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戚——月姐?有病吧!”叶鹿舟绕过她就往楼上走去。边大声喊,“我哥是不是在楼上?巫小婵呢?”“都在呢都在呢,快上去快上去!”送瘟神一样把叶鹿舟“送”上去,聂瑶终于舒口气,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把心放到底儿,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聂——”

“啊——余——为——呀……”

叶孤舟把巫小婵的灰色衬衫递给她,转头就看见叶鹿舟走进来:“怎么来这么早?”叶鹿舟自己给自己倒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来,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聂瑶还有个名字叫戚月吗?”叶孤舟心下有些了然。说:“鹿舟,以后在聂大哥面前,你千万不要叫聂瑶‘聂瑶’这个名字,要叫‘戚月’。”“聂大哥是谁?”“哦,你好像还不认识他,就是现在坐在小店里的那个男人……”

送上去余为,聂瑶感觉自己简直心力交瘁,回头对聂大哥笑笑:“呵呵……”聂大哥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刚刚那个人……”聂瑶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叶鹿舟,说:“你没看错,刚刚进来的那个是叶鹿舟。叶孤舟的弟弟,长得很像吧?”“哦,这样啊……”

聂瑶看着自己大哥心不在焉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然而是哪儿不对劲儿呢?

“哟——鹿舟也在啊?”余为走进来大大咧咧坐下,就跟这儿是他家一样,“小婵呢?”叶孤舟说:“在房间里换衣服。”这话刚说完,巫小婵就从房间里出来,穿的是一件灰色衬衫,紧身牛仔裤。很有青春气息。

余为大为惊艳,说:“很少见你这么穿啊!”“啊,很少。”叶孤舟说:“去演唱会嘛,人多,这样穿方便。小婵,你说是吧?”“啊,对。”三人约好要去看演唱会,叶鹿舟对此却不知情,不禁问道:“你们要去演唱会?谁的演唱会?”

余为突然一拍大腿:“啊对!本来还有一张票是给杜诺的,但这段儿时间他忙得人影儿都见不到一个,你要是想去的话也可以去。”

杜诺这段儿时间确实很忙,自陇北大漠那件事以后,非自然能力界可谓大洗牌,原来研究社和联盟两相牵制的局面不复存在,联盟和研究社也名存实亡,非界急需重新建立起一个非自然能力世界体系,杜诺所忙就是这个。

“你认识一个叫鹿涵的歌手吗?年龄挺小的……”“怎么可能不认识!”叶鹿舟夸张地叫起来,“我们班那些女生天天在班群里讨论他,反正我是不懂她们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你们是去看他的演唱会吗?小婵……不太可能,哥——也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他看向余为,狐疑地问:“难道是你喜欢他?”

“呵——怎么可能!”巫小婵难得的插嘴说:“余为的偶像是奖学金。”叶孤舟帮腔:“就是这样。怎么,你要去吗?”“你们都要去,剩我一个人多没意思,好吧,我也去看看热闹。我还没在现场听过演唱会呢。”

这场演唱会是鹿涵出道以来的首次个人演唱会,在“京市国际会展中心”举行,这四张票是张恨恨先生赠送的,自然都是好位置。叶鹿舟虽然不喜欢鹿涵,但对此还是很激动的,一个劲儿不停地拍照。余为疑惑地问:“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你懂什么,我发群里炫耀炫耀,羡慕死她们!”

鹿涵唱的第一首歌就是向孟君致敬,虽然年纪小,但显然他对这种场合已经驾轻就熟:“今天要送给大家的第一首歌就是孟君的《山鬼传说》,孟君是我的偶像,偶像唱偶像的歌,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当《山鬼传说》的前奏响起的时候,台下三人都是感慨万千。孟君现在跟米乙在一起,姽婳娘子不再需要为联盟操心,她会重新做回“十一”吗?孟君现在能够开口说话吗?

“风落梧桐花弄影,邈邈山河间,是谁在倾诉,倾诉山鬼的传说……”跟孟君唱的相比,鹿涵唱的少一分忧伤,却多一分希望,果然,同一首歌由不同的人唱出来就会是不一样的感觉。

在京市国际会展中心外,一男一女伫立在巨大的广告牌前,久久都没有移动半分。一个卖票的黄牛以为他们是想看演唱会没买到票的,嗅着商机的味儿就凑上去:“要买票吗?还有二十分钟才闭场,现在买还很划算,只要八百块钱一张,怎么样,来两张?”男子连连摆手,却不出声,黄牛也是拼啊,纠缠着女孩儿非要她买两张似的。结果被女孩儿一个眼神儿冷冷地丢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脊背有些发凉,只好悻悻地走开。

“真的不进去吗?”米乙问。孟君默默地摇摇头,于是她手一翻,就把先前买的两张票撕得粉碎,碎片像被火烧似的,倏忽间就不见踪影。米乙走上前去,不太自然地挽住孟君的胳膊:“那就走吧……”

整场演唱会,巫小婵和叶孤舟两人前面的那两个位置一直没有人来。演唱会最后,还有著名歌手作为嘉宾上台献唱,四人没有待到最后。早早的出来,会展中心外面很空旷,七月的天空很高,也很蓝。余为不禁大声感叹道:“啊!多么美好的夏天啊!”一个黄牛数着钱从他身边走过,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一眼,继续低着头边数钱边走。

叶鹿舟突然说起:“哥,我们可能要搬家。”“搬家?那花店呢?”叶鹿舟说:“花店自然是和房子一起卖掉,本来花店开着就是亏本儿的生意,卖掉再买一套勉强能住的房子说不定还能够剩下点儿钱,把欠的债还一部分。”

叶孤舟脸色一变:“欠债?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这个?”余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别处去,此时向巫小婵挥挥手,示意要先走,巫小婵点点头,转头对叶鹿舟说:“如果需要钱的话可以跟我说,小店这半年多也有不少盈利。”她想想,加一句,“你哥的工资我还扣着没发,小店的资产也有一半儿是他的。”

叶鹿舟摇摇头:“钱我也有,霖……胡大哥他给我留下很多钱,但我不想用那些钱。”他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说,“其实我是想打一份儿暑假工,自己挣点儿钱。”巫小婵说:“可以来书店啊。”“那不一样的,”叶鹿舟说,“我是真的想自己找一份儿工作,不再……伸手向爸爸要钱。”叶孤舟走上前去,拍拍叶鹿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鹿舟,你听我说,你现在还太小……”

叶孤舟开始当起一个负责人的好哥哥,巫小婵便不打搅他们,独自往旁边走几步,站在巨大的广告牌前抬头向上看——鹿涵明亮的笑容真是像这夏日的阳光一样美好。巫小婵突然想念起苏市的阳光来,一定比这里的更纯净更耀眼吧,忽然好想回去看一眼。她想,最近一定要回去看一眼。

苏市三中,苏市三中的同学们,你们还好吗?

亚历斯六月七月两个月都是自由课业,也不用请什么假,巫小婵就和叶孤舟登上回苏市的火车。至于为什么要坐火车,巫小婵说的是:“这样比较有回家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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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情怀啊……

说起来这还是巫小婵第一次坐火车,从京市到苏市要花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火车缓缓出站的时候,她不禁开始思考起该怎么度过这二十四个小时。用八个小时的时间睡一个奢侈的觉,那剩下的十六个小时要怎么办呢?

到饭点儿,叶孤舟把泡面端过来,巫小婵不禁问:“就吃这个?”“如果你想吃饭的话待会儿有小推车送来,不过味道肯定要差些,价钱也更贵些。”巫小婵不太情愿地接过塑料叉子,小心地往泡面桶里戳,这时就有一个面包递过来,面包的主人说:“要不要吃这个?”巫小婵连头都没抬:“我不喜欢吃这个。”

眼见着好心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点儿尴尬,叶孤舟连忙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她这个人吃东西就是有点儿挑,也不太会说话,您别介意啊。”“女朋友?”“啊……是。”“挺有个性的啊……”“算是吧……”

巫小婵听着这两个人无聊的对话,马马虎虎吃完一桶泡面,没叫叶孤舟,自己走过半截车厢把空桶扔掉,顺便乖乖遵守一回“饭后洗手”的规范。火车洗手池前的镜子不算明净,巫小婵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略显不见阳光的苍白。束发的蓝丝带有些松,她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扎紧,忽觉有种恍惚的温柔的缺失。

火车上的人大都在睡觉,虽然现在根本不是该睡觉的时候。也有一些坐在一起闲谈的,他们乐于在这个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的地方摒弃一切过去,带着炫耀的小心翼翼和谨慎的试探,企图窥知面前的陌生人的生活。人与人的交集,不过就是这么一点点而已。

这十六个小时。她大半时间都在看窗外的风景,那一闪而逝的寂寞的风物,此生也许不会再看第二次。到达苏市火车站是第二天的中午,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谨慎地移动脚步——果然。在时光小店里呆得太久,她已经不习惯和这样多的人身体摩擦身体、呼吸交错呼吸。他们这次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也确实没有什么人需要告诉——自然也就没人来接。旅途疲累,再转车到离螺子巷最近的公交车站台下,巫小婵原本所设想的“回家”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

“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们是会回来的。所以这个店面一直留着,只是里面现在……”

那块原本挂着“时光”的牌匾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重新被灰尘所粘附,灰暗的颜色已与其他地方没有两样。小舟没有忘记带上小店的钥匙,玻璃的门一推开,一股尘封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巫小婵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一个个货架依然是原来的排列,只是上面也已经空空荡荡,被灰尘一视同仁覆盖。巫小婵走到记忆里熟悉的地方,轻轻扣扣墙壁,然而想象中的“第二楼”并没有出现。她一瞬间有点儿呆愣,紧接着胸口发疼,像被什么堵住一样难受。

“小舟,我想……一个人回家看看。”巫小婵说。叶孤舟会意,点点头:“我在这儿等你。”“不,你回你家收拾一下吧,我待会儿直接去找你。”巫小婵这意思是要住在叶孤舟家,他当然照办。他虽然知道小婵回到这里必然会心生悲切,但他所能做的,也只是默默陪伴而已。她不需要人安慰,更不需要什么人去窥探她的心思——一直都是这样。

那个家的钥匙,巫小婵早已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就算还在。也不知道被自己丢在哪里——她原没有想过她还会回到这里。然而站在房门前,门锁竟自己“咔”一声打开,巫小婵的心一下子漏停一拍。她在门前默立良久,终究艰难地抬脚,迈出这一步。

这里的一切和她在亚历斯狂欢节幻境中看到的一样,只是更多一种久无人居住的痕迹。不可避免地显得落寞。她没有对这个地方施以怀念的目光,只是紧紧盯着自己的房间半开的房门。有一丝光从那个房间一直爬进客厅的地上,光线被一个身影所阻挡,显得没有那样锐利,而是坑坑洼洼、断断续续,正如她此时的心境,有点儿无所适从。

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象过他们再见面的情景,可还是没有想到现在这一幕。他就那样站在她曾经每天翘首以望的窗前,颀长的身子切割光影,仰着头,像是在亲吻阳光。第一次,她站在窗前,他站在门前。而这一次,换他站在窗前,等她的到来。

“竹音……”巫小婵走上前去,轻轻地拥住他的腰——曾经,这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她已经长得足够高,可以把脸轻易地靠在他的肩头,呼吸他身上的味道,青竹似的,从来未变。

你走得悄无声息,回也猝不及防,我的小小的心,怎堪忍受你给我的这大起大落?

“你听,时间溜走的声音……”

墙上的挂钟依旧兢兢业业地转着它的圈儿,秒针“得”、“得”、“得”、“得”……它在模仿着时间的脚步声,刻板而又俏皮,“得”、“得”、“得”、“得”……

巫小婵有很多话要问他,然而这一刻,她只想就这样待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原谅他的不辞而别。说好的守护,说好的陪伴,说好的不离不弃——就算是我自己骗自己也好,也许这是真的,也许曾经的缺失就是一个梦,也许她还是当初的那个巫小婵,也许……他们还“只若初见”……

在她还相信时间的时候,她所求的就是这样的天长地久。

竹音轻轻执起她的手,带她走进两千年前的凡界——他知道她想要这个答案,不由人转述,而是听他亲口说。“两千年前的凡界,婆逻竹音和杏棂阛萼初相识……”

谦谦君子,窈窕淑女,相识在他们最美好的时光,在他们互不知身份的时候。他们带着各自贵族的惶恐,小心翼翼地依偎在一起,日光耀耀,月华姣姣,穿花弄影,美姬长调。郎情妾意,不曾知后来阴错阳差、命运弄人。

巫小婵看到杏棂阛萼穿上嫁衣,却不是为她的儿郎。新婚之夜,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而那条无知无觉迎娶美娇娘的狗,却在旁边哈哈地吐着舌头。

巫小婵看到婆逻家宅邸前的大红棺材,女子睡颜安详,她日思夜念的人儿就在眼前,然而她已无法睁开双眼。婆逻竹音之殇,死者不知,生者不过付诸笑谈——这只是这个崩坏的世界每天都在上演的无数闹剧里的一个,它因发生在贵族身上而为人所知,然而更多真真实实的泪水和伤痛,却被永远掩埋在黄土之下,随时间风逝而销声匿迹。

巫小婵听到婆逻竹音字字如针,毫不留情地刺进两魂使的心里,这个世间最亲近魔神的人,渐渐失却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曾经忠于魔神的魔神殿人,一个个奋起而厮杀,他们把这个神迹似的魔神殿,变成一个自相残杀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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