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从机场到华大,巫小婵没有跟孟君说上一句话。孟君回来,不是来唱歌的。甚至他以后都不会再唱歌。“为什么?”杜诺问。孟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一件很不相干的事:“你们应该调查过我的事情,并且调查得清清楚楚。那天我拜托老板给我找几个可靠的人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向我推荐你们公司,他说…你们无所不能。”“缪赞。”杜诺客气道。

“真是没想到,你们年纪竟然这么小。”

“这样不正好吗?”杜诺说,“我们或许还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孟君笑笑——他似乎是个很喜欢笑的人,一个笑就可以代替很多不必要的话。“我还没有过什么朋友…就这样吧,我有点儿累,你们…”“我们随便看看。”“嗯…”

从宿舍楼出来后,杜诺支走沈青柳,和巫小婵一起走在华大的“阳关道”间。巫小婵眼睛一直盯着路面,似乎没什么说说话、聊聊天的兴致,杜诺便只得自己找话说。“你喜欢看路面,倒更应该去夏大。”

华大和夏大,是两所截然不同的大学,“趣”也就“趣”在这“不同”上。“你来到京市,似乎也没怎么四处逛过,是我这个东道主做得不好。这其实是一座有趣的城市,我在这里生活近二十年也没有完全读懂它。华大和夏大就像是这座城市的两面,一个是‘阳关道’,一个偏爱‘独木桥’,一个前卫,一个复古,一个繁华,一个苍凉…”不知想到什么,杜诺突然摇头轻笑起来,片刻后止住笑继续说,“原本,如果我不是非自然能力者,我的生活就会是一张被人精密规划好的图纸,从我出生一直到死。由家里的长辈安排读哪个幼儿园,上哪所小学,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高中生,然后进入华大或者夏大,当然,如果我想,也有可能是亚历斯。毕业以后到军队历练,一步步提拔,延续——用老爷子的话说——延续红色家族的传奇。爷爷说的很多话我都信,但这一句我却是不信的。杜家是红色家族,但并不是传奇,尤其是在这个无趣的年代,谁还敢妄称‘传奇’?”他原本只打算演一场独角戏,他胡乱说着,她便姑且听着。但没想到巫小婵会接话。她接的不是开头,也不是结尾,而是中间。

“就算你不是非自然能力者,也不会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高中生。”杜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或许我会是个锦衣纨绔。”这种对话真是难得,此情此景并没有什么特别,他们却难得的闲聊起来。

巫小婵一脚踢开路面上一颗杏仁儿大小的石子,仍是继续低头盯着路面,说:“我看啊,杜家定是家规严明,老爷子自有威严,莫非你还真敢当纨绔子弟?”“这话不对。不说别的,就连老爷子自己那时候都是京市公认的纨绔,他又如何要求我们这些后辈规规矩矩呢?军人世家的孩子大都有股子傲气和热血,在一个狂躁的年纪里,热血又常常撒不对地方。”“我在亚历斯也没见过什么纨绔子弟啊…”“这只是因为你生活的圈子太小。小婵,你不愿意对周围的事物用心,就算是对你好的人你也不愿意了解。”巫小婵没有停步:“为什么这么说?”

“苏市三中的同学你还记得多少?”杜诺突然来这么一句,倒让巫小婵一愣。她转过身来,略带点儿茫然地看着他。杜诺说:“我赌你一定只记得‘胡小姝’一个名字,就算是这个名字,你也一定要想很大半天才想得起来。”

巫小婵不知为何隐有愤怒,别过头去:“我不和你赌。”“就算赌赢我也没法儿要求你什么。小婵,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在我眼前,伸手就可以触摸到,有时候却觉得你根本没和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面对你我常常觉得无能为力。小婵,如果我说我想摸摸你的脸,你…”他说着,手已经来到巫小婵的眉眼处,却最终没有落下去。

巫小婵始终盯着杜诺的眼睛,淡淡蹙眉,直到他的手放下去,脸上表情也没有一点儿变化。“你怎么没有一点儿女孩子该有的娇羞呢?”巫小婵怔怔听他说出这句话,半晌竟叹口气:“如果你早认识我一点儿,说不定可以帮我记住我原来的样子。”“这话怎么说?”“杜诺。”她如此认真地叫出他的名字,“诺”字的鼻音发得很重,拖出来一点儿漂亮的尾音。她说:“我并不总是现在这个样子,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场电影。电影里的人如何哭笑如何癫狂,如何算计如何乖张,都与我的生活无关。这样的话,自然就对一切看得很轻。但我小时候,据说也是很古灵精怪的。”

“古灵精怪?我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你这个‘据说’是据谁的说呢?”“据谁说?”巫小婵自己也茫然,“我…也不知道。”杜诺看她低垂着头一副失落的样子,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那孟君的事儿你总该知道一点儿。我把你拉来给他当‘保镖’,你直到现在还一句缘由都没问。”“你觉得可以说的时候自然会给我解释,我何必再多费口舌?”

“走吧,我知道前面有椅子。这些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但要说清楚恐怕得要些时间,坐着总比站着要好。”

两人再行过几十步路,果然看见前面摆有一圈儿桌椅。这儿离宿舍楼不远,抬头还能往见那楼的青灰色一角。方方正正的,没有妖艳地翘起来。两人随便寻个位置坐下,四下里无人打扰,便放心地摆开“闲聊”的架势。

关于孟君,研究社的确调查得很清楚。而杜诺会亲自来当这个所谓“保镖”,里头自然有不寻常的缘由。

早在杜诺去荆川之前,研究社在京市的下属一个分支——也就是孟君口中的“公司”,它的全称是“京市安全公司”——就接到这份孟君的安全保护雇佣申请。这份儿申请按理说不应该引起研究社高层的注意,但“孟君”这个人实在是有点儿特殊,说不定就有人想了解一番。这一了解就查出一些有趣的事情来。

公众人物,不管是他的现在还是过去,媒体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报道,更何况是孟君这样的人,最正常的情况是祖宗十八代都挖得清清楚楚。但偏偏孟君出道以前的事媒体几乎没有报道过,通过正常渠道根本查不到关于他过去的任何一点儿痕迹。那该怎么办呢?正常的渠道不行,那咱们就不走寻常路——研究社里的人很擅长干这种事。

于是就这样,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渐渐进入研究社的视野。

孟君在十五岁以前,是个哑巴——或者说他在十五岁之前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以致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单看模样,他不算是个多么出众的人,再加上是个“哑巴”,没什么人会在意他,那个时候的孟君活得就像个透明人。就在他十五岁那一年,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一出来就惊为天人,可谓“只应天上有,人间不得闻”——这是声优界一个前辈对孟君声音的评价。也算得上是千里马得遇伯乐,孟君遇上张恨恨——也就是他口中的那位“老板”,新世纪娱乐公司董事长后,一切都理所当然地发生:孟君理所当然地参加当年最捧人的选秀节目《进击吧少年》,理所当然地一炮而红,理所当然地签约新世纪娱乐,理所当然地成为全民偶像。

“张恨恨在孟君参加《进击吧少年》以前就认识他?”巫小婵打断他。

杜诺点点头:“说起来这还是当年的一段秘事,没多少人知道实情。音乐圈儿里的人大都知道张先生对孟君很不一般,但都只把这归结为孟君是新娱旗下最捞金的艺人,所以老板才宠他。不过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个解释是站不住脚的,张先生宠他根本已经到无视商业利益的程度,他对孟君根本就不是一个娱乐大佬对旗下艺人该有的态度。孟君不喜欢被包装,张先生便让他一直以自己原本的形象面对公众,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我们所看到的孟君从未变过,依旧是那么简单、干净。孟君只唱自己写的歌,张先生也任由他的性子。你可以想见……曾经有那么一些人恶意猜测所谓的‘娱乐界大佬和旗下当红艺人’不为人知的关系,话说得很难听——当然,这些都只是无聊的猜测。真实的情况是——张先生是非自然能力者,而且,早在孟君出道以前他们就认识,孟君可以说是张先生在幕后一手捧红的。”

巫小婵对张恨恨是非者的事略有点儿吃惊:“怪不得你称他为‘先生’。”

“张先生算得上是研究社里前辈级的人物,我自然得尊敬一点儿。”杜诺说到这儿,突然这样问巫小婵,“你知道孟君的家乡在哪儿吗?”巫小婵点点头:“前几天剪报的时候看到过,他是衡京人。”

“对,就是衡京。这是媒体报道过的不多的关于孟君的过去中的一点。”杜诺笑眯眯地打量巫小婵,“你能对这个上心,可见你是真的喜欢他,那怎么刚刚不主动跟他说说话?”

“说你的‘秘事’。”

杜诺知道她不会解释,便捡起刚才的话头,说:“说来也巧,张先生也是衡京人。有一年他回家乡吊丧,在殡仪馆里看到一个男孩儿,觉得很有眼缘,便过去同他说话。我再考考你,大人见着喜欢的孩子,第一句话会问什么?”

巫小婵手撑着半边脸,很是认真地想想,偏头看杜诺:“你叫…什么名字?”杜诺说:“男孩儿下意识地张口,于是便就此说出他生命里的‘第一句话’。”巫小婵了解地点点头。杜诺继续说:“不错,这个男孩儿就是孟君。那个时候出于一个非自然能力者的敏感,张先生觉得拥有这样一种声音和经历的人一定不寻常,于是就向研究社反映这件事。研究社立刻派人到衡京了解情况,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孟君并不是非自然能力者。他的声音美成那样,真的是造化眷顾。张先生没有因为孟君不是非者而沮丧,相反,他很高兴。只要孟君愿意,他就可以无所顾虑地捧红他。”

“后来呢?”

“孟君进新娱后倒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不需要人包装,不需要靠绯闻炒作,也不需要迎合什么人,就可以让人拜倒在他的声音之下。这星途一路走来简直顺利得可怕,直到三年前。”杜诺看着巫小婵,说,“你也知道,他突然出国,而且一走就是三年。”

“这里面又有什么秘事?”

“一切只因为,三年前的一天,就像他开口说话的突然一样,他的声音也消失得毫无预兆。”

“为什么会这样?”

“没人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为孟君着想,张先生把他送到国外去,托付给他的一个老朋友。这之后的事便没有人再了解。找个机会我或许还要拜访一下张先生,问问他孟君在国外这三年都发生过些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问孟君?”

杜诺原本把手搁在桌面上,这时很自然地抬起来一点巫小婵的脑门儿:“你倒糊涂!在孟君眼里,我只是个安全公司的职员,一个负责保护他安全的保镖,怎么合适问他这种问题?”说完,他见巫小婵正愣愣地看着自己,方想起自己刚才的动作,不知为何淡淡一笑,偏过头继续说,“那三年里的事儿我确实不清楚,但最近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儿我还是知道得挺多的。据说是孟君主动要求回国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又能重新开口说话,张先生自然很高兴,着手就安排他回国的一切事宜。但孟君提出一个要求——他回国的消息可以公开,但这次回来他不会再唱歌,他想在国内的大学学习管理。另外,他要求在自己身边安排几个贴身保镖。”

“他这样的人要求有几个贴身保镖很正常啊。”

“说是这样说,但这里面还有内情。即使调查到孟君过去有非同一般的经历,但张先生原本投递的是明面儿上的‘京市安全公司’的申请,而不是研究社的申请,这事儿就只能按明面儿上的规矩办,所以原本公司只打算派普通职员来接这份儿工作。但就在孟君回国前夕,却发生一件奇怪的事,张先生觉得事有蹊跷,不得不临时更改申请,研究社这才专门把我从荆川调回来接手这件事。”

“是吗…”

“这所有事情,从接到对象为孟君的安全保护申请到发现申请人是张先生,再到调查孟君的过去,有一个人几乎全程参与,他恰好就是华大的学生。明天咱们应该就能见见面。说回那件奇怪的事,”杜诺压低声音,说,“其实是这样的,很简单,我姑且给你演一个故事。”说完,也不等巫小婵表态,杜诺起身拉起巫小婵就往一个方向跑。

巫小婵留意着周遭的标志性建筑,发现他们是在往华大东大门的方向跑。华大东门临的是地铁站,一条大路南北向横亘着。直到把华大东大门甩在身后,杜诺才停下来。这一路跑得有点儿急,巫小婵气喘吁吁:“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巫小婵转头看杜诺,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已经掏出耳机戴上,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煞有介事地滑动。巫小婵凑近一看,手机是黑屏,这才明白过来“故事”已经开始表演。这个杜诺,头脑也不知突然发什么热,一张嘴就可以说清楚的事儿非要弄得这么麻烦。巫小婵这样想着,眼里却是一股认真劲儿。如果杜诺这时转过头来,一定能看到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和以往的笑有所不同,这个笑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孩子,一个甚至有点儿古灵精怪的孩子。

杜诺忽然嘴里一阵嘀咕,巫小婵凑得近,听见他说的是:“三年没回去,新娱竟然出现这么多新面孔。”说着,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脚却往前迈起来。巫小婵乐意当个观众,看他到底要怎样演这个故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