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的回忆

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年, 是最痛苦,也最混乱不堪、支离破碎的一年。

那个时候,他早已被丧妻之痛折磨得没有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和意气风发之态。

在失去章矜之后,他的脊骨也一夜之间被折弯, 日复一日地把自己熬到几近形销骨立。

他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张冰冷漆黑的办公桌, 桌面上静静摆放着几份文件, 那是他给自己留下的遗嘱。

等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才恍然发觉章矜之曾经和他说过无数遍的“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的钱到底要赚到什么时候?”其实并非出于她不染世事的天真。

在某种程度上,她说的都是对的。

他赚了一辈子钱, 一辈子打拼下来的所有成就,到临死时,也不过就化为这几摞废纸而已。

几摞废纸, 用来证明他的确拥有那些房产、豪车、公司的股份、古董收藏等等。

除了这点作用之外,它们都是废纸。

再多的钱也不能为他求回和心爱之人的片刻温存时光。

这些身外之物此刻既给不了他一点温情和慰藉,也不能被他从生前带到死后,那都是留给别人的, 都不再属于他。

——他没有了妻子,他和他的妻子也没有孩子, 所以他把他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了他妻子的父母。

是他亲手逼死了章矜之。是他害死了他毕生唯一所爱。他没有照顾好她, 没有保护好她。

甚至这整整一年的搜寻,在那广无边际的大西洋上, 他不惜成本、不计一切代价地砸下去那么多钱,雇佣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潜水员下海作业,不仅没有找回章矜之的尸体, 没有让她死后得葬安宁之所,他连她衣裙的一片布料都没有找回来。

她生前那样高贵美丽,她一生不染纤尘, 在衣食住行上没有吃过人世里的半分苦楚,死后怎么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无人问津的深海里呢?

她在那里害不害怕?会不会有什么鱼类去啃食她的尸体?她会不会痛?

在坠向海面的那一刻,她有没有害怕?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时,她有没有哭?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她分明是娇生惯养又怕疼的人,究竟是在他那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又是对他失望到了什么地步,才让她会选择去轻生?

……这些他都不敢去细想,那是在凌迟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丈夫。

所以他也只能在遗嘱里把自己的那些身外之物留给章矜之的父母,聊以偿还他们的丧女之痛。

那几沓废纸里唯一算是有用的一点内容,也只有是提到他决定如何处理自己死后尸体的那几句话。

他和章矜之生不能白头到老,死也不能合葬安眠。他修建的那座家族墓园也没有了意义,所以在自己死前,他决定将自己海葬。

他会亲自去海里找到章矜之,死后也要和她在一起。

程愈川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之后,仿佛一切又都归于那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肉/体在一瞬间便死亡。

这具身体再也不会呼吸,不会行走,不会说话,那颗为她而跳动的心脏也终于停了下来。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灵魂却还存于世。

他的灵魂渐渐剥离了自己那具尚带着温度的尸体,漂浮在虚空之中凝视着尘世中的一切。

他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从章矜之死后,他生是这世上的孤家寡人,死是这世上的孤魂野鬼,他没有归途去处。

大约是因为这个三十九岁男人的灵魂需要一处安放之地,所以,在岁月时光的逆转溯回之中,三十九岁的灵魂回到了他十六七岁少年时的身体里。

他知道自己回到了23年之前。

·

程愈川蓦然睁开了眼睛。

刚才一段漫长的时间里,他发觉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两个陌生的灵魂在割裂他的身体。

当他的脑海中涌入大量大量真实的可以被称之为“前世”的记忆时,现在占据他身体的灵魂,究竟是哪一个“他”?

是继续以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的视角永远茫然又惊愕地看着前世三十九年来自己的故事,

还是用一个三十九岁中年男人的身份重新回到这具年轻的身体里?

他最终成为了后者。他赢了。

这才是一场真正成功的“重生”。

他不为自己还活着而高兴,他只为自己活在一个有章矜之的世界而欣喜。

代价则是,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有少年心气了。

他舍弃了那个年轻的自己,他用曾经拥有过的记忆使自己更加成熟稳重,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完成前世不曾完成的夙愿。

当然,如果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到三十九岁那个逼死了他毕生挚爱的“他”,他一定会杀了自己的。

可这一世他不愿意死,因为他还没有得到章矜之。

程愈川疲惫地坐在地上,背靠着这间简陋出租房的墙壁,随意屈起一只长腿,抬眼扫了下四周环境,实在是心力交瘁至极,下意识地想要先抽几支烟。

前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没有抽烟的需求的。

哪怕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之下,他基本也不需要靠尼古丁来缓解焦虑。

他还记得他抽的第一支烟,是在三十二岁那年章矜之第一次和他提离婚时。

那一次跨洋电话的争吵中,章矜之在他猝不及防中陡然向他提了离婚,这一切都是他始料不及的。

当时他还想和章矜之说些什么,但章矜之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他给她发消息,她在气头上,当然也没有回。

他立马又打电话给家里的管家,让管家把手机递给章矜之,让章矜之和他说话。

管家一副为难的样子,因为时差的问题,国内现在是早上八点,夫人去学校了。

他又打给章矜之身边的保镖,叫保镖去让章矜之接他的电话,保镖则压低声音称夫人现在在给学生上课,没法接他的电话。电话那头程愈川还听见有班级里考勤的班干部在挨个点名的声音。

程愈川那时真的太害怕,当即放下了自己手头的所有工作,连夜调用私人飞机飞回国内去找她。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途中,他抽完了一整包烟,摄入的大量尼古丁使他脸色苍白,手指发颤,同时又让他感到自己得到了片刻解脱。

那一次回国使他和章矜之的婚姻危机得到了看似圆满的解决,小别胜新婚,在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的夜晚,他们一如往常那样抵死缠绵,缱绻欢爱。

章矜之在他怀中入眠,当情/欲的浪潮渐渐褪去,他的神智却格外澄寂清明。

他起身去了书房,在深夜里又抽完了两根烟,而后才回去拥着她沉沉睡去。

这一次只是个开始而已。

后来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差,夫妻间争吵越来越多,他也日渐更加依赖烟草的刺激。

但现在很快他意识到这里没有烟,他此刻也不该是一个会抽烟的年纪,于是只得作罢。

不过,当他慢慢地将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有条不紊地处理好时,他自是很快就明白了章矜之昨天为什么会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和他提分手了。

——因为章矜之在他更早之前就同样地“重生”了。

她也拥有他们共同前世的记忆。

直到这一刻,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说章矜之还爱他、还想要挽回他们的婚姻。

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前世章矜之和他提了那么多次离婚,并不是她口是心非的想要借着离婚的要挟去“拿捏”他什么。

她是真的想要离开他,她是真的不爱他了。

所以重生回来之后,她再度放弃了他。

而现在,他偏偏还不能拿她怎么办。

他只能无奈地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心却生生在滴血。

两世以来,章矜之是他的挚爱,也是他唯一失去又无法夺回的珍宝,是他所有刻骨铭心痛苦的来源。

程愈川自认为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并不多。

和他有着直系血亲的父母、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应当算是最重要,但他的奶奶在地震之前就已过世,父母和外公外婆也在地震中死去。

他为他们修建了奢华的家族陵园,也确实感谢父母在地震中保住了他生命的恩情。

同时,他脑海中实在对他们毫无印象,自然也生不出几分依恋的心。

亲爷爷把他带到了四五岁后去世,他记得爷爷刚离开那时候他应该也是痛苦的,可随着年岁渐长,这份痛苦便也被压制得几近释然了,因为他知道人皆有生老病死,爷爷走得很安详,他大约没有多少可惋惜的。

干爷爷被他照顾得很好,在他三十九岁死去那年,他还仍然在世,在他的遗嘱里,他也为干爷爷留下了足够他安享晚年的保障。

和他息息相关的那些亲人,或是没有离开他,或是他们的离开并没有让他感到太深的痛苦。

只有章矜之不同。

她在他生命里离开,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法承受的剧痛。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都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意义。

所以他无法接受章矜之不选择他、不坚定地选择他一个人,无法接受章矜之收回她曾经给他的爱情。

前世,为了防止章矜之的“选择”出现动摇,他为他们爱情的大厦不停地进行物质上的加固,确保她愿意选择且只能选择他。

他一定要是她的唯一选择项。

这套手段他前世应用得得心应手,通俗来说,主要有四个方面。

第一就是把她当成金丝雀来养。他会不停地赚更多更多的钱,他需要钱来为他提供安全感,让他有高高在上的身份,他会带着她站在世界金字塔的顶端,让她迷恋他为她提供的奢靡生活,让她会因为“从奢入俭难”而再也离不开他。

越是昂贵的鸟笼,就越是主人花尽心思来保护自己心爱的鸟儿的。如果不爱自己的鸟儿,谁会给鸟儿提供那样金贵的笼子?这鸟笼多么奢华精致,待在里面多么安全,这明明是最纯粹的爱啊。

第二是控制她的家人。他会让她的家人因为难以割舍的利益诱惑而站在他的阵营里,让她的家人都不允许她离开他。他会在她的根基上钉下他的锁链。

第三则是物理意义上地驱逐她身边所有不怀好意的男人。从那个被拉皮条导演怂恿来勾引她的小鲜肉男明星到披着温文尔雅医生皮的张又扬。不管她有没有动摇,不管她对他们是否感兴趣,他都会不择手段地将那些男人通通赶尽杀绝或彻底流放。

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第四便是时时监控她的一举一动。她只能住在他为她购置的豪宅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她的一言一行他皆了如指掌。

管家,保姆,厨师,司机,保镖……他在她身边布下一张巨网,即便分隔千里万里,她今天早上起床后说了几句话,下一刻也有人立刻传达到他这里来。

因此,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随时都能知道,也方便他更好地去讨好她。就像她说过她喜欢拍拜占庭史的电影,他就立马想找个导演过来拍给她看。

这四点他做的都没有错,他是出于一个丈夫对自己婚姻的责任感而这么做的,哪怕让他重回到他们刚新婚时,他还是不会改。

结婚十几年来,这四道被他不停层层加固的安全网从未出现过任何疏漏,她是飞不出去的,也没有什么外界的诱惑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飞进来勾引她动心。

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章矜之为什么要离开他?

在他们的婚姻里想要冲破这些枷锁的代价是头破血流,而她宁愿去死也一定要离开他,到底为什么?

又或者,真的是因为他花了太多的时间用在工作上而少于陪伴她吗?

她真的是因此认为他不爱她了吗?

不,不,他绝不认可这一点。

正是因为他太爱她了,他绝对不能失去她,所以,在这段感情里,更患得患失的是他,他需要用金钱堆砌的力量来为他的婚姻提供安全感。

如果不是因为钱,上面的那四点,他一条都做不到。

程愈川知道章矜之是不缺追求者的,当她说要离开他时,她确实转身便能投进别人的怀抱。

以她的家世、学历、工作、美貌、性格、气韵和才情,这样的女人,不论是二十岁、三十岁还是三十八岁,只要她想,永远都会有男人前赴后继地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他只是她众多追求者里,最幸运的那一个而已。

他害怕被她抛弃,他害怕她会离开。

在和干爷爷生活农村乡下那几年里,日渐长大之后,他虽常日沉默寡言,可并不迟钝,他见过了太多因为钱的事情而崩裂的婚姻和爱情。

有恋爱多年未能结婚最后含泪分手的年轻恋人,村里的好事者们用他听不大懂的方言评价道:“还不是钱的事情没谈妥哩,要这阵子男家能拿个二三万出来,差不多就中了。”

有丈夫生了重病后妻子不得不选择与之离婚,带着孩子改嫁他人的,村里人的点评仍然是:“还不是没钱莫,可怜孩子要人养活嘛,要是有钱也就不急了。其实玉萍心里也不想走嘞。”

钱,钱,钱,这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包括他娶她的那一年,假如他没有一口气拿出两千万聘礼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她的父母会安心把才刚二十二岁的女儿嫁给他这个无亲无故和他们门不当户不对的穷小子吗?

他是靠着砸钱才娶到的她。

程愈川自己就是用钱来解决问题,在这上头尝到了天大的甜头,所以才一意孤行,一条道走下去宁死不回头的。

假期剩下的几天时间里,程愈川都一个人待在这间出租屋里没有出去过。

他连东西都很少吃,吃也只吃家里还剩下的几个干面包。

他在这几天时间里想了太多太多事情,思考了无数的问题。

哪怕重生后,他依然还在痛苦中煎熬,在不停地思索自己婚姻爱情双双失败的缘由到底在何处。

不过,前世破镜今生再破一遍后,章矜之就没有这么过多纠结了。

因为她要在假期里准备国庆之后的高二第一次月考。

此处破镜,他处重圆。

蒋淮勋也在国庆的最后一天正式登门拜访了纪家人。

是用纪湉男朋友的身份来正式订婚的。

章矜之对此惟有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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