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藏青色的衣摆一翻飞就消失不见,就像一个错觉。门“咔”一声打开,可见主人的房门原本反锁着,来人也不知施的什么法子,轻轻松松就打开。巫小婵被人叫醒,看到的便是杜诺的脸。“你做什么?”她甫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两个人都是一惊。杜诺赶紧伸手探她的额头,手心手背贴过几下还不放心,凑上自己的额头要去贴。巫小婵一把把他推开:“你做什么!”这一声倒是清亮无比,两人又是一愣、一惊、一喜、一疑。巫小婵咽咽口水,转眼看到杜诺一张脸脸色很差,方觉得自己刚刚确实有些粗鲁。杜诺板着一张脸,说:“我倒是很想干什么。”说完,他强按住巫小婵肩头把额头贴上去,感觉没有发热才放开她。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哧啦”一声像撕裂什么似的。竟然有阳光。巫小婵闭上眼,慢慢适应后才又睁开。“京市这个季节的阳光很难得,比金子还金贵,出去走走吧,顺便吃个饭。

这时已经是午后,阳光却不炽烈,竭尽所能地明亮着,一点儿不灼人。两人一起并肩走着,走着,巫小婵停下脚步,仰面向着阳光扑来的方向深深地吸一口气。还是冷的,没有花香草香,甚至闻不到泥土的气息。“杜诺,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叶孤舟走时那样一说,巫小婵才真觉得应该早日回去,这心里头藏着一种莫名的惆怅,一提心口就又辛辣地疼,又温柔地暖。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名为“思家”。她原本可以随时随地拉开一扇门就回到店里,但这种思念就是那么矫情,非得要自己一脚一脚走过这一段路,真真实实地站在小店门口,她觉得自己方能算“回家”。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二话没说就应着杜诺的话来这里呢?

“明天。”

“什么?这么快?”她是真没想到。杜诺看着她,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事自有另外的人去做。原本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但我想着好歹相处过这么一段儿时间,大家总得要聚在一起吃个饭。”“嗯,也好。”巫小婵想到一个词——散伙饭,说,“毕竟相识一场,不容易。”“别说得好像从此不再相见似的,这个城市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你以后要是想余为那小子,随时可以过来看他。”“我想他做什么!”巫小婵语气也轻快起来,“万一打扰到他做功课,那可是十恶不赦之罪。”杜诺摇头轻笑,手下意识地就想要抬起来摸她脑袋,两人都有一瞬间怔愣。杜诺的手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中。

“走吧。”巫小婵利落地拍开那手,像是毫不介怀一样,绕过他往前走,“我现在很饿。”

用完午餐回来,巫小婵就一头扎进房间里,关门前还特地嘱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踏进这房间一步。”杜诺笑笑没说话,拐个身到余为房间里。有人来接替他,总归还是要认识一下。

巫小婵把门反锁再把窗帘拉上,关掉所有的灯,房间里暗暗地发白,这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雕娃娃。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竹音手书里提到的木雕娃娃应该就是这个。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那个故事自己应当也只看到一半,那另一半的故事如何才能看到呢?罗庭,力庭,忘,难道说事情另有真相?那真相到底是什么呢?她想着想着,困意袭来,眼皮一搭没一搭,终于认命似的合上,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这真是一个冗长的梦,黑的、白的、灰的色块杂乱无章地堆满她整个梦境,恍惚间她似乎看到过小舟,看到过杜诺,有人哭,又像是有人笑,但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随着梦境沉沉地、沉沉地滑进无边无际的虚空里,又仿佛轻得浮不起来…

闹市就是闹市,人闹,心也闹。他其实很不想来这里,但他想不出自己还能去哪里。男人自在且心安理得地过起烂醉如泥的生活,他不愿回去。当然或许还有一层是因为他不敢回去,只不过这一层他不愿意承认。叶鹿舟压低网球帽帽檐,一边看路标一边警惕着有没有人跟踪。这在他真是第一次,简直就跟做间谍一样,他在害怕的同时,一种新鲜的刺激感不可抑制地泛出他四肢百骸,他几乎是有点儿兴奋地推开翡翠店的玻璃门,幸福地大叫:“月老!月老!温姈!”

紧随着一连串清脆的哔哩吧啦哐啷呯啪的是一个明显带着怒气的男声:“干什么干什么!鬼叫什么!”紧接着又是一阵“哎哟”痛呼,还是刚刚的那个声音:“你打我做什么!”“小兔崽子,你吼什么吼!客人是上帝你不知道吗!”这是一个老练却不老态的声音。很快,从店里面转出来一个精瘦的老人,看到叶鹿舟惊奇地一“啧”,说:“你这小娃娃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不是小娃娃。”叶鹿舟把帽子摘下来,“我找月…岳镜芜,还有温姈。”“你找他们干嘛?”一个年轻人从后头转出来,一只手里还托着一大捧晶亮晶亮的东西,不过是碎的。叶鹿舟想,这别是他那几声吼的过错吧?这样想着便不觉有些愧疚,说话也没刚才那么理直气壮:“我们是同学…”

“她还有同学?”年轻人很惊讶的样子,随即摸摸鼻子,讪讪一笑,说,“那你等会儿啊,他们刚出去,估计还得有半个钟头才能回来…”他说着一低头,看到手里那捧东西,“哎哟喂”一拍大腿,三两步又转进里边而去。老人戳着他背影骂:“小兔崽子诶…”一转眼却对叶鹿舟眉开眼笑,脸皱成一张抹布,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拉起他胳膊就往里走:“来来来,去里面坐。你多大啊?在哪儿读书啊?想不想拜我为师啊?你看我那个不争气的徒弟,简直要把我气死!我正预备着再收一个徒弟呢…”

叶鹿舟便就这样莫名其妙被老人拉到里边儿去,他想,这老头儿倒是好说话,要蹭个“住”应该没有问题…

与此同时,那个被年轻人说还有半个小时才回得来的温姈在拐进这条街的街口被一个人迎面撞上,身后的岳镜芜眼疾手快扶住她,什么都还没看清张口就骂:“长没长眼睛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撞人的人手里握着张纸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道歉,突然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猛一抬头,三人目光一触,几乎同时喊出:“是你!”

“是你!”

“是你们!”

“王小皮,你怎么在这儿?”

叶鹿舟被拽进离间来,才看清楚那晶亮晶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年轻人在纸上画有一个半人高的瓶子——从还未完全打碎的底座来看,整个儿瓶子应该有半人高。瓶子表面应该是光滑如镜的,瓶子里却大有乾坤。画纸上,瓶子里九层楼阁,琴瑟和鸣,丝竹相和,百八十个骚客舞女、贩夫走卒、兵丁船夫,无一不栩栩如生,如活物一般。

“真漂亮…”饶是叶鹿舟那张乐于驳斥而不乐于赞美的叛逆的嘴,也不禁由衷赞叹。年轻人“嘿嘿”一笑,转而想起这瓶子为什么会打碎,脸立刻拉下来,皱着鼻子颇为哀然地盯叶鹿舟一眼,直盯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老人却仿若生着天大的气,吹胡子瞪眼儿的:“这兔崽子一天就知道摆弄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他说着抬手就要戳年轻人的脑袋,年轻人由他戳两下,第三下还没戳到他就一错步避开。他捧起那画往楼上走,老人在后头痛心地跺脚,又捏拳头又捶胸的。

叶鹿舟也想不明白,那个玻璃瓶子到底有什么用?但其实也不一定,有钱人就喜欢在家里摆这种看上去没用的东西,它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当然前提是它是完好的。可是现在…他一个激灵,警惕地瞄老人一眼,这不会要我赔吧?老人看到他这一表情,也不知看懂没看懂,哈哈一笑拍他肩膀:“小子,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做我徒弟怎么样?老人家我不会亏待你的哟…”

门口,温姈“呵——”一声回过头,打断喋喋不休的王小皮:“王小皮,你还真是可笑!你分不分敌我?那叶孤舟是什么人?就算他不是联盟的敌人,但他冒犯明主,就是罪无可恕!两魂人那件事儿也跟他脱不了干系!你找他干什么?”她仍往里走,王小皮赶紧冲进去挡在她面前:“我找我哥有什么错?再说,我来这儿找他早就已经是姽婳娘子默认的。她说你知道他在哪儿,你告诉我!”

“十一姐?”温姈顿一顿,抱起手来,仍说,“我不知道。”王小皮不饶:“哼!别想骗我。姽婳娘子说的,你是感知者,他是魔子,你早就知道他在哪儿…”“她告诉你这些干什么?”温姈暗暗心惊,魔瞳和魔子的事儿她只告诉过米乙,这在联盟里都还只是个秘密,十一姐为什么要把这告诉王小皮?

“反正我不知道,你说再多我还是不知道。”温姈这说的可是大实话,她当初感知到魔瞳就在这座城市,但却并不知道谁才拥有它。结识叶鹿舟,原本也是误打误撞,还没撞对。联盟那件事发生以后,十一姐一定会派人查行者、两魂人和魔子的底细,她一定知道叶孤舟在哪儿,可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王小皮而是要让他来找我呢?也不知十一姐什么时候能给我捎个信儿…

她说的这些话王小皮自然不会信,他得不到叶孤舟的下落,就耍出泼皮无赖的性子来:“我不管,反正你一天不告诉我,我就缠你一天,吃你的,住你的,睡——不睡你的,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温姈暗自抱怨,十一姐,你这回可是存心扔给我这么个**烦…

如果叶鹿舟不是正好这么巧来这儿的话,王小皮也许真会赖在这儿,让这位温家小姐好好头疼一番。可巧就巧在不早不晚,时间刚刚好。里头老人一听到人声儿,“哟”一声:“这么快?”叶鹿舟抓住他这一愣神儿的当儿一头往外冲:“温姈!月老!我——”“啊!”叶鹿舟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重物迎面扑个正着,脖子被死死勒住。温姈和岳镜芜互看一眼,同时大翻白眼儿,这倒好,事儿要来总是躲不过的…

叶鹿舟好容易才剥香蕉皮一样把这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颇忌讳地跳开:“你谁呀你?”王小皮本就被扒拉得很不情愿,听到他这句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霹到天灵盖上:“哥,你嫌弃我?你干嘛不认我?”叶鹿舟心忖,我哪儿来你这么个弟?我妈没跟我说过呀!正想着,王小皮巴巴地凑上来,恍然大悟一样,拨开额前的小碎发:“是不是我这个样子你看着不习惯?我没染头发没化妆,没戴耳链,你再仔细看看,我是王小皮呀!哎…你怎么也跟那时候儿不太一样…”他伸手去揪叶鹿舟耳朵上的那枚鲜艳的耳钉,“怎么妖里妖气的?”殊不知他自己原先那般模样有多妖里妖气。

“你才妖里妖气的!”叶鹿舟跳开一点儿,问岳镜芜,“月老,这人谁呀?”他这一喊,似乎跟岳镜芜很熟络。王小皮突然瞪大眼睛,他这才想起——他哥叶孤舟,魔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可能跟岳镜芜很熟?“你…你们…我…我…”心知瞒不过去,温姈闭一闭眼,叹口气,说:“他不是叶孤舟。”

这一回,瞪眼睛的可不止王小皮。听到那个名字,叶鹿舟几近呆滞,半晌才近乎失声地厉声到:“你怎么会认识他?!”温姈也没想到叶鹿舟反应会如此之大,她猜到叶孤舟和叶鹿舟是兄弟,但并不了解这叶家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叶鹿舟这么吼她,她也不悦:“无知之徒!”说完抬步就往里走,岳镜芜赶紧跟上去,把叶鹿舟和王小皮二人晾在原地。

叶鹿舟许久都没回过神来,王小皮颤颤地过去戳戳他。叶鹿舟尖叫一声跳开:“干什么!”王小皮也想撒泼,但他硬是咬着腮帮子,自以为和声和气地说:“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他这番“咬牙切齿”看在叶鹿舟眼里倒像要把人生吞活剥掉似的。

“那是我哥!”这话在叶鹿舟胸口里左冲右突,终究还是憋着没出声。他按按胸口,深吸几大口气,按耐住性子,反问王小皮:“你跟他什么关系?”“你没听到我喊他‘哥’吗?我自然是他弟!”“呵——你是他弟,那我是谁?”“你都不知道你是谁我哪儿知道你是谁!”王小皮夸张地叫。自己一时急话被王小皮抓住空子调笑,叶鹿舟心里憋屈。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言语解决不了的用拳头解决也是常事,冷哼一声,一个拳头就招呼到王小皮脸上!

“打人不打脸!好小子,我跟你拼命!”两人立时扭打到一块儿,急得冲出来的老人直拍大腿:“哎哟…两个小狼崽儿嘞……别打坏我的东西!”呯铛哐啷,真是好不热闹。

跟王小皮打过一架之后,叶鹿舟什么都没有再问,径自离开。他深觉自己被欺骗和背叛,温姈在后面喊的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自己还真是可笑,说什么朋友,结果还不是这样!她认识叶孤舟,那么那天问什么还要说那样的话?叶鹿舟一拳砸在路旁的灯柱子上,砸完方觉得疼,赶紧缩回手来,边搓边哈气。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就不信,偌大个京市,会没有我叶鹿舟的容身之处!他不想回宿舍,不敢回家也不想回家,身上也没多少钱,难道真要露宿街头睡天桥?

刚好走到一个面馆子前,叶鹿舟便在支起来的面摊棚子里坐下,大吼一声:“一碗面!要最便宜的那种!”老板娘瞅他一身脏,脸上还有青不青紫不紫几块瘀痕,把面端过来时的眼神里都有些怀疑和忌惮。叶鹿舟操起筷子狠狠地嚼面条,奈何面条儿太软,嚼起来不带劲儿,他一气就想扔筷子,手一扬停在半空中,却还是戳进碗里,挑起一大夹清汤面整口塞满,一边无声地骂骂咧咧一边继续咀嚼并不筋道的面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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