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破镜重圆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的半分钟内, 章矜之从蒋淮勋脸上看到了格外精彩的各种表情。

困惑,不解,极度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

——也包括一丝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欣喜。

人性里多多少少会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阴暗面, 蒋淮勋可以为了他的爱情对他初恋和别人的女儿好, 可以给她钱, 可以说把她视如己出,但当他发现这并非他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时,他的潜意识里还是会不自觉地窃喜的。

章矜之并不觉得奇怪。正因如此, 所以才有人尊崇“论迹不论心”的说法。

至少在明面上,蒋淮勋做的已经够了。

许久许久后,他才颤抖地问她:“那纪湉是你的……?”

“她是我小姨啊。”

章矜之嫣然一笑, “我妈妈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她是我外公外婆最小的女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竟然是这样吗?

蒋淮勋的神色再度紧绷起来,急切地望向章矜之:

“不, 是我想错了,是我错了, 矜之, 我要找的不是你妈妈,我和你妈妈并不认识, 我是你小姨从前的男朋友。你小姨她现在在哪里?她……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章矜之方才的那点笑意收敛了回来。

她慢慢握紧了双手,眼神透过边上的玻璃窗望向了外面热闹的街道,声音有些空灵的落寞,

“她过得——应该算很不好吧,也只是最近一两个月里才刚有些起色而已,过去的十几年里, 她过得都很不好。”

“她大学毕业后结过婚,没几年就离了,因为那个前夫家暴她,还把她打到流产过。她前夫全家都是败类,都该死。流产后我小姨就离了婚,她前夫家在当地有点势力,我们家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帮她离了婚的。她也没有自己的孩子。”

“当时她前夫把她,把她从家里面一路拖到外面打她,我小姨受了很大的刺激。”

“因为上段婚姻,这些年她一直有些心理问题,所以一直都是独居,也不太喜欢和旁人接触,不过我会经常去看看她。十几年来,她的大好年华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

说完后,章矜之收回游移在外的视线,直视着蒋淮勋的眼睛,

“现在呢?蒋叔叔,您知道了她的近况,您有什么想法?”

蒋淮勋眼中快要抑制不住的心疼、怜惜和愤怒,都没有半分作伪的样子。他的眼眶渐渐泛红,像是在竭力控制着自己别在晚辈面前流泪。

怎么可能不痛心?

当年他和纪湉在一起时,爱她爱到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后来哪怕两人异地了,每个月的工资他从手里留下基本必要开销的钱,剩下的几乎一秒也不敢耽搁地就打去纪湉的银行卡里,他想让她在舞蹈学校里读书时能漂漂亮亮地买新衣服穿、用最好的化妆品和护肤品。——虽然这笔钱后来纪湉也没用,在分手的时候一分不差地退回到了他的卡上。

他那样珍爱她,唯恐她在自己身边受半点委屈,连碰一下她的头发丝都舍不得,为什么那个如此幸运能娶她的男人,却敢不珍惜她?

在寻找纪湉的这十几年里,他想象过纪湉会嫁人生子,想象过纪湉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过得很幸福、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但他从未想过她会被人如此对待,会过得这样可怜。

章矜之说的那句她被她前夫拖拽在路上打,他光是听到便心脏骤停剧痛,连想都不忍去想象那个画面。

那简直是在要他的命啊。

他心头有排山倒海的怒火在翻涌。

直到又许久之后,艰难平复住情绪的蒋淮勋才叹息道:“我现在真希望你就是她的女儿。”

他说,“如果你是湉湉的女儿就好了,至少有你这样一个漂亮懂事聪明的女儿,她不会觉得孤单,她身边还有个人陪伴她,照顾她。”

他问章矜之:“你小姨的前夫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他的挚爱岂能容人这般羞辱轻贱,当然是要对方付出代价的。

不过这个问题章矜之不能装作知道了,因为事实上现在的她确实不该知道。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我小姨离婚的时候我还很小,不记事,这些也都是我悄悄偷听我家里人说话时候知道的,我记忆里从来都没见过那个前小姨父呢。”

蒋淮勋沉默了,章矜之也没再说话。

直到又一次不知在寂静中过了多久,蒋淮勋的眼底又燃起了一线亮光,他用一种恳求近乎卑微的眼神凝视着章矜之:

“矜之,我想见你小姨一面,我想再见她一面,我希望你……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在哪里?”

章矜之对此暂且未置可否。

“好歹我要去告诉我小姨一声,要问问我小姨自己的意见,要不然你这样直接跑过去见她,吓到她怎么办?”

·

章矜之收下了蒋淮勋给她的那张银行卡。当然,蒋淮勋也没往回要。

这张卡对她来说还有些用处。

在星巴克和蒋淮勋分别后,章矜之在这天下午又去看望了纪湉。

最近纪湉的精气神都比以前要好了很多,一方面是她卖出的那支舞让她感觉受到了某种肯定和鼓舞,她现在每天都会固定花费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多年来的各种手稿;另一方面则是三花猫朵朵猫肚渐大,产崽在即,她也要忙着照顾朵朵。

她和朵朵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朵朵也被她喂养得很好,肉眼可见地肥了一圈儿,气色健康了许多,连那双猫眼里也有了神采。

见到章矜之独自一人过来看她,纪湉还很意外。

“矜矜,假期你今天没和朋友出去玩吗?怎么一个人过来的?没让你郑叔叔送你吗?”

章矜之努力在自己脸上表现出非常激动且紧张的复杂神色来,压低声音拉着纪湉一起进了屋子里,语气颤抖道:

“小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家里其他人,也别告诉我爸爸妈妈。”

纪湉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了?是什么秘密啊?”

章矜之拉着纪湉在沙发上坐下,孕妇朵朵躺在沙发的另一边,懒洋洋地翻着肚皮看了眼她们俩。

“我今天上午和我朋友去星河商场看电影了,然后在商场里遇到了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那个男的看到我就好像愣住了一样,然后就拦着我,说有话要和我说……”

纪湉连忙打断:“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很危险!他要是想带你去哪里,你千万别理他!”

章矜之嗯嗯嗯连连点头,又接着道:“我没和他去别的地方,就在商场星巴克里面说了会话,安全的。小姨,你知道那个男的说他是什么人嘛?”

纪湉很捧场:“是什么人呀?”

章矜之故作夸张地捂着心口:“他说他是我妈妈的初恋前男友!他说当年我妈妈和他分手后,他找了我妈妈十几年了,今天他在路上偶遇我,看到我和我妈妈这么像,第一反应就觉得我是我妈妈的女儿,所以想和我说说话,打听一下我妈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纪湉有些狐疑:“你妈妈就谈过你爸爸一个男朋友,哪有什么前男友?宝宝你可别被这种套话的陌生人给骗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人别理他!”

章矜之连连称是,窝进了纪湉的怀里,汲取她身上柔软的馨香。

“人家也是一开始被他唬住了嘛!那个男的长得高高大大也挺帅挺有气质的,看着像部队里的军官,我以为不是骗子呢。他还跟我说,他一直在找我妈妈,这么多年只有过我妈妈一个女朋友,没有谈过别的恋爱没有结婚生子,把自己说的可痴情了!”

章矜之说到“部队里的军官”时,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人,纪湉的大脑有一瞬间像是被闪电击中般停顿了一瞬,但她还是笑着继续哄章矜之说:

“那就是个骗子,矜矜,宝宝,你爸爸妈妈收入高,家里条件好,在外面一定要注意不能和别人搭话,不能轻易透露自己的家庭信息哦。”

章矜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在手里把玩:

“哎,我还以为真的是我妈妈的初恋呢,还以为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刚刚把我吓得半死。小姨你看,那男的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和他的电话号码,他说他真的特别爱我妈妈,哪怕我妈妈和别人结婚生孩子了,因为他自己没有孩子,他都想把我视如己出,还给我一张卡,让我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小姨,你说这卡里有多少钱呢?不会是那种诈骗的卡吧,就是只要我一刷就会被判金融犯罪把我抓起来的……”

纪湉搂着趴在她怀里的章矜之,温柔地抚着章矜之的背,视线不经意落在了章矜之手里的那张卡上。

那张卡上写着的数字和三个笔力刚劲沉雄的大字,

——“蒋淮勋”。

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名字。

她甚至都还认得那个男人的字迹,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过。

纪湉一下子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像是灵魂都被抽走,忘记自己处于何年何地,大脑都是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她曾经和那个男人的所有回忆。

蒋淮勋,蒋淮勋。

他也在找她吗?

刚才章矜之随口说出的那些话又在她耳边不停清晰地重复响起。

每一句,每一个字,章矜之说他这些年里都在找她,他没有结婚生子,甚至没有谈过别的女朋友,就只一心用来找她。

脑海中浮现的则是大学的时候,她和他的初见,他们曾一起度过的那些甜蜜的时光。

可是忽然的一瞬间,她又想起了自己那失败的婚姻,她结过婚,想到了前夫那张可怕的嘴脸,还有她被他打骂时的场景,她怀过孕,还流产过。

她整个人乱成了一团,又不想让章矜之看出她的异样,只能竭力保持平静的姿态。

但章矜之这么近的靠在她怀里,早已察觉到了她那紊乱急促的心跳声。

她从纪湉柔软的怀里起了声,将那张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百无聊赖地道:

“小姨,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啦,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你给我做柠檬酸辣虾好不好?”

纪湉甚至都没听清章矜之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答应了下来:

“……哦,好,好啊,你下次来小姨还给你做好吃的。”

章矜之随手把那张卡丢进了纪湉家客厅的垃圾桶里:

“都是骗人的,估计这电话号码都是个诈骗电话,也是我今天犯蠢,居然被人骗了一通,小姨你可别告诉我爸我妈,要不然他们肯定又要教育我。”

纪湉应了声,送章矜之到了门口。

章矜之挥手和她告别。

转过一个拐弯口,她上了蒋淮勋的那辆福特车里。

蒋淮勋一直在这里等她。

章矜之系好安全带,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让蒋淮勋送她回家,又幽幽道:

“蒋叔叔,我是出于对你人品的信任才告诉了你我小姨家的地址,但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只要我小姨没有主动打电话找你,你不可以去骚扰她,不能刺激到她的情绪。”

蒋淮勋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他用了比平时更重的力气才握住了方向盘,紧实粗壮的手臂上青筋都在暴起。

章矜之淡淡道:“我带您来我小姨生活的地方,正好也方便您等会把周边的商圈菜场什么的摸一遍,万一我小姨真的会找您,您记得摸清边上菜市场的大门,去给她买菜做饭洗手作羹汤照顾好她。”

蒋淮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矜之,我真的,我真的很感谢你,我会照顾好她的,只要她愿意,我……”

“蒋叔叔,我真心地祝愿您和我小姨有一个好的结果,希望您能陪伴在我小姨身边,永远照顾她,让她快乐,这是我作为她外甥女最大的心愿。”

章矜之眉眼弯弯,笑意甜润,“所以我小姨的生活习惯上,有几点我想和您说清楚,希望您会用得上,也希望您不会觉得被冒犯。”

“她养了猫,她的猫马上要生崽崽了,她的猫要吃自制猫饭,所以您买菜的时候呢可以去单独买一块鸡胸肉或者割一块牛肉回来,用不加任何调料的清水煮给猫吃。日常不能表达对猫的不喜欢和做出任何冒犯她宠物的行为。”

“只要她不说,我建议您不要主动问起她过去的事情,因为这会刺激到她。”

“只要她不提出门,不许自作主张带她随便出去约会。”

“她很爱干净,家里的所有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建议您到时候区分一下厨房抹布和其他抹布摆放的位置,不要用错了。”

“她喜欢舞蹈,喜欢音乐,尤其喜欢古典派舞乐,请您不要随便翻动她的手稿和笔记本,不能擅自收拾她的书房,记得要真心地赞美她的才华和她的作品,鼓励她多创作。”

“至于烟酒嘛……我小姨没有表达过什么看法,但我看您好像会抽烟,您到时候看我小姨的态度,注意一下吧。”

蒋淮勋态度极其虔诚地一条条认真听着,甚至还翻出了他车子里一本笔记本记了点内容:

“她的猫平常吃什么……?嗯,……好的我记下了。好,好的。”

他合上笔记本,心还在乱跳,“矜之,谢谢你,谢谢。”

看到他态度如此,章矜之的心也越来越放回了肚子里。

说完这些后,她解下安全带表示自己要下车。

“蒋叔叔,您一高兴这手抖得也太厉害了吧,您这是危险驾驶了,我害怕,我要打车回家。”

蒋淮勋也不辩解什么,从钱夹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章矜之。

“不好意思矜之,我确实送不了你了。那你安全到家之后记得给我回个消息。”

章矜之只抽过了一张:“谢谢您啊,够了。”

从纪湉家回雪湖园的一路上,章矜之的心前所未有地雀跃着。

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想做的一件事,她似乎已经做成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程愈川对她来说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

她彻底不再需要他了。

然而另一边,想到蒋淮勋对纪湉那如走火入魔一般的执念,章矜之猛地在心底想到一个问题:

假如她像小姨当年和蒋淮勋分手一样甩掉了程愈川,程愈川也会如蒋淮勋那样执着十几年不肯放弃吗?

如果她和别人有了孩子,程愈川也会像蒋淮勋那样状似大度地对这个孩子视若己出吗?

想了一会儿,章矜之放弃了思考。

她这个时候仿佛还太年轻,看不透未来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

·

章矜之认为纪湉是会打电话给蒋淮勋的。

蒋淮勋自己也这么认为。

下午的时候,纪湉最疼爱的那个外甥女几乎已经把他当成了她的小姨父,对他的声声叮嘱都像是拿他当成纪湉家里的男主人似的,这令他备受鼓舞,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觉得自己离成为纪湉的丈夫只差让纪湉本人同意这一步了。

他心头升起一股少年意气的激动和喜悦,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他便越忐忑也越激动。

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她现在距离他不到百米,这是十几年来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刻,但他又不敢贸然主动上门去找她。他的命都被她攥在手心里了。

欢欣鼓舞之余,蒋淮勋把附近的菜市场和商场逛了个遍,听从章矜之的嘱咐,他已经在心里筹备和纪湉未来的生活。

他把车停在纪湉家附近,自己则一直守在车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忘记了饮食和睡眠,只寸步不离、昼夜不分地想要等到纪湉给他打电话的这一刻。

等了十几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了,他可以等下去。

不过,或许是上天真的开始垂怜他,这一次,蒋淮勋没有等太久。

深夜十一点半,他的手机里跳进了一条来电通知。

是个陌生的许江市本地号码。

“喂。——蒋淮勋,我是纪湉。”

作者有话说:口渴求饮料……

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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