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巫小婵最终还是没留下,自然,叶孤舟也跟她一起走。一路上,巫小婵把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叶孤舟。一回到小店,巫小婵就钻进小店那些货架间——当然,这是真正的“时光小店”。约摸有一盏茶的工夫,她捧着个盒子出来。这个盒子跟叶孤舟以前见过的都不同,盒身漆黑如墨,更奇怪的是盒子上还缠着一条碧绿的藤蔓,没有泥土却攀缠不死。叶孤舟和聂瑶都坐直身子,不知道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现在巫小婵和叶孤舟都没有刻意瞒着聂瑶做什么事,勉勉强强她也算是小店的一员,便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巫小婵在雕花的矮几案前坐下来,手轻轻抚摸那藤蔓,它像有生命似的扭动起来,一会儿就缩得没影儿。与此同时,两根藤蔓慢慢顶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捧出来。藤蔓“手”的掌心里,两条小虫首尾相接,弯成一个圆环的形状,半黑半白。细细一看,两虫的虫尾还各有一根刺一样的东西,相互插进对方的身体里。叶孤舟和聂瑶对视一眼,不由得同时感到一阵恶寒。巫小婵似乎也受不太住,只看一眼便马上移开视线,对叶孤舟说:“此二虫你和杜诺一人一条,我把它们植进你们的身体里,你二人再各饮对方一杯血,这样便可以让你们在一段时间里百毒不侵。”

听完她的话,叶孤舟和聂瑶同时瞪大眼睛,不过瞪眼睛的意义稍有不同。聂瑶瞪的是要把这么恶心的虫子植进身体里,那是得遭多大的罪!而叶孤舟所瞪,是听出巫小婵这话背后的意思。“难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嗯,”巫小婵点点头,说,“这法子只能两个人用,杜诺肯定是要去的,而我,想让你去‘看’些东西。”一个“看”字说得极妙,如落花点水,不留痕迹,只在叶孤舟心湖里激起圈圈涟漪,他知道这个“看”是什么意思。巫小婵说:“我隐约觉得那小孩儿…有些危险,你得好好看看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叶孤舟把盒子合上,收好。“明天你见着杜诺就立刻按我说的去做,这东西得在你们身体里养一段时间。”聂瑶同情地看向叶孤舟,“养”——这巫小婵也说得出来。叶孤舟其实也有点儿怵,纯粹是被巫小婵说的——这小妮子说话丝毫不懂得照顾别人的感受,但他面儿上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排斥,就好像巫小婵说的用他的身体养虫跟在菜园子里种棵菜没什么区别。

“十天,植入后十天之内必须要把它们取出来,否则…”“好!十天。”不知道那“否则”之后是什么让人无法感到自在的后果,叶孤舟很明智地截断她的话,“我们一定会在十天内回来。”“早去早回。”巫小婵点点头,又补一句,“我等你回来。”听到这句话,聂瑶嘴角勾起来,眼神小刷子一样刷过巫小婵和叶孤舟的脸。叶孤舟这回是真的笑出声来。

这件事吩咐完,三人便各自回房洗洗睡,当然,睡前巫小婵和叶孤舟都不得不把家庭作业写完。哦——家庭作业,这真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巫小婵握着笔,回想下午看的电影的一幕一幕,思考着电影评论到底该怎么写呢。她稍微有点儿沮丧,准备到聂瑶房里借电脑上网查一查。电脑原本最先是摆在客厅里的,这是从前竹音的习惯。

每次巫小婵去小店,只要他有空,就爱招呼巫小婵到客厅,拉她坐在电脑前听她读历史故事。每每这时他就躺在一边闭眼听着。巫小婵有时也有戏弄他的小心思,不过这通常不是行为上的戏弄,而是言语上的捉弄。她说:“我觉得这个样子很像是——我是一个妈妈,在给儿子读睡前故事。”竹音坐起来,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挠她痒痒:“你可真放肆!”不过后来有一次巫小婵听竹音讲起:“这世间有一条规则——时间是不可逆的。过去就是过去,再无法挽得回来。有些东西能够让人回到过去,但那其实都不过是假象。沉溺于过去里的人永远都只能活在虚幻里,触摸不到真实。”是不是正是因为历史属于“过去”,是他无法掌控的东西,是连他也把握不了的、无能为力的东西,所以才让他这么痴迷呢?

巫小婵常常觉得竹音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隐士,但其实他也不能免俗。活那么多年,他终究还是一个凡人,觉得得不到的东西才有资格使他痴迷。

她最近常常想起竹音,自他走后,除最开始那几天以外,还没有一段时间像现在这样,她脑子一有空子就回到以前那个小店,那时竹音是主人,而她是客。看吧,她也是凡人,“过去的”才有资格让她痴迷。

聂瑶来后,见巫小婵和叶孤舟二人都不怎么用那电脑,便索性把它搬到自己房里去——她俨然已经是这个房子的半个女主人。一听到巫小婵要写作业,她显得很吃惊——在她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巫小婵写作业”这一概念。她知道巫小婵念高中,常常也目送她穿着亚历斯的学生制服、背个背包去上课,但她的脑子里是没有“巫小婵去上学”这一概念的。这就像小时候的你,对老师有着近乎对神一样的崇拜,结果有一天你去上厕所,发现老师竟然也要拉屎。哦——这真是无法可想。聂瑶显得异常兴奋,热心姐姐似的把巫小婵拉到书桌前坐下,说:“来来来,这个我会,让我指导指导你写作业…”

次日照常去上课,中午的时候巫小婵被文竹找到。她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过文竹,他的头发相比以前又要长些,看起来更像个姑娘。巫小婵会这样想,有徐蕾很大一份儿功劳在里头。徐蕾突然变得很针对杜诺,原因巫小婵大概猜得到,她认定巫小婵和杜诺在背后打得火热,面上儿却不露一星半点儿,瞒着她这个朋友。那天杜诺来上课,竟然也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好像他真的只是来代课的,巫小婵真的只是他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一样。徐蕾气得那个劲儿,要不让她发泄出来,恐怕这房子得被掀翻…当然,她是不会掀房子的。这一早,徐蕾就拉着几个好事儿的女同学坐在那儿极有兴致地讨论起杜诺和文竹来,那是不让巫小婵听个够不罢休啊。什么竹马竹马、两小无猜啊,什么龙阳断袖、分桃男风啊,巫小婵听得很是无奈,这姑娘,一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不过文竹长得美这倒是真的,只是常常不像个“正经人”。

文竹对照片的事情向她道歉:“也是我疏忽,我没想到那些照片会流出来。”对于这件事儿,其实巫小婵倒真不怎么在意,照片的事儿除徐蕾在那儿大生闷气以外,她也没觉得对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影响,那些背后说长说短的她一向不在乎。文竹接下来却说:“其实吧,亚历斯里并不是没有任性乖张的公子小姐,杜诺在的时候他们还有所忌惮,会收敛一点儿,但他明天就要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难保他们在这段儿时间里不为难你。”巫小婵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为难我做什么?有什么意思呢?”“你觉得没意思,可别人不这么想啊,他们可能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呢。”巫小婵点点头,也不知她对这其中的意思能领会几分。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问:“小姐还说得过去,公子是怎么怎么回事儿?”文竹打起哈哈:“这个…这个嘛…杜诺那家伙,从小就很招人喜欢,招女孩子喜欢,更招…咳咳…男人喜欢…”

“后天”转眼就来到,这天巫小婵起得很早,当然,叶孤舟起得更早。若是巫小婵一个人要去哪儿,经常是不声不响的,她高兴就留个条儿,实在没想起来就什么都不留,一个人施施然就踏上行程。这次出门儿的人换成叶孤舟,她第一次有一种“分别”的失落,总觉得应该为他做点儿什么。于是叶孤舟前一刻拧开房门,她后一刻就从床上坐起来,掐点儿似的准。他此去是西南原始密林,得先坐小半天飞机,再转火车,再上公路,最后只能步行到那个村子。叶孤舟走出房间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又不是去旅行,自然要不了那么多讲究,一个背包只带上身份证件、笔记本儿、防蚊虫的药便可,其他的自有杜诺准备。

巫小婵其实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她在这种生活常识方面着实有点儿欠缺,站在门口和叶孤舟大眼儿瞪小眼儿。“起这么早?”叶孤舟含笑看着她,“是要给我送行吗?”巫小婵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甚至还有些气恼,她不轻不重瞟他一眼,半晌憋出一句:“我给你做饭。”说完,也不管叶孤舟在身后如何目瞪口呆,抬步就走进厨房。

巫小婵真的称不上有什么厨艺,只能做出几个称得上像样的家常菜。一阵锅碗瓢盆儿叮叮当当鼓捣过后,几个小菜终于出锅。聂瑶被她那一阵儿动静吵醒,顶着头乱发出来,正好看到巫小婵围着条卡通围裙从厨房里往外端菜,而叶孤舟却坐在餐桌前等着。继“巫小婵要写作业”后,她终于发现这第二件事足以说明——这明明就是个寻常小姑娘嘛!

聂瑶斜吊起眉角盯着巫小婵笑,凑到桌边,对叶孤舟说:“我怎么越看小婵越像个…给即将远行的丈夫张罗吃食的…小媳妇儿呢?”聂瑶说话一向没遮没拦。叶孤舟自己盛好一碗饭,眼睛一直看着还在厨房里忙活的巫小婵,慢悠悠地说:“小心被她听到。”聂瑶一咧嘴,笑嘻嘻地坐下来。一顿饭毕,几人各自做事。

叶孤舟直接与杜诺在机场碰面,不去亚历斯,这一趟路便只有巫小婵一个人。她不紧不慢踱到亚历斯,难得的见到班主任凌阳正坐在讲台上,面容还是一贯的严肃,底下的人倒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徐蕾把赵司的电影评论作业举得高高的,邀周围人一起“观赏”。赵司踮脚去够,胖乎乎一截白藕甩来甩去就是够不着,心里只恨自己没长得足够“傲视群雄”,他要是有身高优势,早就能把东西抢回来,拍个瓜似的简单。可惜,他没有。徐蕾等到折腾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拍桌子收作业。“待会儿娱乐课这是要点评讨论的!还要跟五班的比,不要给咱们班丢脸啊!”“要点也别点我的。”徐蕾仗着课代表大权在握,嘿嘿笑着说:“你求我,我就不点你的。”赵司只好气呼呼地坐回去,竖起一本书来挡住脸,也不知是看还是没看。

巫小婵刚要坐下,就听到凌阳叫她:“巫小婵,你过来。”“什么事?”这位凌老师找她,倒有些稀奇。凌阳把一个信封交给她,说:“这是杜诺给你的。”巫小婵接过那沉甸甸的一个信封,还有点儿发愣,这个杜诺到底在搞什么?“回座位吧。”

巫小婵原本想拆开来看看,一见徐蕾那一副饿狼扑食似的两眼放光的样子,顿时改变主意手一转就把信封塞进背包里,还悠悠拍两拍,那意思像是在说“这东西是不能乱动的”。徐蕾悻悻坐回去,扒拉开赵司的书,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巫小婵就这么过着这平淡的一天,与她生命里的其他很多个日子相比,这一天甚至是平淡得有些过分的。恍然间她似乎回到还没有遇到叶孤舟的那段日子,一个人行在苍茫雪地中,身后留下的浅浅脚印转瞬间就被新雪掩埋。那时的她常常是淡漠的,就像一只找不到纲目归属的生物,对这世间的纷纷扰扰一概待如过眼云烟。叶孤舟曾开她玩笑说她“不像个人间人”,那其实不是玩笑。她这个人确实有些无趣,杜诺也这么说,不懂害羞,不懂撒娇,不懂怎么去讨人喜欢。然而现在她正在悄无声息地、不落痕迹地告别过去的自己,她还不会像徐蕾一般大胆地捉弄一个人,但她的心已经渐渐热起来,像是一个鸡蛋,在热气里慢慢蒸煮,只要耐心地剥开蛋壳,就会露出里面那个浑圆温热的蛋白蛋黄。她已经能为一个人“洗手作羹汤”,愿意对最平常的现实倾注最大的热情。现在也是如此,在打开信封前,她还有情致伸手接住这片悠悠飘扬的绿叶。

泛黄的绿,叶脉如溪流散开,流进她的手掌心,简直就像是手中掌纹,一握——便能紧紧攥在手里。信是用黑色墨水钢笔写的,这还是巫小婵第一次看到杜诺的字,果然字如其人吗?风雅、敦诺、漂亮。不,不是,杜诺那个人才不是表面上做出来的那副优雅公子哥儿模样,他够会装,能让人以为他所展现出来的样子就是他真实的样子,殊不知他不过是想让别人如此以为而已。所以说,人真不应该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因为你所看到的可能只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他先是好一阵闲话,说些半认真半玩笑、半霸道、半自嘲的话,蓦然笔一转,写到:“还记得魏小雅吗?”巫小婵心里咯噔一下,“夏大背后的妃子街有个叫‘绿屋’的奶茶店,去看看吧。”

杜诺,你的心机有多重,城府有多深,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巫小婵想讽刺他,这是什么庸俗的嘘寒问暖?可惜他不在眼前;巫小婵想嘲笑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折腾,写的什么不入眼的信?可惜他已身在远方。这天空里没有鸽子,没有鸿雁。

“杜诺,谢谢你。”在汹涌的人流中,巫小婵轻轻吐出这句话。已是黄昏时分,西边没有灿烂云霞,只有一个奶茶店,伫立在妃子街的街腰。绿色装潢,叶子和藤托起淡绿淡青的花,仿佛是夏天的藏身之处。它被冬天追杀,本已无路可逃,幸好还有这个奶茶店供它打坐运功、修身养性。早知今日,何必暴躁如当初?

巫小婵只打算看一眼,只看一眼就立刻转身离开,不想店里的人却追出来。她现在一定已经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此方能在满面笑容招待客人的时候一眼就瞥到自己。“要不要…进去坐坐?我…我在这儿打工。”巫小婵瞟一眼那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手握手的很多,甜蜜的戏码一出出上演。妃子街是京市有名的情侣街,如此便可看出夏大和华大的不同来。华大周围几条都是商业街,它若是个女子,便一定是跨马挥鞭、骑虎掷矛。而夏大呢?就是小家碧玉的小情小调,袅袅炊烟人家门前的细水流长。这真像是你这般的女孩子应该拥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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