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倒不知道教人弹琴还能这样教,杜老师。”

“别说话,认真感受。”杜诺说。

他带着她的手指在琴上敲出一个一个生硬的音符,如同操纵着一个提线木偶。然而渐渐的,巫小婵开始有意识地跟上他的节奏,生涩慢慢变得流畅,一种与刚才旋律一模一样感觉却完全不同的音乐从黑白的流光中流淌出来,全无曲子刚开始的那种清冷的悲伤,只有寂寞等待的欢喜与希望。叶孤舟背靠冰冷的墙壁,望向钢琴的方向。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就好像巫小婵被杜诺拥在怀里,没有任何理由的默契十足。

音乐室里的人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留意到窗外时间的流逝。月光渐渐推移成更清冷的白,夏日的鸣虫开始争相一展歌喉。叶孤舟惶然间瞥到那一缕银丝委地,方才忽的意识到,这一天竟就这样安静地过去。琴声突然中断,却是杜诺首先停下来。似乎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忘我地弹过一首曲子。

“嗯?”巫小婵一抬头也看到漏进来的白月光,再一仰头,仿佛就带着一双收容着白月光的眼睛撞进杜诺眼里。“哦——时间好像…”巫小婵从杜诺手下抽回自己的手,现在才发觉手指竟有些发软发麻。她这一抽手,看起来更像是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亮起来,明亮却柔和。钢琴光滑的琴身上流淌着月光,原来是叶孤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透过明净的玻璃,墨蓝色天穹上那一弯残缺的月正好撞进每个人的眼瞳,像一幅古老的魔幻画作。

“那…”杜诺站起身来,绅士般优雅地弯下腰,执起巫小婵的手,温柔落下清浅一吻,“很荣幸能听到你优美的弹奏,我美丽的小姐。”他一抬头,就撞上巫小婵古怪而冷漠的眼神。

她一定很生气。他干咳两声,是自己太忘情。仗着巫小婵不好发作,他立刻换上一副调笑的口吻,既卖弄老师的权威,又实在不像个老师,说:“咳咳…时候不早,是该回家的时间罢。再不走这学校可就没人啦…”事实上,这个点儿除开门卫叔叔和食堂大妈,学校里确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巫小婵这样想着,脸上却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用她一贯的语气说:“那就这样吧。”“嗯,就这样,明天见…”

巫小婵和叶孤舟并肩走在三中的校道上,路两旁的古旧路灯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线,而月光明亮清冷。

巫小婵一言不发,只盯着自己脚下,路面上有稀疏斑驳的树影。因为小店的缘故,她几乎可以随时随地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像这样的悠闲漫步似乎越来越少。所以她一步一步,踏得异常认真。厄蛇的事情虽然还没解决,但估计它一时半会儿还掀不出什么风浪来,所以也不急于这一时。“时光”最近这几天也一如平时,很少有“客人”上门,她倒也落得个清闲自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刚才透过明净无尘的窗玻璃看到天穹上冷月残缺,她忽然就心血来潮,萌生出在这月下散布的想法。这样的生活——就像是回到三年以前,她还只是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女孩儿,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也有一对望女成凤的父母,和一个疼爱自己的楼下附近杂货店的熟人老板,虽然这个老板性子散漫,小店看起来随时都会倒闭的样子——这样的普通人的生活,偶尔尝试过一下也不为过。说起来,也是在三年前,那件事发生以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碰过钢琴。既然已没有人望你成凤,那你就安安心心做一只麻雀吧。

在两人间长久的沉默以后,巫小婵率先开口,说:“我们就这样走回去吧。”“啊…哦…”叶孤舟不易察觉地收回欲迈向无人的敞开大门的门卫室的脚步。“…我们可以坐坐公车,去吃吃路边的露天烧烤。那是怎样一种味道呢?”叶孤舟一笑,说:“没有吃过露天烧烤的童年可不能算是完整的。”“谁说我没吃过?”巫小婵不甘心地反驳,难得的带上一个十五岁女孩儿该有的活泼,“我只是不太记得那味道。曾经…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尽是茫茫黄沙的大漠,像一整块黄绿色毛毯一样的草原,还有波涛汹涌的大海、戴着白帽子的雪山,天狼族的饕餮盛宴,虽然好看但是也难走的百花谷。我们在一线崖底用削尖的树枝叉鱼,在明月湖,我们躺在自己做的小木舟里,看天上像一双眼睛一样的月亮,一个银白,一个墨蓝,一个在脚下,一个在头顶。在药王峰,我们一起偷过答歌老儿的三须根。在弋蚧洞,我们还是螟主的贵客,虽然螟主小子的那个风骚姨娘一直盯着他看让我很不喜欢,但王宴上的东西确实好吃。我们在无骨城的夜市上吃过猫抓丸子和黑糖心儿的糯粑,现在——”她一步跳到前面去,对叶孤舟眨眨眼,“我和你,我们一起去吃露天烧烤,味道一定不错。”

叶孤舟虽然诧异她这突然的兴致,但也只是诧异而已,并不去深究为什么。只要她想,他就陪着。

在苏市这样的偏僻无名的小城市里,夏日的夜晚还只有昏黄老旧、年久失修的路灯和一身灰尘的行道树,路面上车辆不多,偶尔能看到远远的有一道车灯打过来。晚归的人们急于摆脱一阵阵袭来的燥热,对路边的景色常常漠不关心。等到车扬起的灰尘慢慢在鼻腔里消散,街道便往往重回无光无声的寂静。但在某一个地方,景色却完全不同。

苏市第一中学和第二中学校区挨得很近,各式各类大排档便因为学生这个消费群体而在附近聚集起来。现在的这条小吃一条街已有相当的规模。一中二中的的学生放学后总是三三两两结成伴儿,转过一两条街就钻进这小吃一条街,寻个人多热闹又干净的摊位坐下来,吃得少的,一人点上十几二十串儿荤素搭配的烧烤,吃得多的,一人再来两三块钱一碗的小吃,有男生的就开两瓶啤酒,不管喝不喝、喝多少,撑撑场面足矣。在这必定是异常喧闹的环境中,大家一口往嘴里塞东西,一嘴大声聊着明星绯闻、校园八卦,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尽情释放青春的躁动。第三中学离这儿也并不远,约摸能有二十分钟的车程。二人一路走来,竟比坐车还快,不到十五分钟,叶孤舟就带着巫小婵来到这里。

螺子巷离四中校区近,父母离婚以后,她听竹音的到四中念书。学校离这条街比较远,她虽然早有耳闻,却一直没来过。转学到三中的这些日子她也一直没想过要出来转转,所以直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来这儿。

入耳的混乱的喧哗首先冲击人的耳膜,然后便是一阵阵呼喝叫卖声、啤酒杯碰撞声、油炸煎炒声、放浪大笑声、泼水声,桌椅板凳挪动,金属的腿脚摩擦地面的尖利刺响。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夏日夜晚燥热的空气和躁动的人群里,极尽显示它的热闹和忙碌。

刚开始的时候巫小婵还有些不适应,毕竟一个人在安静的环境里待得过久,突然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中,难免会不习惯,不过很快她就适应过来,能对诸如此种种声音视若无闻。就像两个最普通的中学生一样,他们在不宽的街道上踱步走着,两旁的烧烤摊和小吃店都是一样的人满为患。有些店面小的,干脆在外面摆起几张四方大桌,生意照样好得不得了。然而这样以来,本来就不宽的一条街就显得更加狭窄。

“老板,你这儿都有些什么?全给我来两串儿!”一寻到一个干净铺面,叶孤舟就豪气地吼道。他们在一张靠边缘点儿的无人桌子旁坐下,叶孤舟知道巫小婵没来过这地方,也就没多此一举问她喜欢吃什么。怕麻烦,索性就一样来两串儿。却不知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人便都忍不住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这里坐的大都是一中二中的学生,并不认识这两个“阔绰”的陌生人。还在上初中的学生们零花钱并不会很多,虽说这儿东西便宜,但像这样毫不挑剔每样都上两串儿,还是得花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这在他们眼中的确算得上是“阔绰”。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叶孤舟身上时,毫无意外,又是一阵不小的骚动。

“小舟是个美男子。”这是巫小婵的原话,就像漫画里的美少年——虽然这个比喻叶孤舟本人并不喜欢。他脸蛋儿很好看,这是三中所有师生的共识,被封“校草”,名副其实,而三中目前还无人敢自称“校花”。此时的他,因为热,脸上有一层薄汗,柔软的短发发梢也有些湿,很自然地贴在耳侧,小店昏黄的光勾勒出他脸部近乎完美的轮廓。对于自己的容貌,叶孤舟并不自知,或者说他还不习惯对此“自知”。如他曾经所说,对于魔瞳的主人叶孤舟来说,巫小婵才是他看清楚过的第一个人,而非他自己。

挨得不远的那几张桌子上的女孩子们兴奋地互相打听这个小帅哥儿到底是谁,哪个学校哪个年级哪个班,一脸雀跃兴奋,或娇羞腼腆,弄得同坐这里的小男生们连连苦笑。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叶孤舟泰然接受所有向他投来的目光,神色间没有任何不自然,显得落落大方。而巫小婵一坐下来就一直在做一件事——她从一看就知道廉价的纸巾盒里抽出两条纸巾,一推一抹,一推一抹,认认真真地擦拭她面前的桌面。她倒不是嫌脏,面对那些恶心的厄蛇她尚且能够面不改色,又怎么会太过介意这些东西呢?她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儿什么事情,才不会显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因为很显然,她不适合高声说笑,也对谁谁谁的八卦轶事不感兴趣。殊不知,她像擦千年古董一般认真小心地擦桌子的奇怪举动,本身就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若说人与人之间有缘分这种东西存在,那么胡小姝相信,她和巫小婵的缘分绝对是上辈子修来的。

她家有一个烧烤店,店面不大,但由于在“小吃一条街”占得一个绝好的位置,店里的生意一直不错。她原本是住读生,平时不会回家,也就周末那一两天会呆在家里。但是这天她家店里唯一雇佣的那一个帮工家里有事请假,妈妈就特意把她给叫回来帮忙。听到那个“全给我来两串儿”的声音时,她很诧异是谁这么阔绰,似乎平时在这一带都没遇见过这样的人啊。接着她突然觉得这声音异常熟悉,便忍不住踮起脚,越过人头使劲儿往那边瞧。这并不难,因为几乎所有食客都在往一个方向张望。看到叶孤舟时,不得不说她有些愣,再看到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丝不苟擦她家桌子的巫小婵时,她心里顿时大呼“缘分呐”!昨天白水淇不是还说巫小婵跟自己没说过几句话吗?哼!明天,我胡小姝就会让她知道到底什么叫做“人格魅力”!捕“婵”行动正式开始!

“爸,这是十号桌那两位‘各来两串儿’的客人的么?我拿过去咯…”

胡父苦笑地看着自家女儿端起个大盘子就跑,不想脚下一个竟一个趔趄,差点儿把一盘子刚出锅的烧烤扣在客人身上。他直摇头叹气,心里想着——这丫头怎么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不过她这会儿倒是勤快得反常啊…

大号瓷盘子搁在木桌子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巫小婵擦桌子的手不禁一顿。周围人被这么个大家伙什儿给弄得一愣一愣的,直直地朝胡小姝望过来,这个烧烤小店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声。胡小姝面色僵硬地干笑一下。两秒钟之后,所有人都回归到正常状态,该吃吃,该喝喝,碰杯的碰杯,吆喝的吆喝,你就是弄出再大的声响我还是要吃的。

胡小姝就那么在这一桌坐下,抓起一串儿烤鸡翅就开吃。一桌三个人中,一个吃得旁若无人,两个看得一脸茫然,不明所以。胡小姝一口咬在鸡翅上,眼皮儿一掀,就看到两道茫然的目光。她慢动作地眨巴两下眼睛,这才想起来这两尊大佛估计现在都还不认识她啊!

胡父本来就觉得胡小姝这会儿举动反常,所以眼睛一直有意无意地往这边儿瞟。他把一盘子鱿鱼倒下锅,往这边瞄一眼,顿时气结,连鱿鱼都来不及翻,拿着锅铲就追过来:“胡小姝!不是叫你给客人送东西吗!怎么你倒坐下一个人啃起鸡翅来啦!像话吗?!”胡父这话可说得一点儿不客气,丝毫没给自己女儿留面子,吼声之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齐刷刷聚到这一桌上来。胡父挥铲欲打,胡小姝赶紧逃到巫小婵身后躲起来,只伸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含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鸡翅,含混不清地说:“爸!您老先弄清楚情况好不好?!这俩是盟军,我的同学!搞什么啊…”胡父作势还要绕过去打,叶孤舟却站起来,温和地笑道:“叔叔您别生气,我们三个确实是同学。”听到叶孤舟帮她解围,胡小姝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就是就是!爸,你快回去吧,菜都要糊啦…”胡小姝本是随口那么一说,谁知下一刻就听到胡母在那边尖叫:“孩子他爸!鱿鱼糊啦——”胡父不甘心地瞪胡小姝一眼,又火急火燎地挥着铲子,颠颠儿往回跑:“来啦来啦——喊什么!鬼子还没进村儿呢…”周围人被他这不高明的幽默逗笑,一时间这个拥挤的烧烤小店笑声一片。

胡小姝这才从巫小婵背后转出来,重新坐回座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啊…好险好险…”她看向叶孤舟,一双大眼睛受宠若惊似的,说,“原来你认识我啊…”谁知叶孤舟竟笑着摇头,说:“不,我不认识。”胡小姝顿感挫败,连鸡翅吃起来都没有刚才有味道:“那你干嘛还要承认我们是同学?”这回换叶孤舟疑惑:“呃…难道我们不是吗?”胡小姝眼睛一瞪:“当然是啦!小婵,你说是不是?”“嗯?”巫小婵一脸茫然,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呃…”胡小姝终于徐徐放下一直不肯离手的鸡翅,拿纸巾擦擦手,又抽出一张来抹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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