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们是讨厌妈妈,才这么说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可是为什么妈妈离开前,要对他说“语肖,如果妈妈有一天要离开了,你会怎么办?”。妈妈的语调那么温柔,一声声地仿佛敲在了他小小的心上。他说:“妈妈不会离开的,对吗?”妈妈笑了笑:“是的,妈妈永远都不会离开语肖的。”

妈妈说永远都不会离开,可她还是走了,这是为什么?

妈妈,语肖答应你,考试门门都考第一名,总是在你回家前,把饭菜都做好,饭后推爸爸出去走走,在学校就把作业做好。早上6点起来,洗衣服,喂鸡,拾蛋,养狗,7点骑自行车去上学。妈妈,你最喜欢花园里的花,我早早地采来放到你的面前,你爱吃蛋糕,我就去学,做的比蛋糕店里卖的都要好……妈妈,这些,语肖都做到了,为什么你还要抛下我?

眼泪不禁落了下来,宋语肖抱膝蹲在地上。此时,那些大男孩已经离开,只留下了他一个人。这世上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看着茫茫的夜色,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黑暗的时候。这时,不知什么碰到了他的脸,他感觉十分温暖,那好像是一双手,正在擦拭他的泪,抚摸他的伤口,那好像是妈妈的手。他喃喃道:“妈妈……”

时雨站在他的面前,为他治愈伤口,可今世的他只是一个凡人,她只是一缕精神游丝,他是看不到她的。她笑说:“对,没错,我就是你的妈妈。”这话,他自然也是听不到的,但他感受地到。他认定妈妈真的没有走。

所以他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叫了声“wolf”,一只狼狗便跑了过来。这是他的狗,对他不断摇着尾巴,亲热地贴着他的身子,是一只极为温顺的大狗。

宋语肖回了家,家中的父亲双腿有疾,行动不便,很多事情都要语肖照顾打理。他的父亲很久以前便没有了工作,整天喝酒,脾气火爆,见语肖这么晚回家,怒道:“今天怎么这么晚回家?”

语肖低头道:“在蛋糕房干了些零活,所以回来晚了。”

父亲看见他脸上有轻微的伤,道:“怎么,又打架了,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要那么冲动,不要找人麻烦……”

宋语肖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因为他知道父亲教训完了,便也无事了。但若顶嘴的话,便不是教训这么几句,这么简单的事了,他不想自讨苦吃,也不想再令父亲生气。

我看到这里,有点看不下去,对云起他们道:“这父亲虽然脚不好,但是手还是全的,为什么什么都要儿子做啊,怪不得他妈妈要离开,好讨厌的男人啊!”

云起对我说:“你认为他妈妈真是嫌弃这个家才离开的吗?安琪,你错了。”

我说:“哪里错了?”

他说:“你继续看下去吧!”

云起微微扬手,加快了整个故事的剧情发展。不得不说,我们现在的这群人都太过浮躁,看不完过程,便开始去翻看结局了。我自己也常常做这样的事。没有时间阅读的时候,最会这么做。

在这个故事里,宋语肖是个可怜的孩子,在他长大成人之前,时雨都在暗中保护着他。

有一天,父亲将他叫到面前,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语肖,今天爸爸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妈妈其实不是跟男人跑的,她是……癌症晚期,医生说就算做了手术,能够活下去的希望也不大。语肖,你也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根本承担不起手术费的。为了不拖累这个家,所以你妈妈,割腕自尽了……”

宋语肖不相信,道:“你说谎,他们都说妈妈是跑掉了,不是死掉了,你骗人。”

父亲叹了口气:“语肖,说你妈妈跑掉,是镇上人讨厌你妈妈,才这么乱说的,你妈妈是真的死了,语肖,我苦命的孩子,你醒醒吧!”

宋语肖突然记起最后一次见妈妈,是妈妈带去一个很远的游乐园。她告诉他,叫他在游乐园等她,她马上就会回来。可是她一直没有回来,他是个乖孩子,等了妈妈一夜后,知道妈妈不会来找他,才揣着兜里仅有的零钱,乘车回到家里。可那时……

他好像记得他回来的那天,看见了床单上的血,鲜红的血迹沾满了床单,无比可怕。床上躺着一个苍白美丽的女人,手上还拿着一把水果刀。

妈妈没有抛下他,她是死掉了,所有再也不会回来。可他一直宁愿相信母亲是走了,这样,他还能有个盼头,但现在这个希望也被打破了。

妈妈死去后,他穿着丧服,紧闭双唇,倔强地不肯掉一滴眼泪。但当大人们将土洒在妈妈的骨灰盒上时,他终于忍不住,静静地落下了几滴泪。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可是他选择性地将这段记忆忘记,只愿相信她是暂时离开的。但现在,他必须要醒悟过来。

记起一切的他,还是每天去采花园里那些妈妈最爱的花,将这些花插在妈妈的床头。他记得妈妈说过她永远都不会离开他,那么他还要采花来给她看,做蛋糕给她吃。他做的蛋糕很好吃,他妈妈说过她最爱他做的蛋糕。

时雨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多么希望自己便是他的妈妈,能在这一世爱着他,疼着他,不让他受一点苦,一点痛,一点点的悲哀。

语肖,我是时雨,当年你是我的夫君,今生,我来当你的母亲。

我对云起道:“唔,母爱真是伟大啊!”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母性泛滥了,虽然我还没有一个孩子,可是我突然好想有个像语肖那样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云起道:“母爱是伟大,但有些孩子也是很孝顺的。”

我说:“是啊!”

“其实……”云起欲言又止。

“云起,不要话说到一半便不说,这样好难受的。”

云起看着我,仿似看着当年的莫翎轩。他和莫翎轩的所有事,我都一清二楚。当年的莫翎轩便是最爱吊人胃口,最擅长吊云起的胃口。我想,云起和莫翎轩真是越来越像了,是不是情侣之间,不知不觉便会变得越来越像。现在,云起竟来吊我的胃口。

好在他并非莫翎轩,他对我说道:“其实宋语肖不是这家人的亲生孩子啊!”

我诧异:“怎么会?”

“他是这家人领养来的孩子啊!”

“可是领养来的孩子会这么孝顺吗?”

“为什么不呢?”

“……”

“不都是父母吗,是不是亲生的有这么重要吗?”

我回头,看着故事里的小男孩,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他说:“他们是我的父母,不管是不是亲生,都是我的父母。”

看着他,我只觉得自己渺小得犹如一粒尘埃。

这时,云起施法,带我们出了书本。我抓着他的手,大叫:“我还想看呢!”我很想知道白时雨、宋语肖、千虺的最后结局是什么。

但不管我如何要求,他就是不肯答应我,这与他平素的作风不大符合。

云起对我淡淡道:“安琪,今日,我有些事要处理,这个故事你明天再看吧!”

我说:“什么事?”

他说:“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刨根问底,这样好吗?”

我:“……”

我和云起,向来喜欢给对方自由的。他不是我的另一半,我也不是他的另一半,我们都是完完整整的人,处得来,便在一起了,所以就算其中一个人不在了,另一个人都会好好地活着。能为对方死,是因为将心比心,他对我好,我便对他好,他能为我死,我便能为他而死,如此而已。

他有他的人生,我也有我自己的,所以我不会牢牢地抓着他。或许就是因为我没有牢牢地抓着他,所以很多次都是他主动来找我,这——仅是我猜测的,真正的原因,自然只有云起自己清楚。

我说:“好的,那我现在便回去了。”说着,我离去,却悄悄地将小梅和离殇拉了过来。

在云起看不到我们的地方,我对她们说:“你们知道云起有什么事吗?”

她们都摇了摇头,我只得作罢。想来云起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心事,我想知道,是因为我总觉得他的事一定非同小可,所以有些心慌,可是我在慌什么呢?

夜里,在家吃完饭,我出门散步。走在路上,也不敢去看沿街的店,即便是Window Shopping也是不敢的。因为囊中羞涩,不敢走过去,很怕会被卖家叫住,更害怕看见他们亲切的笑容,这总令我感觉没有买他们的东西,好像是犯罪了一般。

买不起衣服,但买些摊边的小吃还是可以的,这便是我爱买食物的关键原因。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贵重食物,总吃不得,云起曾带我去星巴克,还带我去吃哈根达斯。但我喝咖啡要拉肚子,吃哈根达斯还要拉肚子,云起知我如此,干脆不带我去那种高档场所,还说我好养活。我想,自然要好养活才好,否则以后若没钱,岂不是会饿死,至少我先得养活我自己。

站在西湖边上,看着面前的水,面前的山。想来只有这些东西是不要钱的。

站久了,有些累,便在湖边坐下,不禁想起了小时候,难免要感慨一下。

小时候,我和小幺去路边捡破烂,捡来的破烂可以卖些钱,然后我们用得来的钱,去买可乐糖、麦丽素、泡泡糖……有时,捡到了笔和尺子,便自己留着,带到学校,可以继续用。

小幺在小学写了一篇作文,叫做《我长大后想成为一名拾荒者》,因这篇作文,小幺被老师骂了个半死,还因此吃了根粉笔头,老师说,既然你这么想当捡破烂的,便不要来读书了。我想捡破烂和不读书有什么关系呢,不能一边拾破烂,一边读书么。书,即便是去捡破烂了,也是不能不读的。

在做拾荒者的那段日子,我和小幺格外开心,格外自由,度过了和别人不一样的童年。这自然是她当年想当拾荒者胜过当个作家的原因。

但是也有不开心的日子。我曾经捡到一把尚可以用的尺子,然后带到了班上,拿出来用时,被一个男生看见了,他指定说这是他的尺子,肯定说这是我偷他的。可我没有偷,那只是我捡来的。但男生成绩好,他说的便是真理,我哪里有话语权呢!

尺子被夺走了,我还被同学骂成了小偷。可那真的是我捡的,在我家附近的垃圾堆里捡来的。小幺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所以她站出来护着我,可是所有人认为我和小幺是一丘之貉,所有人都没有相信我们。

我们两个成绩不好的孩子,因为有着相似的遭遇,相似的喜好,而走在了一块儿,父母也没有阻止我们往来。她真的、真的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一生的朋友。

那天,小幺想抱住我,想安慰我,但我没让她安慰,我难过地跑了出去,没错,我第一次逃课了。

那时,我很任性地想,再也不要去这个班了,再也不要去读书了。他们成绩好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凭什么成绩好的人说的都是对的……成绩,成绩,为什么所有人都看重这个东西呢?成绩不好,便能说明这个人品行不好吗?

那天,也是在这个地方,十岁的我蹲在湖边抹着眼泪,很想直接从这里跳下湖里。我想上天会证明我是被冤枉的,我不是个小偷,我没有偷东西。而且我一直很认真、很认真地学习,可是学不好,我能怎么办?

我并不想逃课,可是所有人都认为我不好,我怎么敢回去呢?回去后,肯定会被老师骂的,所以一直不敢回去。

我想从这里跳下去,死了才好,再也没有痛苦了。这时,一张干净的白手帕递到了我的面前,我被眼泪迷了眼睛,看什么都很模糊。

身边的人蹲下来,用白手帕替我擦拭眼泪。我起初还以为是小幺,没想到小幺竟和我一样逃课了,但替我擦掉眼泪的手很大,手指白皙修长,不会是小幺的。

他清润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不高兴的事都会过去,只要自己没有做,大家都会看见的,大家都会相信你的。”

那是第一次除了爸妈,除了小幺,还会有人来安慰我,关心我。想来我不是孤单的,我还被人爱着。擦干眼泪,想看清他,可我转头,哪里有什么人呢?

当时的我,真的觉得自己是遇到了什么灵异事件。我在想,他是谁,是妖怪,是仙人,还是人呢?老天爷真的相信我,真的爱着我吗?

在我的身边,我找到了一块白手帕。我拿着它,突然有了信心,我要去上课,我要好好学习,我要让大家知道,我不是小偷,我也能读好书。

那天,便是拿着这根白手帕,跑回了学校。那时正在上美术课,美术老师最好说话,说了我两句,便没有再说。根本没有人在乎我是否逃过课,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如今,同样的地方,却是不同的心情。我从口袋里再次将那根白手帕拿出来,将它盖在自己的脸上,闻着上面熟悉的味道,我突然笑了起来。

云起,这手帕上的味道是你的,从我小的时候,你便在关注着我了,对吗?云起,你知道的,我没有偷东西,你也知道我很努力,对吗?

人家说,三岁看到老,这是他们嘲笑我们的话语。但老师骂我,不要紧,同学们误会我,不要紧,其他人看不起我,不要紧,关键的是,我们不能看不起自己。我和小幺,最后一批挂红领巾,曾经差点留级,爸妈在我三年级的时候问我,要不要留级,我拼命、拼命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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