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暗处窥探

直到听到门外里维斯家佣人的出声催促, 程愈川才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般收起了自己的手机。

他将那只雪茄的茄脚重新修剪后点燃,虚握着拳头遮住自己掌心的伤口。他回到里维斯的会客厅,俯身将那只雪茄递给了正在和旁人交谈的里维斯。

庄园内的客人散去后,里维斯也抽完了那支雪茄, 他心力交瘁地折过身来询问身后的程愈川:“你觉得……刚才他们说得怎么样?”

刚刚那几位商政名流们和里维斯讨论的重要话题之一就是对于俄罗斯金属镍的接收问题。

里维斯集团本来就以大宗商品贸易为主, 既是商品综合生产商, 也是重要的营销商,在全球矿企百强名单上都占有一席之地,集团生产需要的原材料长期押注在铜、镍等重要金属上。原先, 俄罗斯诺里尔斯克的镍业就是全球最重要的电解镍生产商之一,和里维斯集团多年来合作稳定,里维斯集团也以收购俄镍为主。

但最近, 有几个政客常来游说里维斯,希望能让里维斯减少收购俄镍,转而寻求其他镍生产商,他们希望将此作为他们在政坛上拿得出手的反俄政绩。

当然, 他们还说了,就算他们不拦着里维斯继续购买俄镍, 万一以后俄方又陷入什么战事波及中, 潜在的战争导致以后俄镍的供应出现了不稳定,里维斯一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倒霉的一定还是他自己,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里维斯自然很犹豫,一面是合作了多年的老供应商, 另一面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些政客。

他长吁短叹一番,询问程愈川这一句“你觉得我该怎么样”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程愈川虽然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稳重和超强的能力, 可这个级别的问题,里维斯觉得也未必是他短时间内能想到应对之策的。

默然沉肃片刻后,程愈川有些心不在焉地向他提议道:“那几位先生说的话,我认为有些的确还有可取之处,近年来俄镍确实不太稳定,地缘政治上,一旦俄罗斯和周边国家爆发战事,俄镍供应很有可能会被战争影响中断,您是应该提前做好应对的备选方案。”

里维斯抿了抿唇,神情看样子是认可的。

程愈川慢条斯理地将指腹轻轻按在掌心那块被灼烧过的皮肉上,一面在心里想着章矜之,心痛到在滴血,一面又无事人似的缓缓和里维斯说道:

“您为什么不尝试通过合资方式获得其他镍矿丰富国家的镍矿开采权呢?与其收购别人的东西,倒不如从源头上掌握镍资源,不仅可以降低成本,又能摆脱镍供应不稳定和国际镍价波动带来的双重被动局面。”

里维斯睁开眼睛重重地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你这个年纪说的话,倒是比……”

但想到了之前的事情,里维斯不得不提醒他说,“合资采镍,之前别的公司不是没有尝试过的,新喀里多尼亚的镍矿不是没有被采过,结果呢,投资高,持续损耗,两年亏了近4亿美元,最后还不是关停了,有别人家这样的例子在前,我们想走前人的路,怎么能不慎重?”

程愈川满脑子想着他的情伤、他的心事,实则并不想分出多少心神来应付里维斯,只是漫不经心地提示他了一句:

“这个我知道。那印尼那边的镍矿呢?您有让人去考察过可行性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印尼可供开采的红土镍矿至少有4.7万公顷。”

里维斯霍然一惊,从奢华的真皮沙发上直起了他衰老的身体。

还不等里维斯继续说什么,程愈川说:“这几天我想请假回中国一趟,还有,这是我的一份商业规划书,我想向您借一笔钱。”

·

章矜之一夜未眠地翻看着她和张又扬之间一条条来往交流的Q.Q聊天记录。

她不可避免地要去思考一个问题,她真的喜欢张又扬吗?她对他的喜欢能有几分?

就算喜欢,她喜欢他什么?她是真的想要和他谈恋爱吗?

前世虽然程愈川怀疑过她和张又扬“出轨未遂”,可事实上她自己知道她从始至终对那个风度翩翩的心理医生毫无男女之情丁点波澜。

前世第一次见到他时,她不曾对他动心。后面他做了她的心理医生,和他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她还是不曾动心。

这一世在领养朵朵时,她第一次见到了少年时期的他,她还是没有动心。

——不像当年她对程愈川堪称是一见钟情,在她送他那瓶矿泉水的时候,哪怕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心里已然泛起了少女心事的旖旎涟漪。

如果当真如此,那她为什么还要接受张又扬的告白?

其实她还是有点喜欢的吧。

她对张又扬有过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而对尼克,她的心分明就毫无波澜。

答案就藏在她和他过往的聊天记录里。

在给她讲题目,辅导学业时,他对她的温柔和耐心,她是能清晰察觉到的。

他对她是有真心的,而这份真心足以打动她曾在婚姻里饱受冷落与委屈的那颗心脏。

张又扬每每不只是单纯地回答她问他的那某一个题目。

他会给她分析规律、总结经验,并且他还总是记得她上次的成绩、上次的错题,知道她的薄弱点,知道她的一些畏难心理,会在她没有提出要求的时候就帮她整理知识图谱等等。

甚至就在高考前夕,他还押中了今年高考的数学大题目,如果不是有他帮忙在前,她是不可能把数学最后一题的最后一问也给算出来的。

每次不管她问题目问到多晚,他从来都没有过不耐烦,反而会更加耐心。

同时,在交流有关学习的事情之外,高考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为了给她缓解压力,他还时常给她分享一些她喜欢的风格的歌曲,一些经典电影,剧集,给她转发一些她感兴趣领域的新闻趣事,和她聊她喜欢的话题等等。

她觉得他很懂她。

在学校里,他会送她一些小礼物,发卡或是手链,他挑礼物的审美也总是能送到她的心上去的。

事实上,这些都让她非常感动,他给她的这些细致的真情和温柔,她前夫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过她了。

而在她心里,她是喜欢被人如此珍视地对待的。

所以现在她才想迫不及待地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去体验新的爱情。

而张又扬美中不足的唯一的缺憾就是,他或许太内向、太内敛了,并不擅长怎么和别人交流。

线上在Q.Q里,两个人总是能有来有回地聊得很好,可惜一到私下面对面见面的时候,章矜之就觉得他不是那个味儿了,就好像人腼腆得变了很多似的,简直和Q.Q上的那个他不像同一个人。

不过,这也不要紧。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其实这并不奇怪。

毕竟是少年人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初恋,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难免会畏手畏脚的,会有些形象包袱,或许等到他们私下相处得更多更熟了之后,他就会好很多了。

她会给他时间的。

·

章矜之的这个十八岁生日过得万般幸福。

她穿着那件淡黄色的山茶花礼服裙,在酒店里接受父母家人的祝福,她所有的亲人、朋友都陪伴在她身边,足有十层高的蛋糕也契合她裙子的风格,在上面用奶油和翻糖堆满了黄山茶花的花朵造型,场景布置得梦幻如在公主的童话世界里。

纪湉和蒋淮勋也来参加了她的成人礼。纪凝和纪湉两人共同出资开办的舞蹈培训机构在今年4到6月正好进行了第一届招生,马上7月和8月的暑假就是舞蹈生集训的黄金时期了。

想到小姨的人生在几年之内迅速回到了正轨,开始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章矜之不由微笑。

另外一件事是,她发现来参加她成人礼的小姨纪湉,似乎还怀孕了。

在生日宴上,蒋淮勋一直把纪湉护得很紧,纪湉每每走到哪里,他的手臂都揽着她的腰,将她密不透风地护着。

章矜之的视线忍不住总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纪湉看出她的疑惑,抚着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在章矜之耳边轻声道:“小姨肚子里是有小宝宝了,它还不到两个月,我本来想等三个月之后再告诉你的。”

她语气里满是甜蜜和母性的光辉爱意,看得出来,她在这段婚姻里过得很顺遂如意。

章矜之祝福她,可她又忍不住担心:“小姨,你、你已经三十八岁了,怀宝宝会不会很辛苦,我怕你会很辛苦……”

更害怕你会再度陷入危险中。

纪湉先是一愣,然后温柔摇头道:“你小姨父本来不想要孩子,是我坚持想要宝宝的,在决定要它之前我就知道会很辛苦,但我觉得这是值得的,比起那份辛苦,我更感到幸福,我期待它的到来,我和你小姨父也做好了一切准备。矜之,放心吧,我现在身体很好,怀孕前我去看过医生做过检查的。”

因为遇到了值得的人,因为她有了信心,所以三十八岁这一年她终于鼓起勇气再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要回那个她曾失去了的孩子。

既然这是纪湉慎重考虑之后做出的选择,章矜之也只能再度在心中默默地祝愿她一切顺心遂意,让她永远幸福。

生日宴结束回家后,章矜之并未换下那条黄裙子。

她提着裙摆偷偷溜出了家门,去小区的景观湖雪湖边见张又扬。

彼时已是夜晚。

夜色很静,昏暗的月夜又像蒙着一层雾气般显得有些浓稠,像泼在卷轴上的一团浓墨。

小区里的绿化布置得很精致,草坪花坛边有枝枝簇簇的蔷薇和月季,还有高大枝丫上合欢花的花朵似一朵朵粉色的天鹅羽绒。

章矜之浓密的长发一半挽做漂亮的公主盘发,另一半披散在肩头。

她提着轻盈飘逸的黄色雪纺裙摆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其间,像闯入深林迷雾的美丽仙子,她的艳色是此时世界上唯一的颜色。

美人丽影落在一明一暗两个男人的眼里,两人是不同的心情。

张又扬还在上次的那个位置等她。

她的美丽令他几乎要忘掉自己的呼吸。

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又告诉他,其实这些都不属于他,他只是侥幸获得这片刻的美梦,终将还回去的。她会回到真正能得到她的男人身边,那个人不会是他。

章矜之走到了他面前。

他虔诚地献上他写给她的情书,还有他为她准备的那份生日礼物。

章矜之微笑着接过情书和礼物,忽然轻声问他:“这对珍珠耳环不便宜吧?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没必要的。”

张又扬摇了摇头:“我负担得起。我,我暑假找了兼职的工作,这是我额外赚来的钱,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影响,矜之,你别想太多,我希望你能收下它。”

“那你帮我戴上它,好吗?”

她打开了盒子,把那对耳环递到他面前。

张又扬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双手颤抖地取出一枚耳钉,小心翼翼地抚上她圆润的耳垂,用了半天的功夫才好不容易帮她戴上去了一边。

触摸她肌肤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其实已无药可救。

这对南洋澳白珍珠很衬她今夜的美。

章矜之看了一眼盒子里的另一颗珍珠耳饰:“这是澳白吗?太贵了,你真的不应该——”

“不是澳白,是仿真珍珠,只是做工比较像而已……所以也稍微贵一点。”

这件事似乎令他难以启齿,他的耳尖又红了,“对不起,因为我买不起太贵的,所以只能买仿的。但是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努力赚钱给你买一对真的。”

章矜之立马安抚他,告诉他说这没关系,真与假并没什么区别,她很喜欢这份礼物。

“真的是仿真的?可我感觉和真的没有差别啊,它现在戴在我身上,就是真的。”

只是她心底不免有些好奇,自己好歹曾做过数年的豪门贵妇,收到的澳白珍珠首饰比家中花园里的鹅卵石还多的多,眼光应该不会有差的,她看这颗珍珠就像是真的,难道不是吗?

张又扬帮她戴上另一边的耳饰。

章矜之的姿态有些像靠在他怀里,她偏过了头去,视线便落在了另一边。

而后她的视线就猝不及防地和远处隐在黑夜灌木后的一双眼睛隔空触碰到了一起。

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身影和神情,却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窥视着她的双眼中抑制不住的怒气和寒意,她觉得自己甚至还看清了他眼里每一条红色的血丝。

像穷凶极恶的恶鬼,又像默然蛰伏在密林中静待猎杀时机的一头饥饿至极的墨豹,仿佛他下一瞬就会扑上来咬断他们的脖颈。

从他去年八月去纽约开始,她已近一年没有见过这双眼睛的主人了。

而此刻,在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启一段新恋情时,不知为何,他竟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身边,在暗处窥探着她的生活。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章矜之浑身僵硬了一瞬,被这种人死死地缠上之后,这一刻她说自己不害怕那是假的。

她荒唐地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裸露在微凉空气中的脖颈让她像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好像自己的命门就这么暴露在野兽的猎杀范围里,随时供他发泄怒气似的扑上来撕咬杀戮。

但很快,张又扬帮她戴好了第二只耳钉。

她定了定心神,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在他面前,带着报复他的快感,她毫不犹豫地踮起脚尖在张又扬的下颌处轻轻地亲了一下。

在这之前,在她的记忆里,她唯一亲吻过的男人只有他。

真可笑啊,前世的这一刻,是他们的初夜,是他在床上抚摸亲吻她的身体才对。

现在,在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跨洋回国后,他无能为力地站在这里看着她亲吻别的男人。

程愈川气极反笑。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哦大家!

没想到还有朋友给我送了祝福,我收到啦!感谢你们~爱你们呦!

(本章提到的商业内容纯属虚构演绎,请勿深究)

前夫听得懂人话,但,人性的弱点是自己愿不愿意去执行……

就像我知道喝奶茶不好,但每天码字的时候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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