿到手里的、抖起来“扑棱扑棱”响的钱。

叶孤舟和冯芜两个病人被安排到农家小院儿的“客房”里。房间不大,两张硬板床靠在墙角。因着已经入冬的缘故,木板子上铺着厚厚两层扎成“毯子”的干草,面上还盖着一条毛毯、一床棉被,活像一个肥大的嘴唇。村长家地儿不够,林父和徐老板便被赶到隔壁一户村民家里睡,房间里此时只余杜诺和谭潭守着。

谭潭坐在床边,脚边放着一个盛水的铜盆。她拧干湿毛巾给叶孤舟和冯芜擦脸。她不知想到什么,心里或许有点儿气,下手便不知轻重,可怜叶孤舟一张俊脸被擦得一片大红。杜诺赶紧抓住她的手,从她手里扯出毛巾丢回铜盆里,水“啪”的四溅一地。手里没东西,谭潭便只局促地坐着,不满地拿眼瞪着杜诺。这个公子哥儿的俊美外表倒没让她对他有什么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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