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重回前世

拉齐奥海滩是海龟和白鳍礁鲨的繁殖地, 潜入浅浅的海面之下,还能看到许多绿海龟在珊瑚附近温顺地缓慢游动,热带鱼穿梭在珊瑚间嬉戏觅食,就连白鳍礁鲨在繁殖地附近也基本是温顺无害的, 几乎不会主动攻击人。

但显而易见的是, 此刻他们两人都没有任何欣赏风景的兴致了。

从知道她前世没有跳海之后, 程愈川对海的创伤应激反应已经被去除大半了,但不论怎么说,再触碰到海水时, 他的身体还是免不了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毕竟,即便章矜之没有真的跳海,可他前世里为了找她, 也是日复一日地在海上盯着海水看得头疼发吐,那种几乎刻入基因里的厌恶感是如何也无法完全消除的。

程愈川强压下这种不适,握着章矜之的手腕,带着她的身体一起缓缓潜入美丽澄澈的海面之下。

很多时候, 没有人会意识到,原来你苦苦思索多年的答案, 最终得到真相时过程却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就是在这么一个看似温暖而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日里。

章矜之柔软的身体在海水中似人鱼一般轻慢的浮动着。

她在海面之下看向程愈川那双幽暗不见底的眼睛,不知为何, 他俊美的容颜在一层淡淡的幽蓝色海水映衬下,此刻竟又有了种阴森森的死寂感。

只一瞬间,再度有无数陌生的画面涌入章矜之的脑海中, 纷繁杂乱的种种情景令她一时接受不及,大脑顷刻间只有一片空白,头颅甚至开始隐隐作痛。

她好像被吓到了, 开始想要躲避他的眼神,可现在程愈川却不容她回绝,他按住她的后脑,强迫她,必须去看见,必须去知道。

中途他几次带她浮出水面换气,每一次章矜之都如重获新生般剧烈地喘息着想要逃跑,但又一次次被他再度按下了海里。

她的四肢发抖得有些不像话。

最后一次,程愈川感觉她实在有些呼吸不顺,他在海中吻上她的唇,渡气给她。

就在他吻上她的那一刻,章矜之看到了她能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准确地说,在看清眼前的场景时,首先被剧烈刺激到的她的感官是听觉。

她听到了一声足以震碎她耳膜的枪响声。

章矜之的心脏猛烈发抖,身体发软,瞳孔都有些涣散了,她的眼前一阵阵昏黑,像是快要失去意识。

程愈川带她浮出了水面,抱着她,将意识迷离模糊的她带回了马埃岛的白马庄园酒店。

从回去后章矜之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昏迷中。

她生病了。发了一场很严重的高烧。

医生过来看过,一番详细的检查后,依然只说她这是普通的发烧,给她开了药,打了针,叮嘱她男朋友好好照顾她。

程愈川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守了几天。

他知道,章矜之这次的异常反应是因为受到了太过强烈的心理刺激了。

矜之,到底是什么让你一直醒不来?

我让你选择看到那些,是不是我做错了,是不是我对你太残忍了?

他坐在她床边,温柔地拭去她眼尾无意识地流下的泪珠。

他想,如果他狠狠心让她伤心一场,她真的会再爱上他吗?

章矜之的身体陷在绵软的被褥中,仍然不肯睁开眼睛。

只是,在某一刻,在近乎昏迷的睡梦中,她骤然剧烈喘息哽咽起来,泪珠不停地顺着脸颊滚落,洇湿了她鬓边的发丝,她如溺水之人似的在惊惧之下伸出双手想要胡乱地抓住些什么。

“不,不要!”

那声枪响重复地响彻章矜之的脑海中,这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她一遍又一遍在血色的恐惧中骨颤肉惊,心被一次次地吓碎了一地。

她好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整个人战栗得不像话。程愈川何曾见过章矜之这样害怕的模样。

她一贯是被人无微不至地保护着的,除了害怕不能离婚、害怕被他纠缠之外,她还怕过什么?

她似乎是在面临着一种人类生理本能不敢面对的血腥恐惧感。

程愈川当即就稳稳地握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的纤细清瘦的手紧紧拢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她的双手微凉,十指指尖都是冰冷的,程愈川将自己掌心灼热的温度传递给她、安抚着她。

“矜之,矜矜,我在这里。别怕,别怕。”

虽然尚处在昏迷中,可章矜之对他的声音、对他的身体触碰还是有反应的,在得到他的安慰后,她的情绪果然稍稍平静了一些。

他握着她的手,而她也用力地回握着他,无比坚定地需要他的陪伴,需要他身体的温度和他的爱。

程愈川接着不停地哄她,告诉她,他在这里,他就在她身边,

一边哄她,他一边在想,矜之,你为什么这样害怕?你是在担心着谁?

“不要……求你不要这样……”

她在求谁?求谁不要怎么样?

她没说清楚。

章矜之的情绪由刚才的极度激烈、拼命在梦境中挣扎,渐而转变为了那种平静哀婉却又绵延不断的悲伤中。

泪珠仍会时断时续地落下,从她的脸颊滑落到枕头上,在雪白的枕头上都浸湿了一团颜色深深的水渍。

她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是“不要”。

而程愈川不停地向她重复的两个字是“我在”。

或许他其实早已能猜到章矜之是在梦境中被什么折磨着。

这分明也是他自己亲手为她打造的噩梦。

·

章矜之对程愈川前世的记忆,从游轮之夜那晚被重新续上。

在白马庄园酒店里发烧昏迷的这些天,她在努力消化着从程愈川眼眸中获取的巨大的信息量。

那晚是一个不眠之夜,直至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光亮落在程愈川疲惫的身体上,他惨白的脸上还是见不到一丝新鲜的活人气息。

因为同样一夜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找到他的妻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身体因极致的后悔、痛苦、愧疚和恐惧等情愫的多重施压而泛起一阵阵的应激反应,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呕出来的都是血。

而他在找她时,章矜之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回到了那个前世里,那一刻,她仿佛从未离开过那艘他送给她的游轮。

她就这么在虚空中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身体和灵魂都是透明的,像一缕幽魂,她能看到程愈川,而程愈川看不到她也找不到她。

再之后,游轮停靠港口,程愈川强撑着身体离开了那艘游轮。

她的爸爸妈妈从新加坡飞来,找到了程愈川,痛心不已地向他追问他们女儿的下落。

程愈川不敢看她父母的眼睛,只留下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他们把女儿嫁给他,而他却没有照顾好矜之,他们的金枝玉叶。

爸爸妈妈认为她的离去也有他们身为父母的责任,他们没有颜面再去追究程愈川的过错失责。

他们唯一的选择,是在头发花白的年纪,身为父母,自己亲自承担起找回女儿的义务。

在那之后,她的父母生活唯一的中心就只剩下了找她。

哪怕在程愈川已经认定她死了时,她父母还坚信她依然有一丝活下来的可能,他们相信她或许是被别人救上岸之后失忆了、拐卖了,又或许是流落到了某个无人的荒岛上,就是不相信她死了。

所以他们一直一直在找她,在等着她回家。

坦白说,即便章矜之曾经恨过自己的父母,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一刻,她内心也释然了。

她拼命地想要回到父母的身边,想要告诉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找我了,我没有自杀,我还活着,我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好,我希望你们不要再这么痛苦下去。

你们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我希望你们能安享晚年,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而永远陷在痛苦中。

章矜之还是在意自己的父母的。

看着他们痛不欲生,她也心如刀绞。

可是她只是一缕幽魂,她说不出话,也触碰不到他们,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在为她落泪。

在那个世界里,妈妈已经失去了她的亲妹妹纪湉,又要在活着的时候失去自己的女儿。

她该有多自责,多心痛。

章矜之对他们的苦楚无能为力,她只能如幽魂般飘荡在他们身边,沉默地多陪陪他们。

在他们身边待久了之后,她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大约是不忍再面对自己父母的泪容,章矜之无声地又飘回到了丈夫的身边。

但很显然的是,她丈夫的日子比她父母还不好过。

他瘦了很多,形销骨立,瘦骨嶙峋,气色憔悴落魄至极,再无往日他人到中年时那如日中天意气风发的姿态了。

当然,在她消失之后,因为“丧妻”而被迫单身的他,依旧作风清正。

她看到他为她做了很多。

哪怕直觉告诉他,她已经死了,可为了找回她的尸体,为了带她回家,舍不得把她留在那冰冷的深海深处,他还是不惜一切代价调动了一切能调动的资源来找她。

被他重金砸下大西洋下深海作业潜水员们一度比海里的鱼还多。

如果纯粹能靠砸钱来解决问题的话,他甚至愿意给海里的鲨鱼海龟们都挨个打钱,想要让所有生物都替他去找他妻子。

并且,如果找到他妻子的尸体的话,不要咬她,不要伤害她。

他放弃了所有的工作,一门心思在找她,常日盯着海面,日也盯,夜也盯,那幽幽的不见边际的海水在不停刺激他的双眼和其他感官,后来他盯着海面盯到不停地作呕。

那些应激的症状大抵也是在那时练就而成的。

他吃了很多药,有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睡眠困难,经常一睁眼就是好几天不敢合上眼睛,一合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她不断地说着自己想要离婚的样子。

他害怕,他不敢面对。

在家时,他整理着那些她留下的遗物,看着她生前所有使用过的东西,在那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无力又沉默地低头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他指缝间缓缓流淌而下。

这也是章矜之第一次看见这个工作机器般无情的冷血动物也有流泪的时候。

在这之前她认识他的二十二年里,她从来不曾见他这样哭过。

程愈川,你是很爱她的,对不对?明明你那么爱她。

她还在时,你时常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不愿留给她,专程飞回国内睡过了她之后,洗个澡换身衣服就离开,连事后陪她一个夜晚也不肯。

就连她想找你,许多时候联系上的也是你的秘书助理们。

现在她不在了,你又把你人生中所有的时间大把大把地浪费着用来找她。

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从前吝惜至极不肯轻易使用的东西,最后发现错过了一个最佳的使用时间后,变得一文不值,堪比草芥尘土。

章矜之的那缕幽魂陪在他身边,她很认真又入迷地看着自己丈夫那痛彻骨髓的神情,自己面上却并无一丝波动。

她也看着他的生命、他的精气神在快速地走向终点。

他一天比一天清瘦、憔悴,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头发也花白了大半,看上去沧桑悲凉无比。

终于,章矜之发现她的丈夫开始草拟自己的遗嘱了。

其实程愈川后来拥有那样的身家那样的巨额财富,就算他自负地认为自己不会早早去世不可能突然暴毙,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会提前立下遗嘱的。

她也知道,在他的上一份遗嘱里,他选择的唯一继承人就是他的妻子。

现在她都不在了,那么遗嘱也需要修改。

第二次立下的遗嘱中,他选择将他的财产都留给了他妻子的父母。

上一次他立遗嘱时,章矜之是知情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好好地在这世上,即便程愈川选择以备不时之需立下遗嘱,章矜之也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或是不太好的寓意。

但这一次,看见他修改遗嘱时,章矜之的那缕幽魂却剧烈地颤抖不安了起来。

她看着程愈川那样决绝的神色,脑海中陡然生起了某种恐怖的不祥的预感。

某种她不愿看到的事情,好像很快就会发生。

接着,在那个梦境里,她跟随程愈川回到了他们在纽约的豪宅,那个坐落于哈德逊谷占地上百英亩的静谧庄园里。

草坪上种满了她喜欢的玫瑰,现在正值夏季六月,一大片嫣红如血的玫瑰在热烈的盛开,娇艳的花瓣里吐露着连庄园的主人都没有的生命力。

章矜之不知不觉中看着这些玫瑰看得失了神,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知道程愈川去了哪了。

他今天似乎给百亩庄园里的所有佣人都放了假,让所有人都离开了。

此刻,这座庞大的庄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章矜之慢慢地晃进了别墅里去找他,可别墅太大了,她从一楼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怎么都没有找到程愈川。

忽然,她想起来了,程愈川平时也不怎么会去其他的地方,能看见他的,基本上除了卧室就是书房。

她应该去书房里找找他。

可是,还没等章矜之摸到书房里,砰的一下,一声响破天际的枪响声传来。

作者有话说:零点后还有下一章!!本章等会改错别字,会修错别字但不会改剧情,大家放心。下一章见家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