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断弦藏发,共簪一支白玉兰

临近中秋的前三天,榆暮给梁月放假休息,并让她回宫去参加祭月典礼。

路上,梁月好奇的问:“桃若,你说今年的祭月典礼还是会和去年的一样吗?”

桃若摇头:“奴婢不知,但是按往年来看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如果公主觉得无聊,可以出宫去玩 ,宵禁的时间会延长,只要我们按时赶回去就可以了。”

梁月:“嗯,正好本宫也没兴趣去参加祭月的观礼,很无聊,每次坐在蒲团上都要坐好久。”

……

桃若点头回应着:“听宫里的人说,宫外的人会猜灯谜,放花灯,捏“兔儿爷”,还会有烟花……”

梁月听到这些,眼睛顿时放光,不是说她不知道,而是每次观礼都会是很长时间,但这次不一样。

她们就这样聊了一路,聊着先出宫去干什么,再去吃什么,玩什么之类的。

进入皇宫那一刻,梁月可以感受到宫里的的繁忙的氛围。

她没有回自己的宫殿,而是去找了皇帝。

御书房钦天监陈宏德借祭月事宜与皇帝商量下一次刺杀。

陈宏德:“陛下,臣以为待九公主与摄政王的关系在更近一步的更好。”

皇帝警告道:“嗯,准备好一切,朕不希望再出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

陈宏德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接下来的话,“陛下,九公主救见。”

皇帝看了眼旁边的人,示意陈宏德退下,他心领神会,“臣告退。”

皇帝摆了摆手,对门外的李公公吩咐道:“让她进来。”

李公公:“是。”

陈宏德路过梁月恭敬行礼:“臣见过九公主殿下。”

梁月颔首,“大人请起。”

陈宏德:“谢殿下,臣告退。”

梁月没回他的,朝御书房走去,她进去一看到的是梁长皓负手而立,背对着她,“阿月见过皇兄,皇兄万福金安。”

梁长皓闻声转过身子,眉目带笑的向梁月看去,“九妹啊,你又瘦了,是不是摄政王柯待你了?”

梁月闻言捏了捏脸,发现只能捏起一层皮,有些不好意思的向梁长皓开口:“多……多谢皇兄关心,摄政王并未椅待我,只是平日训练的内容多,才导致阿月瘦了些许和摄政王没有关系的。”

梁长皓宠溺的看着梁月,“好,朕不怪她,阿月来找朕是有什么事情吗?”

皇帝这一提醒,梁月才想起来自己是干嘛来的,“回皇兄的话,阿月是来向皇兄禀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梁长皓静静地看着梁月,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笑意不减。

看来只要在加一把火,下一个计划就能顺利进行,榆暮希望你别死的太快,

到后面,梁月说完,梁长皓有些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毫不吝啬他的夸奖道:“阿月真厉害!梁家的江山肯定会在你的帮助下从摄政王那个奸臣手中回归。”

梁月有些不敢在接皇帝的话,只得有些尴尬敷衍的道:“没……没有,皇兄也很厉害。”

梁长皓语重心长地道:“梁家的江山还需阿月的帮助,阿月愿意继续帮为兄吗?”

梁月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低头紧抿着唇:“……”

梁长皓见她这幅样子,卖惨道:“为兄知道了?你做到现在已经很好了,剩下的为兄可以自己去解决,可惜这朝堂朕能用的人太少了,唉……”

说完,还背过身,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梁月见他这个样子,着急解释道:“不,不是的,阿月愿意帮皇兄的。”

梁长皓见已经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转过身,颤着声问:“阿月,当真愿意?”

梁月用力点头:“愿意。”

梁长皓上前一步抱着她,并嘱咐了她一些事,便让李公公送她回去了。

三日后,傍晚梁月和桃若一起出宫去玩,但她没什么兴致,一副心事沉沉的。

桃若想问,但是又遏制住嘴,陪着梁月逛。

在路过一个卖花灯摊贩时,她停下了脚步,买了两盏花灯,另一盏给桃若让她写上自己的愿望。

梁月在花灯上写下的却是:【愿黎明安康,国无战乱,在意的人平安顺遂,所愿皆所得。】

花灯随着水流驶向远处,与相似的汇在一起。

梁月蹲在河岸边,指尖还残留着花灯竹篾的微凉触感。

那盏承载着沉重祈愿的莲灯,已混入无数相似的光点中,随着波光缓缓流向未知的远方。

水面倒映着两岸连绵的灯火和天上皎洁的玉盘,碎金浮动,虚幻得不似人间。

可这满目的繁华,却丝毫未能浸入梁月的心底。

皇兄沉甸甸的嘱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与恐慌。

榆暮那双时而冰冷如刃、时而带着探究玩味的凤眸,更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公主……” 桃若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在她身侧轻轻响起。

梁月恍若未闻,依旧怔怔地望着幽暗的河面,仿佛要将自己溺毙在那片承载着她卑微愿望的流光里。

就在这时,“咻嘭!”

尖锐的呼啸撕裂了喧嚣的市井之声,紧接着,墨蓝色的天幕被猛地撕开。

第一朵巨大的,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轰然怒放,璀璨夺目的光焰如同流火般倾泻而下,瞬间点亮了整条河流和岸边无数仰起的脸庞。

惊呼声、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开始了!烟花!公主快看!” 桃若惊喜地扯了扯梁月的衣袖。

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她的瞳仁被漫天华彩填满。

一朵接一朵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冲上云霄,在最高处尽情挥洒着生命最绚烂的光华。

巨大的轰鸣声在胸腔中共振,炽亮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张洋溢着节日喜悦的面孔,也照亮了梁月苍白脸上细微的绒毛和眼底深处藏匿的惊惶与……一丝被强行唤起的震撼。

花瓣如雨,纷纷坠落,在这如梦似幻的光芒轮番映照下,周遭的一切人声鼎沸仿佛都潮水般退去。

梁月仰着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沉重的任务,忘记了御书房里皇兄冰冷的拥抱和耳语。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铺天盖地的绚烂,以及那轮沉默注视着人间的孤月。

一丝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长久压抑的委屈,恐惧和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愫,在她心底疯狂滋生,膨胀,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怯懦的薄冰。

就在这心神摇曳,意志最为薄弱的璀璨瞬间,一个低沉而熟悉,带着一丝慵懒与玩味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玉石,清晰地穿透烟花的轰鸣声,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

“宫里的祭月大典虽无趣,这宫外的烟花,倒还算……入眼。”

这声音?

梁月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她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凌钉在原地,脖颈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一寸寸转过去。

璀璨的烟花光芒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玄色暗纹的常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衣领袖口精致的银色滚边在流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乌发用一根玉兰花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夜风拂过冷玉般的脸颊。

摄政王榆暮,就那样随意地负手而立,站在离她仅三步之遥的地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幽深如寒潭的凤眸,正精准地锁定着梁月惊恐万分的脸。

漫天烟花在她身后盛放,坠落,成为她冰冷气质的绝妙背景,更衬得她本人如同月下临渊的神祇,或是……踏着烈焰而来的修罗。

一丝淡淡的,熟悉的雪松冷香,混合着火药的味道,萦绕在梁月的鼻尖。

“王……王爷?!” 梁月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后退,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甚至比在演武场时更甚!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桃若呢?

梁月慌乱地用余光搜寻,发现桃若不知何时已被两名身着常服气息沉凝的侍卫无声地“请”到了几步开外,正紧张又担忧地望着这边。

榆暮的目光并未从梁月脸上移开分毫,仿佛在欣赏她此刻精彩的变脸。

她微微偏了下头,眼尾上挑,那丝玩味的弧度在烟花明灭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清晰:“怎么,这宫外的月色与烟火,公主殿下赏得,本王便赏不得?”

她的语调平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梁月的心上。

“不是!” 梁月慌忙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才因烟花而生出的那点脆弱勇气,在绝对强权的威压面前瞬间粉碎殆尽。

“只是……只是……” 她嗫嚅着,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觉得呼吸困难。

“只是没想到本王也会在此?” 榆暮替她说完,缓步上前。

玄色的靴尖停在梁月低垂的视线边缘。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让梁月几乎窒息。

她感觉到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发顶,颤抖的肩膀上。

“这天下,何处本王去不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狂妄。

一朵巨大银紫色的烟花恰在此时于她们头顶轰然绽放,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璀璨的银色光点拖着细长的尾焰,如同倾泻的星河瀑布般坠落而下,笼罩在两人身上。

在这极致的光明与喧嚣的顶点,梁月被那光芒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

就在这闭眼的刹那,她心中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被皇兄胁迫的屈辱、对任务的恐惧、对未来的绝望、习武时的煎熬与一丝隐秘的悸动、眼前这个人带来的极致压迫与无法抗拒的存在感,如同积蓄到顶点的熔岩,混杂着烟花带来的瞬间迷幻,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

再次睁眼的瞬间,勇气如同回光返照般支配了她。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闪,那双总是含着惊惶与卑微的杏眸,此刻被烟花的流光映照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榆暮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里。

万千话语堵在喉间,关于任务,关于恐惧,关于那盏花灯上无法宣之于口的“在意之人”。

最终,却只化作了唇瓣无声的翕动和眼中汹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水光。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挣扎,有认命,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也绝不敢承认的孤注一掷的倾慕与绝望的依赖。

仿佛溺水之人,在灭顶的波涛中,望见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那浮木本身,就是将她卷入漩涡的冰山一角。

烟花在她们咫尺之间的夜空不断炸响,金色的光屑飘散如雨,映照着梁月苍白脸上那近乎悲壮的神情和她眼中清晰映出的、属于榆暮的、微微眯起的冷冽身影。

无声的告白,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漫天华彩中,惊心动魄地完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榆暮清晰地接收到了这绝望而炽烈的目光。

她那万年冰封、深不见底的眼底,似乎极其细微地掠过一丝……波澜?

如同极寒深渊下,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瞬间腾起微不可查的白雾,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她的目光在梁月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比审视更久,比玩味更深。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梁月的颅骨,直接攫取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与挣扎。

就在梁月以为自己要被这目光凌迟处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时,榆暮冰冷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弧度。

那不是笑意。

那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有趣猎物垂死挣扎时的……兴味盎然。

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以及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那漫天烟火渐渐稀疏,最后一点光芒也即将湮灭于夜色的瞬间,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冰冷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并未触碰梁月的脸颊或身体,而是精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捻起了梁月因紧张和夜风吹拂而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

动作看似随意,甚至带着一丝狎昵,却更像是在标记所有物。

指尖缠绕着那缕发丝,如同把玩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也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烟花彻底沉寂。

最后一缕硝烟味散入清凉的夜风。

河岸边的喧嚣人声再次涌入耳膜。

榆暮松开手指,任由那缕发丝滑落,她取下玉兰发簪,别在她头上。

断弦藏发,共簪一支白玉兰。

她深深地,最后看了梁月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包含了洞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疯狂本质所包裹的……其他东西。

她利落地转身,玄色的衣袂在残留的烟火气息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身影很快融入灯火阑珊的人群深处,消失在梁月的视野里。

如同一个短暂而惊悚的幻梦。

留下梁月一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骤雨初歇的荒野。

夜风卷着残余的硝烟味拂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浑身冰冷,方才那不顾一切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尽,只余下更深的恐惧,茫然和一种心脏被狠狠攥紧后又骤然松开的,几乎虚脱的悸动。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目光扫过的冰冷触感。

“公主!”

桃若终于得以挣脱侍卫的“保护”,惊慌失措地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梁月,“您怎么了?摄政王她……她没做什么吧?”

桃若看着主子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样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梁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在漫天烟花下,对着那个她本该背叛、恐惧至深的摄政王,泄露了怎样惊心动魄、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心绪?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压抑住喉间翻涌的酸涩与恐惧,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月光清冷地洒下,照着她单薄的身影和地上那无人察觉的,一滴迅速没入尘土的冰凉泪珠。

刚刚经历的一切,比那短暂的花火更虚幻,却也更深地刻入了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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