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两个小时
二月的最后一周，寒假的尾巴被寒风攥得发紧。
王子君的出国手续，终于尘埃落定。一本深蓝色的护照，贴着他清瘦的照片，旁边是印着烫金字样的签证、厚厚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标注着起飞时间的机票。它们被妈妈整整齐齐码在书房的红木桌面上，像一排冰冷的印章，盖死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他的生活依旧是三点一线：书桌、餐桌、卫生间。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单词卡片，刷着做了一遍又一遍的真题，听着英语老师带着美式口音的授课。老师在视频那头夸他，说他的口语像换了个人，流利得几乎听不出中式痕迹；妈妈坐在旁边，端着保温杯，嘴角是满意的弧度，说：“果然还是要逼一逼，之前就是太惯着你了。”
王子君坐在电脑前，手指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着笔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已学会了把情绪折叠起来，藏进单词本的夹缝里，藏进真题卷的红笔批注里，藏在每晚八点，楼下准时响起的那段录音里。
那段录音，他听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晚上八点，窗外的风雪刚落定，楼下就会飘来林悦温柔的声音，穿过厚重的玻璃，钻进他的耳朵：
“不管怎样，我都在这儿。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
“还有……只想在睡前再听见你的蜜语甜言。”
第一次听见时，他正趴在窗边，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玻璃上，碎成一片温热；第十次听见时，他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哭到肩膀发抖；而现在，再听见这句话，他已经不会哭了。只是静静走到窗边，将手掌贴在玻璃上，感受着那点冰凉，听着那句话在雪夜里循环，一遍，又一遍。
那个人还在。
那个人还在等他。
就够了。
他想，若是注定要奔赴一场漫长的远行，那他带走的，便不全是寒冬与压抑。还有这句话，还有雪地里举着画的笨拙身影，还有阳光下海边的并肩，还有那些被小心翼翼珍藏的、滚烫的记忆。
那天晚上，房门被轻轻敲响时，王子君正在给钢笔换墨囊。
“子君，出来一下。”妈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客厅。妈妈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前的骨瓷茶杯里，茶汤已经凉了大半。她看起来格外疲惫，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了几缕，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王子君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缘，心底漫起一丝不安。妈妈从未用这样的姿态对他说过话。
“你最近……表现得很好。”妈妈率先开口，声音软得有些陌生，“老师跟我夸了你好几次，说你进步神速，我很欣慰。”
王子君没接话，只是抬眼，安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心里有怨气。”妈妈的目光落在茶杯上，顿了顿，“把你关在家里，没收手机，不让你跟任何人联系……这些事，我知道你不高兴。”
王子君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疼。
“但我是为你好。”妈妈抬起头，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坚定，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以后，总会明白的。”
这句话，王子君听了十几年。从他记事起，妈妈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裹着“为你好”的外衣。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不过……”妈妈忽然话锋一转，“你爸说，你终究还是个孩子，不能一直这么关着。”
王子君的睫毛猛地一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明天下午，你可以出去一趟。”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两个小时。见你想见的人，说你想说的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发疼。
“但是——”妈妈的语气骤然加重，“两小时一到，必须回来。这是最后一次。”
王子君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妈妈，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妈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灯光落在她的发丝上，映出几根刺眼的白。“子君，妈妈不是不疼你。”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太怕你走弯路，太希望你好。”
她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
王子君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躲。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王子君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直到窗外的月光爬满地板，才慢慢回过神。
明天下午。
两个小时。
见想见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站在雪地里，举着歪歪扭扭的画，眼睛亮得像星星。
陆九澈。
陆九澈接到电话时，正趴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画纸发呆。纸上是他刚画的海边，有礁石，有海浪，还有两个牵手的小人。
寒假快要结束了，他每天都在等。等一条不会来的消息，等一个不会出现的身影，等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渺茫的奇迹。手机被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始终只有无关紧要的推送。
直到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那个刻在他骨血里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是我。”
陆九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声音很哑，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被砂纸磨过一样。但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王子君？”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瞬间压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真的是你吗？”
“嗯。”
“你……你怎么能打电话了？”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借的邻居阿姨的手机。”王子君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急促，“我只有一分钟。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只能出来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见面”“明天”，这几个词像炮弹一样，砸进陆九澈的脑海里。他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你听见了吗？”王子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听见了！我听见了！”陆九澈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椅子，“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一定到，绝对不会迟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王子君说：“好。”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陆九澈握着手机，站在房间里，足足愣了五分钟。直到指尖传来手机的温度，他才敢确定，这不是梦。
他猛地冲出房间，大喊：“姐——！”
陆瑶正窝在沙发上看剧，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薯片掉在地上：“你疯了？”
“明天下午！我要见王子君！”陆九澈语无伦次地抓住姐姐的胳膊，眼里满是慌乱与期待，“我穿什么？我该说什么？两个小时够不够？姐，你快帮我想想！”
陆瑶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愣了两秒，然后温柔地笑了，拍了拍他的手：“别急，姐帮你。”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海边的风还在呼啸。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来的海边。冬日的海，褪去了夏日的喧嚣，只剩下深灰色的海面，一波又一波的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沙滩上积着薄薄的雪，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鸥在远处的天空盘旋，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陆九澈站在那块熟悉的大礁石旁，身上穿着陆瑶帮他挑的藏青色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围巾系得整整齐齐。他不停地抬腕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海边格外清晰。
两点四十。
两点五十。
两点五十五。
三点整。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空旷的沙滩，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他会不会被妈妈拦住了？
他会不会临时变卦了？
他会不会……
“陆九澈。”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花。
陆九澈的身体瞬间僵住，然后猛地转身。
王子君就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瘦了太多，原本就清瘦的脸颊，现在更是棱角分明，下颌线锋利得让人心疼。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的青黑比上次见时重了太多，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围着那条陆九澈送他的灰色围巾，站在寒风里，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他还穿着那件衣服。
陆九澈的眼眶瞬间就酸了，酸涩的感觉顺着鼻梁，蔓延到整个胸腔。
“你来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王子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陆九澈走来。
沙滩上的积雪被他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风卷着雪沫，拂过他的发梢。他走到陆九澈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极近。
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眼底都藏着红血丝，藏着汹涌的情绪；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带着海边的凉意，却又无比温热；近得能听见对方心脏跳动的声音，急促，却又无比契合。
“你瘦了。”陆九澈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唐突，最终只是停在半空中。
王子君却主动微微仰头，将脸颊贴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日里的海水，冻得陆九澈指尖一颤。但这触碰，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这是他这一个月来，梦寐以求的触碰。
“你也是。”王子君看着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字。
陆九澈的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他这一个月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想问他是不是每天都被关在房间里，对着成堆的习题；想问他有没有一刻，想起过雪地里的牵手，想起过海边的夕阳；想告诉他，自己每天都去小区楼下等他，想告诉他，那段录音是他拜托林悦录的，想告诉他，他想他，想得快要发疯了。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化作了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伸出胳膊，将王子君紧紧抱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在寒风里。
王子君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驱散了王子君身上所有的寒意。
两个人就站在冬日的海边，在呼啸的寒风里，紧紧相拥。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风吹过沙滩，卷起雪沫与沙粒。但他们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彼此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陆九澈的胳膊都酸了，他们才慢慢松开。
两人并肩坐在礁石旁的沙滩上，身上沾了细碎的雪粒。陆九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想给王子君围上，却发现他的围巾系得很整齐，只是边角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伸手，轻轻帮他理了理。
“你怎么出来的？”陆九澈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妈答应的。”王子君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很淡，“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陆九澈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太短了。
真的太短了。
他看着王子君的侧脸，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一个月的问题：“你真的要走吗？”
王子君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去哪儿？”
“美国。”
“多久？”
“四年。”王子君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更久。”
陆九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大海，冬日的海面，是一片压抑的深灰色，像他此刻的心情。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或许更久。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了吧？足够让一座城换了模样，足够让一个人忘了另一个人了吧？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还会回来吗？”
王子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看着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将海面染成一片暖橙色。沉默，像潮水一样，将两人包裹。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看着陆九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
陆九澈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但我不会忘记你。”王子君的眼神格外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跨越山海的承诺，“不管我去哪儿，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忘记你。”
陆九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藏着一片星空，里面翻涌着他能读懂的深情与坚定。
他知道，王子君不说谎。他说不会忘，就一定不会忘。
“那我也不会忘记你。”陆九澈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就算过了十年，二十年，我也会记得，这个冬天，你陪我看了雪，陪我来了海边。”
王子君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轻轻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束光，照亮了陆九澈灰暗的心情。
他忽然觉得，就算是四年，就算是更久，只要能再看见这个笑容，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你等我吗？”王子君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陆九澈愣了一下。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个月。从他在雪地里举着画开始，从他每晚放录音开始，他就一直在等。
“我等。”他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等多久都等。四年也好，十年也罢，我都等你回来。”
王子君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别开脸，看着远处的夕阳，肩膀微微颤抖着。
“傻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陆九澈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陆九澈用自己的手掌，紧紧包裹着他的手，十指交扣。就像那天在雪地里，就像那天在公交车上。
“你才是傻子。”陆九澈看着他，眼里满是宠溺，“被关在家里一个月，还想着跟我见这一面。”
王子君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用力，像是要把这份温度，刻进骨子里。
夕阳渐渐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海面上的暖橙色，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两个小时，快要到了。
“该回去了。”王子君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粒与沙粒。
陆九澈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知道，这一刻总会来，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慢慢站起身，依旧没有松开手。
“我送你。”
王子君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手始终紧紧牵在一起。沙滩上的脚印，两两相伴，延伸向远方。
公交站就在海边的马路旁，站牌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们站在站牌下，谁都没有说话。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不该说的，都藏在了心底。
离别在即，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远处，公交车的灯光，穿过暮色，缓缓驶来。
王子君看着陆九澈，忽然开口：“那个录音……”
陆九澈愣了一下，看向他。
“是你放的吧？”王子君的眼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陆九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点了点头：“是我拜托林悦录的，怕你听不见，还放了录音机。”
王子君的眼眶，又红了。他看着陆九澈，一字一句地说：“那句话，我每天晚上都听。”
“每天晚上？”陆九澈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惊。
“嗯。”王子君轻轻点头，“八点整，我就站在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听你说的那句话。”
陆九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那些夜晚，自己站在小区楼下，看着十一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不知道王子君在做什么。原来，他在听，他在等，他在隔着十一层楼的距离，回应着自己的思念。
“蜜语甜言，”王子君看着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记住了。”
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哗啦”一声打开。
王子君转过身，朝着车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陆九澈。”
“我在。”陆九澈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却努力笑着。
“等我。”
这两个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然后，王子君转身上了车。
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公交车缓缓启动，朝着远方驶去。
陆九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想起雪地里，王子君说“和你一起看，很好”；想起电话里，王子君说“我只有一分钟”；想起刚才，王子君说“等我”。
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但他，笑了。
因为那个人说，等他。
那就等。
等多久，都等。
那天晚上，八点整。
王子君站在十一楼的窗边，将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楼下，准时响起那段熟悉的录音：
“不管怎样，我都在这儿。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
他听着，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然后，那句话，如期而至：
“还有……只想在睡前再听见你的蜜语甜言。”
王子君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心底，却压不住心底的滚烫。
他知道，楼下那个人，还在。
虽然看不见，虽然隔着十一层楼的距离，虽然即将隔着山海，隔着四年的时光。
但他知道。
他对着窗外的月亮，对着楼下的身影，对着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等我回来。”
窗外的月光，皎洁而明亮，洒在雪地上，像一层薄霜。
楼下，录音机还在循环播放着那段话，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楼上，那只手，依旧贴在玻璃上，从未离开。
隔着十一层楼的距离，隔着即将到来的四年，隔着无数未知的风雨与未来。
但他们都相信——
会再见的。
一定会。
王子君的出国手续，终于尘埃落定。一本深蓝色的护照，贴着他清瘦的照片，旁边是印着烫金字样的签证、厚厚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标注着起飞时间的机票。它们被妈妈整整齐齐码在书房的红木桌面上，像一排冰冷的印章，盖死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他的生活依旧是三点一线：书桌、餐桌、卫生间。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单词卡片，刷着做了一遍又一遍的真题，听着英语老师带着美式口音的授课。老师在视频那头夸他，说他的口语像换了个人，流利得几乎听不出中式痕迹；妈妈坐在旁边，端着保温杯，嘴角是满意的弧度，说：“果然还是要逼一逼，之前就是太惯着你了。”
王子君坐在电脑前，手指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着笔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已学会了把情绪折叠起来，藏进单词本的夹缝里，藏进真题卷的红笔批注里，藏在每晚八点，楼下准时响起的那段录音里。
那段录音，他听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晚上八点，窗外的风雪刚落定，楼下就会飘来林悦温柔的声音，穿过厚重的玻璃，钻进他的耳朵：
“不管怎样，我都在这儿。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
“还有……只想在睡前再听见你的蜜语甜言。”
第一次听见时，他正趴在窗边，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玻璃上，碎成一片温热；第十次听见时，他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哭到肩膀发抖；而现在，再听见这句话，他已经不会哭了。只是静静走到窗边，将手掌贴在玻璃上，感受着那点冰凉，听着那句话在雪夜里循环，一遍，又一遍。
那个人还在。
那个人还在等他。
就够了。
他想，若是注定要奔赴一场漫长的远行，那他带走的，便不全是寒冬与压抑。还有这句话，还有雪地里举着画的笨拙身影，还有阳光下海边的并肩，还有那些被小心翼翼珍藏的、滚烫的记忆。
那天晚上，房门被轻轻敲响时，王子君正在给钢笔换墨囊。
“子君，出来一下。”妈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客厅。妈妈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前的骨瓷茶杯里，茶汤已经凉了大半。她看起来格外疲惫，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了几缕，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王子君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缘，心底漫起一丝不安。妈妈从未用这样的姿态对他说过话。
“你最近……表现得很好。”妈妈率先开口，声音软得有些陌生，“老师跟我夸了你好几次，说你进步神速，我很欣慰。”
王子君没接话，只是抬眼，安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心里有怨气。”妈妈的目光落在茶杯上，顿了顿，“把你关在家里，没收手机，不让你跟任何人联系……这些事，我知道你不高兴。”
王子君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疼。
“但我是为你好。”妈妈抬起头，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坚定，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以后，总会明白的。”
这句话，王子君听了十几年。从他记事起，妈妈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裹着“为你好”的外衣。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不过……”妈妈忽然话锋一转，“你爸说，你终究还是个孩子，不能一直这么关着。”
王子君的睫毛猛地一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明天下午，你可以出去一趟。”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两个小时。见你想见的人，说你想说的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发疼。
“但是——”妈妈的语气骤然加重，“两小时一到，必须回来。这是最后一次。”
王子君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妈妈，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妈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灯光落在她的发丝上，映出几根刺眼的白。“子君，妈妈不是不疼你。”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太怕你走弯路，太希望你好。”
她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
王子君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躲。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王子君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直到窗外的月光爬满地板，才慢慢回过神。
明天下午。
两个小时。
见想见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站在雪地里，举着歪歪扭扭的画，眼睛亮得像星星。
陆九澈。
陆九澈接到电话时，正趴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画纸发呆。纸上是他刚画的海边，有礁石，有海浪，还有两个牵手的小人。
寒假快要结束了，他每天都在等。等一条不会来的消息，等一个不会出现的身影，等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渺茫的奇迹。手机被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始终只有无关紧要的推送。
直到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那个刻在他骨血里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是我。”
陆九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声音很哑，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被砂纸磨过一样。但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王子君？”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瞬间压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真的是你吗？”
“嗯。”
“你……你怎么能打电话了？”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借的邻居阿姨的手机。”王子君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急促，“我只有一分钟。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只能出来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见面”“明天”，这几个词像炮弹一样，砸进陆九澈的脑海里。他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你听见了吗？”王子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听见了！我听见了！”陆九澈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椅子，“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一定到，绝对不会迟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王子君说：“好。”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陆九澈握着手机，站在房间里，足足愣了五分钟。直到指尖传来手机的温度，他才敢确定，这不是梦。
他猛地冲出房间，大喊：“姐——！”
陆瑶正窝在沙发上看剧，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薯片掉在地上：“你疯了？”
“明天下午！我要见王子君！”陆九澈语无伦次地抓住姐姐的胳膊，眼里满是慌乱与期待，“我穿什么？我该说什么？两个小时够不够？姐，你快帮我想想！”
陆瑶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愣了两秒，然后温柔地笑了，拍了拍他的手：“别急，姐帮你。”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海边的风还在呼啸。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来的海边。冬日的海，褪去了夏日的喧嚣，只剩下深灰色的海面，一波又一波的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沙滩上积着薄薄的雪，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鸥在远处的天空盘旋，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陆九澈站在那块熟悉的大礁石旁，身上穿着陆瑶帮他挑的藏青色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围巾系得整整齐齐。他不停地抬腕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海边格外清晰。
两点四十。
两点五十。
两点五十五。
三点整。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空旷的沙滩，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他会不会被妈妈拦住了？
他会不会临时变卦了？
他会不会……
“陆九澈。”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花。
陆九澈的身体瞬间僵住，然后猛地转身。
王子君就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瘦了太多，原本就清瘦的脸颊，现在更是棱角分明，下颌线锋利得让人心疼。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的青黑比上次见时重了太多，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围着那条陆九澈送他的灰色围巾，站在寒风里，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他还穿着那件衣服。
陆九澈的眼眶瞬间就酸了，酸涩的感觉顺着鼻梁，蔓延到整个胸腔。
“你来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王子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陆九澈走来。
沙滩上的积雪被他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风卷着雪沫，拂过他的发梢。他走到陆九澈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极近。
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眼底都藏着红血丝，藏着汹涌的情绪；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带着海边的凉意，却又无比温热；近得能听见对方心脏跳动的声音，急促，却又无比契合。
“你瘦了。”陆九澈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唐突，最终只是停在半空中。
王子君却主动微微仰头，将脸颊贴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日里的海水，冻得陆九澈指尖一颤。但这触碰，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这是他这一个月来，梦寐以求的触碰。
“你也是。”王子君看着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字。
陆九澈的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他这一个月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想问他是不是每天都被关在房间里，对着成堆的习题；想问他有没有一刻，想起过雪地里的牵手，想起过海边的夕阳；想告诉他，自己每天都去小区楼下等他，想告诉他，那段录音是他拜托林悦录的，想告诉他，他想他，想得快要发疯了。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化作了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伸出胳膊，将王子君紧紧抱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在寒风里。
王子君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驱散了王子君身上所有的寒意。
两个人就站在冬日的海边，在呼啸的寒风里，紧紧相拥。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风吹过沙滩，卷起雪沫与沙粒。但他们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彼此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陆九澈的胳膊都酸了，他们才慢慢松开。
两人并肩坐在礁石旁的沙滩上，身上沾了细碎的雪粒。陆九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想给王子君围上，却发现他的围巾系得很整齐，只是边角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伸手，轻轻帮他理了理。
“你怎么出来的？”陆九澈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妈答应的。”王子君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很淡，“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陆九澈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太短了。
真的太短了。
他看着王子君的侧脸，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一个月的问题：“你真的要走吗？”
王子君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去哪儿？”
“美国。”
“多久？”
“四年。”王子君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更久。”
陆九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大海，冬日的海面，是一片压抑的深灰色，像他此刻的心情。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或许更久。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了吧？足够让一座城换了模样，足够让一个人忘了另一个人了吧？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还会回来吗？”
王子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看着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将海面染成一片暖橙色。沉默，像潮水一样，将两人包裹。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看着陆九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
陆九澈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但我不会忘记你。”王子君的眼神格外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跨越山海的承诺，“不管我去哪儿，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忘记你。”
陆九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藏着一片星空，里面翻涌着他能读懂的深情与坚定。
他知道，王子君不说谎。他说不会忘，就一定不会忘。
“那我也不会忘记你。”陆九澈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就算过了十年，二十年，我也会记得，这个冬天，你陪我看了雪，陪我来了海边。”
王子君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轻轻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束光，照亮了陆九澈灰暗的心情。
他忽然觉得，就算是四年，就算是更久，只要能再看见这个笑容，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你等我吗？”王子君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陆九澈愣了一下。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个月。从他在雪地里举着画开始，从他每晚放录音开始，他就一直在等。
“我等。”他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等多久都等。四年也好，十年也罢，我都等你回来。”
王子君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别开脸，看着远处的夕阳，肩膀微微颤抖着。
“傻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陆九澈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陆九澈用自己的手掌，紧紧包裹着他的手，十指交扣。就像那天在雪地里，就像那天在公交车上。
“你才是傻子。”陆九澈看着他，眼里满是宠溺，“被关在家里一个月，还想着跟我见这一面。”
王子君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用力，像是要把这份温度，刻进骨子里。
夕阳渐渐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海面上的暖橙色，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两个小时，快要到了。
“该回去了。”王子君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粒与沙粒。
陆九澈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知道，这一刻总会来，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慢慢站起身，依旧没有松开手。
“我送你。”
王子君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手始终紧紧牵在一起。沙滩上的脚印，两两相伴，延伸向远方。
公交站就在海边的马路旁，站牌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们站在站牌下，谁都没有说话。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不该说的，都藏在了心底。
离别在即，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远处，公交车的灯光，穿过暮色，缓缓驶来。
王子君看着陆九澈，忽然开口：“那个录音……”
陆九澈愣了一下，看向他。
“是你放的吧？”王子君的眼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陆九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点了点头：“是我拜托林悦录的，怕你听不见，还放了录音机。”
王子君的眼眶，又红了。他看着陆九澈，一字一句地说：“那句话，我每天晚上都听。”
“每天晚上？”陆九澈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惊。
“嗯。”王子君轻轻点头，“八点整，我就站在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听你说的那句话。”
陆九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那些夜晚，自己站在小区楼下，看着十一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不知道王子君在做什么。原来，他在听，他在等，他在隔着十一层楼的距离，回应着自己的思念。
“蜜语甜言，”王子君看着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记住了。”
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哗啦”一声打开。
王子君转过身，朝着车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陆九澈。”
“我在。”陆九澈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却努力笑着。
“等我。”
这两个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然后，王子君转身上了车。
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公交车缓缓启动，朝着远方驶去。
陆九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想起雪地里，王子君说“和你一起看，很好”；想起电话里，王子君说“我只有一分钟”；想起刚才，王子君说“等我”。
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但他，笑了。
因为那个人说，等他。
那就等。
等多久，都等。
那天晚上，八点整。
王子君站在十一楼的窗边，将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楼下，准时响起那段熟悉的录音：
“不管怎样，我都在这儿。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
他听着，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然后，那句话，如期而至：
“还有……只想在睡前再听见你的蜜语甜言。”
王子君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心底，却压不住心底的滚烫。
他知道，楼下那个人，还在。
虽然看不见，虽然隔着十一层楼的距离，虽然即将隔着山海，隔着四年的时光。
但他知道。
他对着窗外的月亮，对着楼下的身影，对着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等我回来。”
窗外的月光，皎洁而明亮，洒在雪地上，像一层薄霜。
楼下，录音机还在循环播放着那段话，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楼上，那只手，依旧贴在玻璃上，从未离开。
隔着十一层楼的距离，隔着即将到来的四年，隔着无数未知的风雨与未来。
但他们都相信——
会再见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