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叶鹿舟其实不知道混混头子应该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他直接把那个还未谋面的人称为混混头子,因为在来的路上,与两个男人闲聊时,他听到他们唤那个人作“老大”。“我们大哥找你。”他们是这么说的。而等到他再想问得更详细一点儿时,两个男人却都闭口不言,只一味咧着嘴笑,似乎在他们看来那样笑是一件很便宜的事情。不想说就笑吧,反正笑不要钱。

原来混混头子是住在这样的地方的吗?这里已经远离京市市区,回头眺望,扑眼的便是一城灯火。真是个好地方,叶鹿舟想。离那栋别墅约摸百步,两个男人就把一把钥匙塞给他:“你自己进去,小子,奉劝你一句,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招啊,不然下场绝对很惨。”另一个说:“这是忠告。”

一百步,是跑还是不跑呢?如果不跑,会有危险吗?如果跑…叶鹿舟看看这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的地方——跑得掉吗?他自以为隐秘的张望收在两个男人眼底,他们又那样笑起来。“走吧,可别让大哥等。”他们显然是不怕他跑的。说完这句话,两个男人径自转身朝山下走,他们是真不怕他跑呢还是虚张声势?当叶鹿舟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时,他还是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或许…他根本就不想想得那么清楚。就像覃汐说的那样,他是个不安分的人——这样的人或许叛逆,或许莽撞,或许勇敢,或许无所畏惧,但一定有一点:他们决不放弃任何一次可以走向未知的机会,而不会管那未知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这不安分驱使他拿起钥匙推进锁孔,就那么轻轻一转——

“你…”里面的人手还拉着门,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看。那把钥匙仍留在锁孔里,如果这钥匙有个坠子的话——叶鹿舟想——它此时一定在左右摆动着。女孩儿——还是女人呢?她化着淡妆,不青涩,也不成熟,然而周身的气度又像是在这两者之间游移不定似的。比如现在,她像一个青涩的女孩儿那样吃惊地瞪着他,随即又像一个举手投足满都是风韵的女人那样撩撩头发,靠在墙上:“真没想到他竟然真能找到,进去吧。”她一扬脖子,像是只黑天鹅。

“这东西也拿进去吧,原本打算扔掉的…”叶鹿舟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探头往里一看,心里说不出的别扭。袋子里全是他的照片——这是他自己,他当然不可能认错,即便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跟他那样相像的人——照片都被黑色的相框裱着,如果不是照片的色彩原本鲜艳,他差点儿还以为这是他的遗像。

“我哥那个人…脑子有毛病,你小心点儿…”叶鹿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你叫什么名字?”

“叶鹿舟,呦呦鹿鸣的‘鹿’,野渡舟横的‘舟’。”

“你怎么不说梅花鹿那个‘鹿’,船的那个‘舟’?”

“啊?”

她一抿嘴,却没有发出笑声。“去吧。”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消失在黑暗中。

这栋房子如此孤独,当真像是大海里一艘独自漂泊的船,绝望地点着求救的灯。

叶鹿舟没关门,甚至还把门大开着——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儿,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即便这条路根本就是一个轻飘飘的自我安慰。“蹬、蹬、蹬…”鞋踏在木质环梯上的声音异常清晰,沉稳,且缥缈,像是一个鬼打着冥界特有的节拍。噔、噔、噔…叶鹿舟手握着袋子,不敢放下也不敢握得太紧,那声音一下下仿若敲在他全身的骨头上,他不禁屏住呼吸。脑子有毛病?不会是真的吧…

“叮铃铃铃铃——”

“啊!”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会有电话打进来,叶鹿舟全身绷得太紧,被这一吓,不由得叫出声来。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多么丢脸,死死咬着牙,不再发出一点儿声音。手机铃声就像是那种上个世纪的老旧台式电话机的铃声,一柄听筒堪堪架在电话座驾上,一有来电就会颤抖着尖叫起来。那混混头子似乎也没想到这电话会来得如此突然,它是及时呢,还是不及时呢?

反正铃声尖叫足足有好一会儿才停止,接着叶鹿舟就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我是。嗯…好…嗯…”简洁的对话过后,那人长舒一口气。叶鹿舟听得出那长叹的声音里丰腴的满足。接着,男人说:“是你吗?”这里没有别人,这话应该是对自己说的没错。但——什么意思?叶鹿舟颇为困惑:“我吗?不是你叫人抓我来的吗?不是我还能是谁?”楼梯靠尽头的阴影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看不清楚男人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叶鹿舟,呦呦——”他心里一动,改口到,“梅花鹿的‘鹿’,船的那个‘舟’。”

“你怎么不说呦呦鹿鸣的‘鹿’,野渡舟横的‘舟’?”

叶鹿舟哑然,有种被耍的气愤。刚刚和那女…孩儿的对话不知道被这人听进去多少,这两兄妹,当真是一个妈生出来的。叶鹿舟想着,心里其实已经不知不觉间放下不少戒备。不安分的种子顶破恐惧、忧虑的土壤,悄然抽芽。“喂!你抓我来干什么?我一没钱,二没权,没什么值得别人觊觎的!”从黑暗里突然抛出来一个东西,叶鹿舟急忙伸手抓住,打开手掌,手心里躺着的赫然是一枚老式怀表。

怀表的背面刻纹精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他当然认得这东西,女人还没走的时候,最喜欢在店里摆这种花。叶鹿舟不喜欢,这“人间富贵花”太华贵、太雍容,不安生。弹开表盖,里面镶的是一个女孩儿的照片——这一定是可以并且只能被称为“女孩儿”的,笑得如此灿烂、动人而高贵,当真配那一朵牡丹。或者应该说,是只有这一朵牡丹才配得上她。不过叶鹿舟越盯着这女孩儿看,越觉得熟悉,也越觉得别扭——这怎么…怎么这么像…他自己呢?难道我还有个龙凤胎的姐姐?不是吧…

“她叫牡丹。”多么配的花名和人。“你到山下住着吧,明天我再叫你上来。”这可好笑,把他抓到这儿来什么都还没做呢,就叫他走?还明天?“你有病吧?”这句话叶鹿舟自然还没有胆量说出口。

“这位…大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还是现在就说吧。我没那么多时间…”说起来好像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很忙一样——叶鹿舟转念这么一想,这人怎么着也不应该是他这种市井小民,这话说得…“我的意思是明天我还得上课。”“啊,对,你还在念书。”那人似乎是很惊讶,但听那口气,明明是早就知道。“在念哪一级?上高中吗?”“念高中一年级。”“这么小…”叶鹿舟竟耐下心来与他解释:“我跳过级,小学只念过四年。”“那你应该是个聪明孩子…”“不是,不是…”被人如此夸奖,他惭愧至极,连忙补救那句话,“我功课不是很好,常常被骂笨的…”这一问一答,简直像极好好老师与好好学生。

叶鹿舟突然想起,他为什么跳级呢?

他是弟弟,哥哥比他大两岁。哥哥上二年级的时候弟弟上幼儿园。弟弟黏哥哥黏得紧,非要跟他读一个年级、一个班,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做同桌,于是哥哥当起老师,教弟弟一二年级的课程,让弟弟和自己一起上三年级。但最后,却不是在一个班,不是在同一所学校,甚至不是在同一座城市。“他要回老家。”那女人说起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都有恐惧。“可是没有人照顾哥哥呀。”“有你姥姥。”“可是姥姥会死。”他那么小就知道人会死,因为哥哥总在他面前唠叨他看到的死去的人的事,这导致那个时候的弟弟有时会怕,甚至会恨哥哥,但他还是黏他。女人猛地把他推开,马上又把他搂回来,说:“你哥哥自己会照顾自己。”自己最近总是想起这种事。

叶鹿舟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些不愿想起来的事甩出去,甩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真是气恼。叶鹿舟重新摆出一副痞子气十足的面孔:“这位大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混混头子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回去吧。”“回哪儿去?”“回你家,回你学校,我明天再找你来。”叶鹿舟一听,还是要找他?这人怎么这么奇怪?抓他来什么也没说——的确什么实质的话也没说,什么都没做——刚刚叫他到山下,这会儿又叫他回去,莫不是真的脑子有毛病吧?不过有他这句话,叶鹿舟算是得到暂时离开的许可,这样看来,他其实没面临什么危险,自然也就不用再担惊受怕。

“好吧,那就这样,我先回去。”说着他转身欲走。楼梯上传来男人的话:“把东西留下。”他以为他指的是怀表,于是就把就把表放到地上,站起来就走。“不是说这个。”“啊?”“这表你带在身上吧,把照片留下。”叶鹿舟真是感到说不出的别扭,不过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本,只得乖乖把那一袋子照片放下,想想,又把那怀表捡起来揣进兜里。

“嗯,你走吧。”

嗯。走。

一出别墅,叶鹿舟就看见带他来的那两个男人。见到他完好无损地走出来,这两人还颇为惊讶。一路上,两人变着法儿地套他的话。“小子,你见到我们老大没?”“见…不,那不算见到。”他的确没见到那个所谓的老大。

两个聒噪的男人有时是比一群聒噪的女人还要讨厌的。两个男人言语间对他客气不少,虽然还是“小子小子”地叫。最后,叶鹿舟一扬嘴角,对他们灿烂一笑:“他说过段时间再叫你们来请我,后会有期啊。”要留给这两人一个潇洒的背影,他想。于是他潇洒地一转身,就往巷子里走去。

这才多久啊,心情就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刚才真不应该求那老实的流浪大哥帮忙,多此一举。待会儿见到他还得兑现承诺给他一包烟,这买卖,真亏。果然,流浪大哥是足够老实的。叶鹿舟远远就看见自家那个花店的一角,简直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活着只为苟延残喘——只一眼,他就看到流浪大哥。

老兄蹲在花店门口,还吸着他走时给他的那支烟——也可能是另外一支,毕竟天下的烟长得都没什么差别。叶孤舟看他小心吸烟的样子,想着,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出息的,一根烟都不敢吸得尽兴。老兄望到他,一跃而起跑过来。“老兄,怎么样,还不错吧?”他问的是烟。老兄说:“你不是要我在这儿守一天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是怎么个意思?”“嗨!这不是好事儿吗?”他摸出兜里的烟,“来,给你,回去吧。”回去睡天桥。

老兄喜滋滋地拿着烟往回走,走到一半儿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叫住叶鹿舟:“小老弟,你说要守个姑娘,刚刚就来过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叶鹿舟觉得老兄的话有些飘渺,沾不到地儿,所以他好大半天才明白过来老兄话里的意思。就在他刚刚明白,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之际,一个不敢置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叶鹿舟?”然后他感到有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搂住自己的腰,背上贴过来一片软软的胸脯。

“你为什么让人告诉我你被那帮人抓住,说什么有可能回不来…你骗我做什么?”谁来告诉他现在应该怎么做?他是个痞子,看看没什么营养的书,和女同学**,却没正正经经这么喜欢过一个人,而这个人正好也喜欢自己。

“覃汐,”他把那双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转过身,退后一步,有些惶恐,“你这是干什么?”这时他才看到覃汐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周围都肿起来,看起来没有往日那般漂亮。红眼睛,这时像在笑,又像是哭的。覃汐瞪大眼睛望着他,随即低下头,轻轻地、轻轻地说:“叶鹿舟,这么多天我恍恍惚惚地过来,深思熟虑,只想明白一件事。你还记得那天我说过的话吗?我想给你温暖,你也…给我温暖,可好?”叶鹿舟不知道是该感恩戴德还是该气急败坏,他原以为这小妮子就是个乖乖富家女,没想到啊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你跟我来。”叶鹿舟拉起覃汐就往花店门口去。“去哪儿?”“我家啊。”叶鹿舟拉着覃汐风风火火上楼,这花店凄清如初,像是一个花的集体葬礼,然而他所没发现的是,就在他经过一株牡丹时,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仿佛倏忽一下子活过来,于百花中绽放无可比拟的明艳。

意料之中,叶国华表现出对这个儿子的出现的异常震惊,更震惊于他竟然带回来一个女孩儿,刚刚要往嘴里灌的酒瓶子也堪堪停在离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酒瓶倾斜着,透亮的酒水涓涓流成一条线,片刻就打湿他老旧的军绿色衣服胸前的一大片。他张张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叶鹿舟已经把覃汐拉进房间,重重摔上门。男人扔掉空掉一半的瓶子,用牙齿野蛮地咬开另一个瓶子,继续喝。

覃汐心像鼓点子似的杂乱无章地敲打着,不安,惊恐,害怕,焦虑,期待,兴奋,激动,百味交杂。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叶鹿舟,你不要再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

叶鹿舟在房间里一阵翻箱倒柜,呯嗒哗嗒不停。覃汐不禁开口问:“你在干什么?”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跪到地板上,伏低身子伸手往床底下探,但半天都没摸出个什么东西,急得耳根子发红覃汐见状,也过去挨在他对面跪下,伸手努力往里探。她身子小,一探就碰到一个硬硬的有棱有角的东西,于是赶紧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艰难地拖出一个小箱子来。叶鹿舟很宝贝地拿袖子一擦又一擦,劲儿使得要把袖子磨破一般。覃汐也帮他一起擦,也不管衣服会弄得多脏,整个人有多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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