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老男人的沧桑

如果章矜之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大约还是只会又冷漠又嫌弃地骂他一句活该。

老式的传统乡下男人也是区分很多流派的。

程愈川从他亲爷爷和他干爷爷那里学来的行事作风就是,男人是不能抱怨的,苦痛累心酸委屈不甘,什么都不能抱怨, 你必须一个人忍下去, 把自己当成一个情绪黑洞, 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沉默地吞进这个黑洞里,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他们把他带大的时候就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生活的不易,所以他耳濡目染地学会了, 明白了,自己以后在人前也该这样。

他也不擅长处理情绪上的问题。

重生后的这些年里,他心里压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他强迫自己也太深太重了,他越来越往极端处走去。

他习惯于给自己找许多的事情做,把自己当成一个不需要休息的机器那样榨干每一分精力。

他甚至想要在几年的时间里按照前世的进度重新建设起他庞大的商业版图,前世他本来就赚过的钱, 他要赚回来,还有很多前世他年轻时错过的风口和赚钱的机遇, 他也要一一捡回来。

对于一个传统的乡土气息浓厚的男人来说, 错过本应能赚到的钱,就像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在家睡大觉而不下地干活一样罪无可恕, 是要被所有人一起耻笑的。

所以现在的他其实远比前世的二十多岁时还要忙,翻倍的忙,每一个哄章矜之睡下后的夜晚, 在从她家里离开之后,他都还要工作至少四五个小时才能休息。

他怎么可能有像同龄人一样的年轻气息?

要不是靠着这副年轻的俊美皮囊撑着,他在章矜之身边一站, 那沧桑缄默的肃然气质简直比她爹还像她爹。

前世的章矜之就无法理解他这种工作狂魔的性格,重生之后更加无法理解。

像章矜之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就无意借用重生的好处来做任何投机行为。反正她家里不缺钱,没有穷到那个地步,她只注重于平静地再次享受一遍自己的年轻岁月。

天气好又怎样?她会下地干活吗?

笑话。她只会想这是个适合郊游踏春的好时节,是用来玩耍的天气,撒娇让她爸爸妈妈抽空带她去乡下看油菜花,淡紫色珍珠纽扣的修身薄毛衣,白色的半身纱裙,矜持地一步步踩在这片充满乡土气息的土地上。

对于程愈川来说,除却情绪上的黑洞,精神上遭受的章矜之的冷暴力折磨,还有身体过度工作的疲惫之外,他还有最最无法忍受又不得不忍受的一点:

被无限撩拨又无数次压抑的生理本能的情//欲。且是在这个年纪里。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无限老气横秋。

没能陪在章矜之身边时他就时常想念她想念得情不自已,更何况现在他几乎天天近身陪在她身边……

日日都能看见这块肉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运气好的时候可以摸到,舔到,就是不能吃。

他确实觉得自己已经憋到神智隐隐不正常了。

哦,他还要在她面前装作无动于衷,不能让她看出来,否则章矜之又会跳起来骂他强/奸/犯。

他想睡她,她骂他强/奸/犯,他不想睡她时,她又骂他阳痿骂他无能。

反正只要她想,只要她心情不好,她想怎么骂就这么骂,她骂他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逻辑。

——“你再用这种色眯眯的眼神盯着我看试试呢?”

果然,又来了。

章矜之又不高兴了,她对他冷笑。她总是对他冷笑,那笑意隐着的嘲讽、厌恶和不悦和种种情绪令他一次次心慌。他不喜欢她这样对他笑,但他更不想要她对他时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程愈川刚才的走神,她就知道这畜生又在对她发/情,明明她从脖子穿到脚踝没露出一点皮肤他都能不知道被什么触动了那根下流神经又在意淫她。

他回过神来,倒也没有太在意她的怒火,他们是单独包船请了导游来带的,现在船行驶了约二十分钟后已经到了预定的地点了,程愈川将视线从四周的海面上收了回来,心中一抽,忍不住再度攥住了章矜之的手腕:

“要不你——”

要不你别去了吧,要不我们回去吧。我求你,矜之。

旧日的回忆如海浪般一次次退去又一次次涌上心头,程愈川不想她再去触碰海水。虽然他前世根本没有亲眼见到她是如何决绝地跳海自杀的。

章矜之给了他一个白眼,根本没看他。

她跟着教练跳下了清澈的海水里。

章矜之是会游泳的,也会潜水,她也喜欢玩水,前世这样的项目她在不同的海岛玩过数次,哪怕没有教练跟着也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然而她落水时的那道并不大的声响却再度令他心头一紧。

程愈川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个不停,背后洇出一层汗,身体陷入一重又一重绷到快要断裂的慌乱中。

那一晚游轮上的兵荒马乱场景也开始在他眼前无限地回放着,像濒死之人的最后走马灯,浮光掠影,几十年爱恨只留她最后一夜的决绝。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对你自己残忍,对我也如此残忍,你一死了之,让所有爱你的人在意你的人余生都活在自我折磨的愧疚痛苦里。

他喉咙发抖,重重呼出一口沉郁的气,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留在船上的另一位白人导游看出程愈川神色紧张,以为他只是单纯的晕船之类的,便殷勤地请他过去坐下休息一会儿,说他的女朋友很快就会回来的。

程愈川并没有坐。

他就稳稳地站在船上,透过今天难得格外清澈的海面,视线一直追随在章矜之身上,他要一直看着她,只有她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感到安心。

他不能再把她弄丢一次了。

他甚至考虑过强忍着不适,去换一身浮潜的设备然后亲自下水陪着她。

可是忽然,船身抖动了一下,不过是极瞬间的失神,章矜之在他视野里彻底消失不见了,潜入了更深的海面之下,他忽然找不到她了。

程愈川的心脏承受的压力在这一刻到达了临界点。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跳进海里寻着章矜之方才游动的身影去找她,船上的白人导游目瞪口呆到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去拦着他。

那天晚上,在大西洋上,在那个幽黑得没有一点光亮的夜里,他早该这么做了。如果早就知道根本不可能再把她找回来,他倒不如那天晚上就和她死在一起,一起一了百了。

鲨鱼湾普通游客的最大浮潜深度大约在20英尺左右,也就是6米,不过章矜之有点想挑战一下更大的深度,所以在和女教练确认过之后,打算跟着她再往深处游一点,到达更深处后只短暂地拍照便立马上浮,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而因为今天风浪格外的平静,一切都很顺利,所以现在这艘船差不多也正好行驶到了更外侧海域的范围了。

手腕上的潜水电脑表显示现在的实时深度正好就是6米,已经是浮潜的最深深度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章矜之猛然回头,感觉身后传来一股诡异的暗流波动,一旁的女教练也吃惊地比出了一个惊讶的手势。

她还未从极大的错愕中反应过来,那个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又攥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疯狂地往上游去。

仓皇之中,章矜之和他对视了一眼。恍惚间,在这种窒息的时刻,她眼前涌现了无数她从未见过的画面。不过她现在来不及一一去回味。

在这种关头,她还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她曾经看过的一部动物世界的特辑纪录片,讲的是高山雪原之上的狼群。

在残杀搏斗之后,公狼带着一身的血痕回到巢穴寻找母狼和幼崽,但它失望了,它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纪录片的旁白告诉观众们说,不用担心,勇敢的母狼已经带着她聪明的幼崽们踏上了为了自保而转移的道路了,接下来,它们将会到达一个更安全的住所。

配上母狼舔舐幼崽,幼崽在新巢穴中玩耍的画面。

背影音乐也变得温馨而欢快起来。

所有观众都知道此刻故事的结局,唯独那头奄奄一息身负重伤的公狼并不知道,他以为是他来迟了,是他害死了母狼和幼崽。

他在巢穴外茫然又痛苦地来回踱步,又很快于雪夜中孤身前往了下一段寻找家人的征途。

摄影师用很大篇幅的素材来拍摄那头公狼独自行走在茫茫大雪中的镜头,它就是程愈川此刻的眼神。

第一季纪录片最后的一句旁白是,

“谁也不知道它的归宿在哪里,它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刻,程愈川在水下看着她的那个表情让章矜之后来终身难忘。

痛苦,哀求,崩溃,极度的绝望和极度的无助,还带着一点困惑的茫然,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做到这个份上,她甚至怀疑他真的是在意她的。

可那也是后来的事情了,至少现在章矜之只觉得他是神经病。

她知道他是被她逼到应激了,严重的应激反应,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章矜之拼命挣扎想要甩开他的手。

她是带了浮潜设备的,而他什么都没有,连衣服都没换,简直是来找死的。

但她别无选择,完全是被他用一种她根本挣脱不得的力道强行一路往上拽去,拽到了海面之上,章矜之慌乱之下一直不停地抓他,用尽全力,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他手臂上被她抓出了道道血痕。

好在,短短几分钟的水下搏斗后,这一次他成功把她抓了回来。

两人在海面上剧烈的喘息,他还是紧紧地攥住她,双眼里泛着可怕的红血丝,像是生怕她一转眼就会再消失不见似的。

身后跟着浮上来的女教练和船上的白人导游还在继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华人情侣。

幸好今天他们是包船来的,船上没有其他的游客,要不然程愈川今天忽然应激的这种疯癫举动人云亦云地传出去,马上他们的职业生涯都要毁于一旦,立马就要变成了“避雷鲨鱼湾浮潜项目,致游客安危于不顾,有重大安全隐患!”。

他拉着章矜之回到了船上。

导游递来干净的白毛巾,程愈川接了过来,他垂下眼帘,像是刚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耳膜和心脏还在被剧烈的水压刺激得阵阵发痛,他一言不发地给她擦着身上残留的水珠,动作格外温柔,极爱惜的样子。

章矜之推开了他,自顾自地去船上的更衣室里换衣服。

在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很轻很淡的微笑。

她今天确实是故意刺激他的。

对,这一切都是她故意为之。

船上闹出了这样的事,玩当然是没有兴致再玩下去的,导游和教练送瘟神一样怕得不行把他们两人送走,程愈川塞了一沓小费给他们,饶是如此,两人脸上的惊恐之意还是实难平复。

章矜之累了,打算回酒店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

在她拿了浴袍准备进浴室时,程愈川忽然打破了沉默,轻声开口对她说了句有点没头没尾的话:

“你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他如大梦初醒般想起了这些年里的许多事情。

在刚刚重生回来的那一年,高一结束后的暑假里,章矜之就跟着她父母在游轮上度假过,她当时也没有丝毫的害怕。

后来她跟她父母还去马代旅游,在马代也潜水过,那个时候她也根本不害怕海。

她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

程愈川上前拦住了她的动作,直视着她的眼睛:

“矜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重生的?”

他不敢问她你是怎么死的,只能迂回地问她,你是怎么重生的。

章矜之心如擂鼓。

不过她面上掩饰得很好,毫不畏惧地反问他:“你希望我是怎么重生的?你觉得我应该要害怕什么?”

她神情格外严肃,“或者说,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章矜之笑了下,

“你不是最喜欢谈判吗?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你可以拿筹码和我谈判,你想要我怎么说,我就如你的愿怎么说。你希望我是因为得不到你的爱,绝望之下跳海而死,那我就是自杀的。你不想给自己背负道德的枷锁,希望你前妻的死和你无关,那我就说这确实和你无关。怎么样?”

“矜之,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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