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时候已经不知道他们是被冲到了何处,糟糕的是,水流没有半分缓下来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已经被冲下湘水,傅少棠举目四望,湘水下游的河堤被连日的暴雨似冲毁了个干净,一片汪洋,全是白茫茫一片。

没得陆地,便是他体内有一身真气,也没得使出来之地。这急流何其之快,他必须要一直打起精神,才能免得三人被冲入漩涡。此时别无他法,只能攀着这木板,在河里再飘上一夜。

不时有人挣扎而过,狼狈的在水里掀起水花,然而渐渐动作就停下来——

——那是生命已经停止的征兆。

傅少棠心下黯然,然而他此刻自保都困难,又如何向他人伸出援手!

他攀在木板上,运转真气,竭力避开礁石。然而顺着这急流越飘越远,心却渐渐沉下去。

一手搭着的木板,其上的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有闪失;一手握着自己长剑,乃是师尊亲手筑成,也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却。

傅少棠心知自己必须尽快带着两人上岸,否则,体内真气恐怕撑不了太久。

他此时心中万分后悔,为何从渊山来时,没有突破炼神境界。当时他心想一人一剑,足以破开这世间魑魅魍魉,是以定要等到炼气圆满才突破。然而此时此刻,若是他没有那般执拗,早已经突破炼神,又何至于到此般境地!

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手。

傅少棠低声道:“睡会儿吧。”

顾雪衣半抱着白沧河,小心翼翼看着他,忽而将手伸过来,紧紧搭住:“少棠,你先歇会儿,我来替你。”

傅少棠只摇头,十分干脆。他虽然体内真气会有衰竭之时,至少撑过今夜,不会有困难。

顾雪衣在河内寻找白沧河那一番消耗,又怎会真如他说的那般轻松!

“少棠,我是鲛族,在水里,总比你要轻松!”

“我以前探过你脉络。”他只说了这句话。

顾雪衣却听懂了,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沉默些会儿,方道:“我所有灵力都被族内长老给锁了起来,不能调动,只有到了危急万分的时候,才能稍微动用一些……那是鲛族的秘术,所以你以前探查,没有发现。”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忽而一笑,温软,且干净。那一瞬傅少棠陡然想起来鲛人对月这一传说,仿佛间少年已经向到了天边去,却要踏海而来。

“你定然不愿与我换么。”

傅少棠摇头,拒绝的干脆且利落:“睡吧。”

顾雪衣眼里陡然显出些奇异光彩,却似听了他的话,真正睡去。

傅少棠自己沉在水里,默念心法,自然而然,全身真气运转。

坎水之势,坎水之势——渊山八剑,他便只有这一势还未曾取来!

难不成,却要在这湘水之上、急流之中,取坎水吗?!

他一时心动,然而又一时迟疑,昔年在东莱、南荒、西极都未曾取,难道真要在今日?

他此刻置身水中,又如何挥起手中长剑!

春水别取自南荒异石,入水即沉,只能靠他真气勉强悬住。越是危急时节,傅少棠心中便越是清醒,周身真气流转自然,源源不断从丹田灌入四肢百骸,竭力想要去悟一丝坎水之势。孰料这般,登时间体内真气流逝速度快到无以复加,无奈之下,他只能放弃。

夜色渐沉,傅少棠今日上山、下山、登萍、寻人,连番奔波,体内真气耗损本就厉害,他还要调动真气,护住三人,免得这方木板撞上礁石。此时正是人最容易困顿时节,听得少年、孩童细细呼声,他一时脑中乏意上涌,竟在那河中陷入半醒半睡。

然而他又不敢睡的太沉,仍留出三分心思去感知外界。忽而听到巨大浪涛声,傅少棠猝然睁眼,却见一块巨大礁石不偏不倚,正在前方。

若是顺流而下,三人必定会撞在礁石之上!

傅少棠心中大骇,仿佛又回到萍中渡下翻船之时,猛然间欲要调动体内真气,而在那一瞬,丹田却传来一阵刺痛!

手中一顿,春水别登时落水,消失不再。

还未等得他去寻剑,那块巨大礁石瞬时便要到眼前,只待一拍上,便陷入米分身碎骨的境地!

千钧一发之际,木板突然一轻。

顾雪衣猛然扑水而下。

少年身躯霎时间没水而入,傅少棠心中大骇,张口欲呼,却陡然间察觉到一股力道,推向了这方木板。

那袭来的力道似是沿着河中水流而来,偏偏又并非全然如此,暗中藏着另一丝力道,将木板推向一边。傅少棠垂目欲看,水里却突然伸出来只手,轻轻的碰到了他。

水流急湍,奔腾而下,水中之物莫不能挡御。然而推在身上的力道虽轻,却是全然不似力道的不容置疑。刹那间周身水流仿佛都无形的扭曲,以极其怪异的角度从身边窜过,浪涛里有奇异身形闪过,被皎洁月华照出淡淡光芒。也就是在那一瞬,迎着狂风怒浪,单薄木板不容转移地向斜刺里一窜。

堪堪避过了那一方狰狞礁石。

浪石穿空,卷起千堆雪!惊涛中少年陡然仰起头颅,凌乱黑发不知在何时已全数归拢脑后,唯余一张光洁脸庞,在月下,瞳如墨,面如雪,仿佛浓墨重彩泼洒到极致,最后全数淡去,终成了这一方风华无限。

“上去!”

少年一声低喝,蓦地扣住他手腕,一道灵气登时从他手腕处涌入。傅少棠一惊,不及多想,立刻撤去体内真气防御,唯恐反震伤人。也就在那一瞬,一道几不可见的水幕蓦地卷上了他周身。

傅少棠被这灵气一带,扣住木板的另只手不由得一松,他正想说自己不上去,却为顾雪衣眼瞳所慑。

那是全然不容否定的执拗,凝视间瞳光流转,似有话语三千,殷殷相劝。傅少棠与他一对望,心神止不住的一荡,竟然一时迷惑,身体自发的用力,翻身上了木板。

直至尘埃落定,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傅少棠忍不住去看他,然而那一时,顾雪衣又已经沉到了水下!



☆、第54章 鲛人出



在水中不住颠簸的模板这一刻终于平缓了下来,傅少棠低头望去,毫无意外将少年身形尽收眼底。他的双手掌着这方木板,连身体也沉在了水下,然而木板仿佛受到他的控制,渐渐朝着横向飘去。

这却不是最令人惊异的,傅少棠分明看到,在浪涛中,起伏的银色鱼尾!

事到此时,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方才在那一刹,顾雪衣合身下水,却是终于化作了鲛族形态!

少年沉在水下,手指摇动,比成奇怪的手势,紧接着傅少棠就发现,身下的木板竟然斜斜的飘向了另一边。急流受到他的引控,分成一股细流随着他的力道而动,如果此时就在河岸边,想来有这一番功夫,多半都已经上岸了。可是眼下一片白茫茫的,纵使向着一边飘,又该向着哪边去?

极目处并无陆地,只见一片茫茫,突如其来的洪水让他们只得流荡。

“雪衣。”

傅少棠低声唤他名字,原本并不觉得顾雪衣会听到,孰料少年耳朵动了动,却真的将头抬了起来。

“少棠,你的剑呢,怎的不见了?”顾雪衣一眼便注意到,这木板上并没有春水别的踪迹。

“沉水了。”傅少棠摇头,低声回答他。

顾雪衣怔了一怔,蓦地回头后望,然而天地之间只有一片茫茫,水雾漫天,哪里,还有春水别的影子?

这一番落水,当真是落魄之极,连随身长剑,都给失散了。

傅少棠忍不住苦笑,当时丹田一阵刺痛,自己手便顿了一瞬,也就是那一瞬,害的春水别脱手。

“怎的会沉水?”

“我恍惚了些。”

顾雪衣眉微微蹙起,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忧色分明:“少棠,你还好么……是不是真气出了什么岔子?”

傅少棠心中还有些迷惑,这时候却摇了摇头,道:“或许……应当不是真气跟不上。”

他顿了一顿,续道:“我现下还不知道究竟如何,也许过些时候,就会明白。”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欲要调动真气,果然丹田里传来些微痛意,调动的越多便越是厉害。

这哪里是真气出岔子,这分明……是着了人的道!

眼下一片茫茫,找不到半点陆地踪影,自己真气又出了问题,只能靠顾雪衣一人在水下支撑……原本顾雪衣是鲛族,在水里也当自如,但是还带着他们两人!

傅少棠心念电转,忽而问道:“你感觉得到,哪一处有陆地吗?”

“不行……都是水,我感觉不到。”顾雪衣实话实说,“鲛族是对水敏感,要探测到哪里是陆地,却不行。”

“你化鲛了?”

“……嗯。”顾雪衣不知想到什么,忽而浅浅笑起来,“族内长老封存了我灵力,是以你以前探查不到我灵力所在……只是现在化形了,所以灵力都能够使用了。”

“你的感觉……与先前不一样。”

“化形的时候会撤去伪装……我也没有再加上,节省几分灵力。”

傅少棠不由得莞尔,这理由实在是蹩脚。

便在这时候,顾雪衣轻轻挑起了唇角:“……而且,少棠,我想,你大概还没见过我原本的样子。”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理由罢。

傅少棠不由得仔细去看他,顾雪衣眉眼分明与先前相同,没得半分差别,然而感觉上却是天差地别。此刻他在水里微微含笑的模样,内秀,温润,却有光华流转,几乎难以与最初时所见联系起来。

“你忘了,我在陨星川时见过。”

却也只不过,见过顾雪衣一双灵瞳,而并未见其人。

顾雪衣摇了摇头,眼底便泛起来些雾气,将瞳色遮掩的模糊,分明就是在陨星川时的模样。他忽而看向前方,仿佛间有几分诧异,道:“……水流要到尽头了。”

“是么?”

“错不了。”

傅少棠抬头,却见连绵山色自远方缓缓而来,绵延起伏,竟然将身下这方河流都合抱。仿佛这一方急流走到尽头,便会撞在那崖岸峭壁之上。

“水流更快了。”顾雪衣喃喃自语,伸手感觉,只觉得水中甚至出现了漩涡,想要掌控木板变得越发困难,连己身都避不过那牵扯之力。

怎的会这样,难道前方又出现洪流了么?他只凝聚瞳术看了一瞬,蓦地失声:“……水流下落,是瀑布!少棠,你可听说过,湘水下游有瀑布!”

“没有!船工说与我,在叶城以下,直到白蘋洲,水流都会平缓!”

既然如此,那为何此处,水流又会下落!

飞流直下三千尺,若是水,合而分,分而合,自然会再汇聚在这河流之中,而若是人——只怕唯有米分骨碎身的下场!

顾雪衣心中大骇,猛地催动灵力,想要带着这片木板逆流而上。然而若只是他一个人或许还可以,这木板上分明却还另有两人。傅少棠眼睁睁看着他脸色转白,然而木板漂流速度不过迟缓了些许,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蓦地抬目一望,环顾四周,已经将水中狰狞礁石全部收归眼底。

傅少棠猛地伸手,握住顾雪衣手腕,迫得少年散去灵力。

“变回来!”

“什么!”

“变回来,我带你出水!”

“……少棠!我运起灵力,也许能够……”

“没得也许!”

顾雪衣一顿,为他语气所骇,终于点头。

傅少棠见得他同意,再不迟疑,一手将白沧河抱在怀里,一手却扣住顾雪衣手腕,蓦地全身发力,一跃而起!

刹那间丹田剧痛,逼得他脸色发白,傅少棠却再无暇去管,只能将真气提到极致。此时水流之急,已经无法形容,卷的浊浪滔滔,各种漂浮之物滚滚而过,唯有些许礁石,稳稳立在水间。

“抱住我!”

傅少棠一声清喝,少年毫不迟疑,立时抱住他腰肢。他手上这时候不知何时出现些许碎石,猛地手中用力,一片被打向水中。

顾雪衣探头去看,却见那扁平石片被打出,不知道是何缘故,竟然在水上飘起,还未沉下。也就在那一时,傅少棠飞身跃起,恰巧踏在那片碎石之上。

他的身体不由得沉了一沉,然而还在空中,第二片碎石便已经被他打出,便在这时傅少棠一声轻啸,落下的身体诡异拔高,竟是刹那间飞身而起,又落在另一片石子之上。

如此往复再三,时而脚踏石子,时而脚踏礁石,他竟是抱着两人逆流而上,硬生生从河中腾挪到了山崖之边。崖岸高深,没得落脚之地,傅少棠便唯有如此反复,终于在一处,看见了一方低矮崖壁。

此时此刻体内真气早已是衰竭,唯凭心口一气,让他强撑。傅少棠目光一转,已经掠向崖壁上老松。

“抓的住么?”

“抓得住!”

咆哮水声中人声几不可闻,然而两人却是心意相通。顾雪衣听闻刹那便知晓他意思,自己便先松开了手,便在那一刹那,只觉得自己飞身而起,竟然是被人甩了出去。

然而不知道为何,那力道竟然差了些许,顾雪衣眼睁睁看着自己手离老松越来越近,心里却明白,便是到了最高处,也够不上那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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